凡煙小說

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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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他分明什麽也沒有說。

喬方語卻覺得, 自己的心臟像是快要跳出嗓子眼一樣。

兵荒馬亂。

丟盔棄甲。

她稀裏糊塗地跟著許懲進了門,一路走到藝術館的最深處。

這間畫室的面積不大,推門卻見整面的落地窗。

窗外是人工湖, 漂亮的百葉窗落下光柵,倘若天氣晴好,大概會灑下滿庭陽光。

帶路的小姐輕聲指示著工具的位置。

除去喬方語常用的顏料和畫架, 櫃子裏甚至還有版畫和雕塑的材料。

書櫃裏裝滿了名家畫集, 許多都是市面上難收集到的典藏版。

喬方語曾經想在市裏圖書館借來幾冊, 卻等了很久, 都不見音訊。

“都絕版了,市價炒得太高。估計被偷去賣了。”

喬方語只能不抱希望地去舊書攤淘貨, 但幾年下來, 也一無所獲。

她癡癡地盯著那滿墻的書櫃看了好一會兒, 總算還是沒忘了自己的身份,強行忍下情緒, 看向許懲:“那……我們從素描開始?”

許懲靠在門邊, 依舊是一副懶懶散散沒個正形的樣子。

帶路的小姐已經離開了,也不知道他一直在發什麽呆。

聽見喬方語問, 他只隨意勾起一抹笑:“都行啊。”

喬方語逼自己不去看那整面滿滿當當的書櫃,一心一意地向許懲講解著素描起稿的方法。

她平時就在小阿姨的畫室裏兼職助教,帶過的學生從剛念書的小朋友到離退休的老太太一應俱全, 教起許懲來也不算費力。

但不得不說, 許懲分配在藝術領域的天賦點, 著實還是寒酸了些。

在許懲第N次捏斷炭筆之後, 喬方語忍不住嘆了口氣。

“委屈你們了……”

她的聲音太小, 許懲沒聽清。

“什麽?”

喬方語蹲在地上,追問也不答。

“我畫得很差麽?”

許懲盯著自己畫布上黝黑的大作, 不明所以地問。

他分明覺得自己的筆觸很有大師的韻味,深淺不一的黑堆疊出了一種油畫的質感。

喬方語把破碎的炭筆收撿到一邊,心有戚戚。

她想到了一首詩——

不知細葉誰裁出,二月春風似剪刀。

柳樹辛辛苦苦生長了那麽多年,被烈火炙烤,數十道工序打磨下來……

才做成一根小小的炭筆。

就被這麽糟蹋了。

“真是委屈你們了……”喬方語郁悶地想。

-

許懲最終還是在喬方語的幫助下,成功地畫出了人生中第一幅靜物素描。

大概是小小一桿筆滿足不了許大少爺揮斥方遒的熱忱,許懲脫下繪畫時穿著的大褂,轉了轉肩膀,順口問她:“一會兒我去樓下打兩把臺球,你一道去?”

喬方語又在對著書櫃發呆,聞言啊了一聲,脫口道:“好。”

許懲饒有興致地看了她兩眼,掃了下手機,沒回,對她說:“那一會兒我送你回去。”

“我有幾個朋友也在,困了就說,不用扛。”

“嗯……”喬方語有點怯,但話已經說出去,只能硬著頭皮點了下頭。

許懲的朋友啊……

她甚至有點想象不出,許懲會有什麽樣的朋友。

會是和他一樣的富家公子嗎?

或者是和他那輛改裝的摩托一樣,蠻橫而不羈的街頭少年?

許懲站在畫室門邊,看著她戀戀不舍地從書櫃上收回目光。

“走吧。”

出乎喬方語意料的,藝術館底層的空間居然比地上的面積還大上不少。

香檳區有人解下西裝領帶,啟瓶器打開金色的酒,歡呼聲裏香粉飛濺。

許懲朝一個方向揮了揮手,幾個看起來不太大的年輕人迎上來,很熟絡地碰了碰拳頭。

“好久不見,許大少爺挺忙啊?”

“屁。”許懲沒好氣地把一人從球桌前撥開,斯諾克球桿清脆一磕。

嘩啦一聲,滿桌的臺球都四散撞開。

“開球不錯啊。”對面那人磨了磨桿頭,整個人伏上臺案,“來場認真的啊?”

許懲懶懶掀起眼皮:“隨便打,一樣虐你。”

對面的人齜牙咧嘴地去尋找合適的擊球角度了,許懲又掂了幾根球桿,換了柄趁手的楓木黑牌,忽然回過頭。

“站那麽遠幹嗎?”他沖喬方語招了下手,“過來。”

喬方語很乖地跟過去了。

一旁穿著件真絲襯衫的公子哥興奮地吹了個呼哨:“喲!喲喲喲!這小美人,你帶來的?”

他興奮地打量著喬方語,從上看到下,目光熱辣毫不隱藏。

“我滴乖乖,莫不還是個學生?這穿的該不會是校服——”

砰的一聲。

許懲直接一悶棍敲他身上了:“再看就把你那無用的眼角膜捐了。”

喬方語:“……”

她半同情半後怕地掃了他一眼,剛好被嗷嗷叫痛的公子哥捉到,感激得恨不得掉下寬面條淚。

“小美人真是人美心善,嗚嗚嗚嗚嗚,許懲,你何德何能找著這麽好的姑娘——”

又是一聲悶響。

“幹脆直接給你辦個遺體捐獻歡送會?”許懲冷冰冰地揪著對面的衣領,甩到了一旁。

“這貨叫胡志滔。”許懲簡單點了下,“打球那個瘦的是葉望山,那邊抽煙的是老魏。”

“我那輛摩托就是老魏裝的。”

喬方語懵懵懂懂地點了下頭。

葉望山好不容易找了個好擊球點,結果一擊就偏,沒進,正在球桌旁嘆氣,聽見許懲念他名字,擡頭沖喬方語揮了下手,算是意思。

喬方語沒來得及回應,等她起身想應,葉望山已經換了個背對她的位置研究臺球了。

喬方語抿了抿唇,沒說話。

她少有參加朋友聚會的經歷,也不太明白,被介紹給其他人認識之後,該以什麽禮數應對。

好像又把事情搞砸了。

許懲卻好像敏銳地察覺到了她的情緒變化,開了瓶汽水坐在她旁邊,低聲:“不用管他們。”

“一幫沒素質的,回頭我教訓他們去。”

喬方語擡起頭,地下室的燈很亮,刺得她眼睛有點痛,酸酸脹脹的。

頓了一會兒,她把頭垂下去,小聲說:“葉望山已經打了一個球了。”

“是不是該你了?”

許懲盯著她的發旋看了一會兒,把罐裏的汽水喝光了,沁涼的冷氣從旁側飄過來,拂過喬方語的耳朵。

她一偏頭就看見許懲側頸的線條,喉結上下滾了滾,他起身,把易拉罐捏扁準準丟進垃圾桶。

許懲回頭對她笑:“想看我打球啊?”

“那你可得認真點,別低頭。”

許懲把短袖擼到肩膀,露出精瘦勻實的小臂。

他不像葉望山,每打一個球還要在桌邊比比劃劃計算半天。

他打球一貫是灑脫的,快、準、且狠。

一旦選定一個方向,就俯下身子,球桿一提一砰,每個球的路徑都像是早早被他算好一般,連環落入袋裏。

喬方語看得有點呆。

方奶奶愛搓麻將,楊樹裏弄附近的棋牌室,她曾經都是常客。

那裏也有人打臺球,不過大概是和許懲他們不同的玩法,球總是一跳一跳的,還會有穿著很暴露的小姐在球桌中間放酒杯,如果球跳進去,男人們就會大笑著開黃腔。

心思轉動間,許懲又連續進了三顆球。

“牛逼了許大少爺。”胡志滔在喬方語旁邊驚嘆,“這是打算單桿清臺?”

斯諾克游戲的規則,如果一球進了,就可以繼續擊球。

中途不出錯、不打空,持續擊球直到所有球都依序擊中,把整桌臺球都清掃一空,就是所謂的“單桿清臺”。

聽起來似乎簡單,但少有人能夠做到,畢竟每次擊球之後剩餘臺球的位置都不可控,要始終保持進球和母球可控,是一件容錯率極低的難事。

喬方語對臺球規則不算太了解,但聽了胡志滔的解釋,她也忍不住有點緊張。

許懲卻仿佛渾然不覺其中壓力一般,單手拎著斯諾克球桿,就跟提著根撬棍似的,疏懶地繞到臺桌另一側。

葉望山皺眉:“你打遠球?這個距離容易偏轉。”

許懲倚在臺邊,不緊不慢地磨著巧粉,沒理他,反倒是往喬方語這一側瞥了一眼。

剛被他拳腳相加的胡志滔屁股挪得飛快,喬方語楞了一下,被許懲那一眼看得有點臉熱。

她感覺有點難捱,終究是架不住這目光,有點倉皇地比了個口型——

加、油。

許懲像是就等著她這一茬似的,心滿意足地轉過身,俯身對準桌沿,壓在超低限位置重擊,動勢甩狙!

兩顆球在幾乎剎那的時間裏劇烈碰撞、二次加速,準準把目標球撞入袋中!

“我草!我草!”

“靠帥爆了哥!!”胡志滔連連大喊,吱哇亂叫地朝許懲跑過去了。

葉望山也完全被這一手炫技打服了:“還說隨便打。”

“147。”剩下的球位置都不刁鉆,許懲幹脆利落清了臺,動作行雲流水,手下的球路絲滑得像是電影剪輯過的高清幀,“承讓。”

葉望山一個球沒打進,還承他什麽讓。

他拍了拍許懲的肩:“許大少爺客氣。”

許懲把他手撣開,“別喊那種惡心稱謂。”

又拿拇指點點背後方向:“打聲招呼去。”

“哦。”葉望山心服口服地往場外走,目光在喬方語額前凝了下。

喬方語嚇了一跳。

方才和胡志滔說話時,因為對方的自來熟,她居然忘了顧及劉海。

眼下額前發絲散亂,葉望山必定是看見了。

但還沒等她的抱歉出口,葉望山就做了個極簡單的介紹,朝她伸出手來。

“葉望山,南城理工的,大二。”

居然是大學生。

喬方語緊張地把手心在腰間蹭了下,剛想同對方握手,許懲就走了過來,自然地勾住了對面的肩膀,順帶壓下了他的手。

“科體藝今年的冠軍,做無人機那個。”許懲指著葉望山,又轉向喬方語,“繪畫組的省一。”

“哦哦,厲害。”葉望山客套了幾句,先前靠墻抽煙的老魏也聚攏到了這邊。

“居然能看見許懲小子帶人過來玩。”男人年紀也不老,但煙齡看起來不短,笑起來一排黃牙,“有夠稀罕。”

“你站那兒別動。”

許懲丟了一個嫌棄的眼神,問喬方語:“受得了煙味兒不?”

喬方語被這待遇著實整得有點受寵若驚:“可……可以的。”

許懲把人護在背後,沒好氣地說:“你就站那兒講吧。”

老魏估計是被這幾人涮慣了,也不惱,“鄙人姓魏,路邊修車行大叔是也。”

喬方語這次反應過來了:“我叫喬方語,在南城三中上學。”

她雖然不善言辭,但也算個心思敏感細膩的姑娘。

能在這種場合裏出現的人,身份背景不可能就像他們說的那樣輕描淡寫。

不提胡志滔那身看起來就價值不菲的真絲襯衫,單是老魏能夠給許懲的“寶貝摩托”做改裝,眼前這幾人就不會真是城市角落裏,沒有名字的掃地僧。

只是究竟具體是什麽身份、什麽地位,那就不是她該打聽的事了。

喬方語很清醒,哪怕自己因著許懲的便,能夠短暫和他們接觸,互通一個姓名。

但他們終究是兩個世界的人。

許懲和幾個舊友又隨口聊了些她不太懂的東西,葉望山正和老魏請教著許懲方才那甩狙一擊的打法,胡志滔問幾人什麽時候有空去吃刺身,他家進了一批質量很不錯的小肌。

許懲說那玩意像是生吃臭雞蛋蘸硫酸。

喬方語聽著聽著撲哧笑了,笑完又有點難過。

許懲的朋友們就和他一樣。

好像完全不覺得,她額頭上這塊難看的胎記,是一個醜陋的、需要掩蓋的瘢痕一樣。

倘若真的能和他們成為朋友……那該是多麽多麽幸運的事啊。

只是她做夢都不敢想。

“對了,那位是你……?”恰巧言及許懲,老魏看向一旁的喬方語,悄聲詢問。

胡志滔和葉望山也有了點興致,胡志滔嘴快,直接接了句,“女朋友吧!”

許懲隔著點距離望向她,哪怕已經進場有段時間,少女依舊規規矩矩地坐在一旁的看席,兩手交疊放在膝上。

乖巧得像個瓷娃娃。

許懲的心莫名泛起一點癢。

地下室有些發悶,遠處的香檳區鬧得太盛,聲浪一聲高過一聲,激得人頭皮發麻,不由得燥熱。

但喬方語始終安安靜靜地呆在一旁,臉頰泛起一點可愛的粉色。

室內幹燥,她無意識地舔過唇角,在唇上留下一抹濡濕的釉光。

他喉結滾了下,沒否定胡志滔的話,只含混道。

“……再說吧。”

葉望山不動聲色地掃了他一眼,露出了然的神情。

胡志滔更是人精,直接大喊道:“那個——小美女!”

許懲一拳還沒砸上去,就被胡志滔躲開了,他笑嘻嘻的:“也別光坐著嘛,來玩玩?懲哥的技~術~可是很好的哦!”

“!”

喬方語被這句騷話驚得又羞又惱,方才的一絲低沈和難過,也被瞬間掃蕩而去了。

她慌慌張張地把求助的目光投向許懲,許懲顧不上對付滿嘴跑火車的胡志滔,幾步朝她走來。

近距離看,少女緋色的臉頰在明晃晃的熾燈下更加明媚溫軟。

許懲的話到嘴邊就轉了個彎:“他們瞎鬧,你別理。不想打我就送你回去,不早了。”

“——想玩的話。”

“我帶你。”

說完這句,許懲居然久違地有點矯情過頭的尷尬。

沒曾想面前的女孩放下了膝上交疊的手。

揚起頭,語氣依舊是軟綿綿的。

“那麻煩許懲同學了。”

許懲甩了甩胳膊,在喬方語看不見的角度,狠狠給了自己幾個哥們一記眼刀。

喬方語聰明,一點就通。

她之前在棋牌室見過別人打臺球,握桿的姿態看起來還算是有樣學樣。

但這是她第一次握斯諾克球桿,她沒想到,看起來並不粗的一柄球桿,居然這麽重。

分明方才在許懲手上,就是舉重若輕,灑脫自如的樣子。

難怪許懲能捏碎那麽多炭筆。

喬方語胡思亂想著,聽許懲給她一點點矯正姿態。

“重心再往右一點。肘往上擡,三點一線。”

他說著伸出手,隔著衣袖,擡了下她的手臂。

男生的掌心很熱。

透過單薄的布料,體溫依舊灼人的燙。

她腦子裏混亂地閃過許懲方才打球的畫面——

少年握桿的灑脫,出桿時的幹脆利落。

淩亂的發尾壓下深色的碎影,襯得他眉骨更深邃,帶點疏離的冷意,和混不吝的張揚。

“——!”

方才還在她身後的手忽然覆住了她的拳頭。

掌心滾燙,許懲支著臺案,將她圈在兩臂之間,指尖相觸,過電般一凜。

許懲握著她的手腕,微微轉了個向。

熟悉的帶點冷調的薄荷松香鋪天蓋地地湧上來。

存在感強烈到讓喬方語有點大腦過載的暈眩。

許懲慢慢地接上方才的動作要領:“……說過了,三點一線。”

他微微側著頭,說話時的氣息撩撥著她發燙的耳尖,嗓音低沈微啞。

“怎麽不專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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