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6.灰塵

施情的媽媽叫葉清，A市人。

也許因為她是頭胎，卻是個女孩的緣故，她的童年似乎不是那麽幸運，她的爸爸患有精神疾病，她的媽媽是個孤兒，她上初中的時候，底下有兩個弟弟和一個妹妹。

其實她不太理解為什麽媽媽要給那個家生那麽多小孩，直到後來她看見爸爸會像發瘋一樣向媽媽拳打腳踢的時候，才漸漸明白了一點點。

爸爸家很有錢，但卻不怎麽花在女孩身上，她高中所有的學雜費都是自己打工掙來的，有時候親戚實在看不下去了會偷偷塞點錢給她。

她成績一直很好，高考分數可以上A市最好的大學，但是她報考了槐城的大學。

沒什麽特別的意義，她只是想離家遠一點，即使說她很放心不下媽媽。但是人自己總是要走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吧。這是她覺得媽媽說過最對的一句話。

於是她一個人來到了槐城，在大學的第一天，她在發廊遇見了施塵，他是發廊的學徒，當葉清推門而進的時候，他一下子就楞住了。

他從來沒見過這麽幹凈清冷的女生。

施塵在追她這件事情上，費了很多很多心思。

他會偷偷溜進她學校去看看她，會在她生日那天放一場全校都能看見的煙花，會花光身上所有的錢給她買一條最時髦的裙子，會跟那些騷擾她的男生打架。

然後葉清就跟他在一起了。

她覺得自己很久沒有嘗過被人熱烈愛著的滋味了，上一次大概是在上輩子吧。

她畢業後定居在了槐城，她在服裝城上班，施塵辭了發廊的工作，跟幾個朋友摸索創業的門路。

施塵是槐城本地人，父母都早逝，他爺爺奶奶管不住他，也就放任他野慣了。

在他們認識的第五年，葉清嫁給了施塵。

施塵的事業也算小有起色，那幾年賣海鮮很是吃香，他就勸葉清辭了工作安心在家休息。

施情是在他們結婚的第二年出生的，那年，葉清二十三歲。她把媽媽從A市接了過來，一家四口倒也算其樂融融。

裂縫是什麽時候出現的？大概是施情四歲那年，施塵投資的連鎖餐館出了問題，吃死了人。

葉清從來沒見過他那麽頹廢，他紅了雙眼，抱著葉清和施情，他說，他一定會東山再起。

但是至此之後，施塵就開始酗酒，游走在各大賭博的場所裏。

那年葉清二十七歲，她遇見了陳錦義，一個十九歲的少年。

她在他身上看見了從前的施塵。

與施塵不同的是，陳錦義更加有朝氣，更加有少年心性。他笑起來的時候左臉有個淺淺的梨渦，他經常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他就住在葉清隔壁，早上起來碰見了會笑著喊一句：“葉清姐早！呀，小施情是不是又長高啦？“

不過葉清從來沒對他產生過什麽別的想法，或許說，她壓根想不到這個少年會跟她有什麽關系。

但是陳錦義常常幫助她，也常常陪小施情一塊玩。

然後到了施情七歲那年，葉清也記不清自己多久沒有和施塵好好聊過天了，他早些年還是早出晚歸，如今根本不著家。

施情七歲生日那天，是施塵第一次打葉清，沒有緣由，可能是喝醉了吧，誰知道呢。

那個他曾經捧在手裏怕摔了的女孩，如今護著他們的女兒，苦苦哀求他別再打了。

是陳錦義救了她，那是陳錦義第一次喊：“葉清。”

“跟我走吧。”

葉清從來沒對他產生過任何想法，因為從來都是陳錦義愛葉清。

“他這樣天天酗酒有好幾年了吧？你打算跟他一輩子耗下去嗎？”陳錦義拿著棉簽，正在給她的傷口消毒。

葉清沈默了，她不知道該怎麽辦。因為第二天施塵跪著求她原諒他，他當著她的面把酒桌和牌桌上朋友的電話全部刪掉了。

他說他錯了，他什麽都沒有了，他只有她。

“求求你...別丟下我。”

葉清不想丟下他，所以她笑著原諒施塵了。

一周後，葉清去接施情放學，路上碰見了陳錦義，他對她笑笑，沈默一路。

“我準備離開槐城了，葉清姐。”走到家門口他這麽說。

葉清點了點頭，“年輕人就要去打拼啊。”

她伸手抱了一下陳錦義，“一路順利。”

也不知道施塵是從哪裏沖出來，他一把將葉清扯過來，他今天應該沒有喝酒，但是脾氣卻異常暴躁。

“你跟這小子什麽關系？！你們倆背著我幹什麽呢！”

“你亂說什麽呢施塵，阿情還在這！”

“呵，你到處沾花惹草的，我還要想他媽的施情到底是誰的種呢！”

葉清不可思議地看著他，陳錦義看他情緒激動，就擋在葉清面前，“有話好好說...”

“我都說了孩子在這你胡說八道什麽？！”她最最不能容忍的就是有人說她的阿情，任憑是誰都不可以。

“我們離婚吧施塵，我不想跟你過了。”

就當施情半天才緩過神來的時候，她被濺了一臉的血。

施塵拿著一把水果刀，刺進了葉清的心臟。

葉清當場死亡，死在了二十二歲的陳錦義的懷裏。

她遇見施塵的那年，他也是二十二歲。

一個如一灣清水滋養一方，一個如蒙滿灰塵的廢鐵。

這蒙滿灰塵的一生啊，這和悲哀接力的一生啊。

所以施情怎麽能知道愛是什麽呢？

她是一個七歲就目睹媽媽血濺當場，爸爸殺人坐牢的人，她是一個十年來幾乎每晚都會做噩夢的人。

但是她好像格外堅強，撐著撐著，終於觸摸到生命的第一絲美好。

蒙滿灰塵的一生啊，你再過的慢一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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