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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五 意外互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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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五 意外互換

蓮蓬抱著一瓶迎春進來時,我已在煦王府裏拘了整三個月,除了過年時去了趟宮裏,一直都在靜養。

因此即便是我也有些待不住了,這天喝完藥便對賀鳳韶說:“我想出去走走。”

其實我心知肚明,現在外頭尚且春寒料峭,不大適合我外出,可這個冬天我被養得很好,都沒怎麽生過病,於是即便他給我尋來了好些解悶的東西,搖身一變成了太子妃的許琉璃和其他人也時常撥冗過來陪我,但我也已經待不住了。

畢竟我從前身子比這差得多的時候還要隨夫人去赴宴並隔三差五去給父親請安,哪有現在這種清醒著卻被圈在屋子裏過冬的時候。

經過好一番軟磨硬泡,賀鳳韶終於答應過幾日帶我去藏珠園踏春。

那園子本屬於照王,不過他既然成了太子,名下一些需費心打理的產業就被他哥哥收走後做主給一家子瓜分了。這其中最大而精致的藏珠園歸賀麟月,而他還是忙著念書習武的年紀,自然是不會介意七叔借用的。

但我猶不滿足,只好拉著他的手,學許琉璃哄我給她做香囊時的神色,看著他的眼睛軟綿綿地說:“外面冷,那回許府住兩天總可以吧,我想回去看看夫人和我娘了。”

這般語氣我自己都嫌肉麻。我從來沒有過像別人家那些自幼千嬌百寵的小姑娘的日子,從娘死後再沒對誰撒過嬌,也就在他跟前舍得下臉來偶爾試一試了。

我都做到了這一步,賀鳳韶也只好同意,又和我約法三章,說是回來但凡聽著我咳嗽一聲,五月之前都別想見風。

我好生應了,稍後惴惴地叫蓮蓬又多帶了兩件厚衣裳。

蓮蓬收拾好東西,第二日一早陪我回了許府。

馬車走出一小段後我掀開點簾子往後看,專門來送我的賀鳳韶仍舊站在那兒,穿一身玉青色的家常衣服,像知道我會回頭,對我笑了笑,分明毫無華服美飾裝扮,卻把四周雕梁畫棟都壓得黯然失色。

等到許府,剛下朝的許承平特地出來迎了迎我。

這麽一位年紀輕輕的朝廷命官,穿著莊重的朝服立在春風中,身後是新漆不久的許府正門,瞧著實在很像生辰時我送他的十二扇玉屏上筋骨秀致的孤竹。

一整個冬天都關在屋裏,我算是看慣了賀鳳韶的粲然生輝,這時見到許承平就仿佛嘗到一匙雪梨凍,頗覺得清爽。

我和這位及冠後才做回許家人的兄長沒有多深的交情,但相處得很自在,隨意支使人也支使得動,許府在他手裏倒比以前像是我自己的家。

進門後我先去見了夫人,陪她用過午膳,又去祠堂上柱香,隨後便讓仆婦搬桌椅並暖爐到湖邊,裹著貂裘對著剛染上一絲綠意的柳樹發呆。

我靠話本子解了一冬的膩,戲班子也看煩了,如今是什麽在屋子裏能做的事情都不想做,只願意吹著風胡思亂想。

這老柳樹長在湖畔,尚且光禿禿的細枝條什麽都遮不住,湖裏剛引了水種上東西,我眼前是滿湖面的水光粼粼。

蓮蓬見我走神,自去廚房拿了兩盤點心來,自己端一盤捏碎了往水上撒,引得餓了一冬的各色錦鯉冒頭爭食。

這湖雖然不如藏珠園那個一般大得能建水上宮,也算寬闊了,湖面另一頭的小回廊遠得像是人物畫中的遠景,靠近我這一側又有許多奇石堆的假山,十分嶙峋,湖畔長著大片蘆葦,如今已經生發出朦朧的嫩青色,隨風搖曳盈盈生春。

倘若文人雅士在此,應當會焚香奏琴抒發一番以讚頌天地疏闊的,我卻只是挪了挪身子,把蓮蓬蓋在我身上的衣裳晃歪了些。

午後日光和暖,四下靜得只有剛生出嫩芽的柳條隨風簌簌擺動的聲音,蓮蓬早得了我吩咐陪我坐著,有些昏昏欲睡。

我走著神,漸漸覺得也有些困倦,便想站起來悄悄走一走,正猶豫著要不要動,卻忽然聽見旁邊有人出聲。

“你是哪來的小姑娘,青天白日在我家園子裏打盹兒?”

我微微一楞,蓮蓬也驚醒了,一齊看向說話的人。

這人的聲音我熟悉,語氣卻很陌生,站在那兒迎著兩道視線笑容不變,看著格外的不對勁。

來者看長相應當是我四哥郁晚風,可卻沒佩著從不離身的劍,倒把一身他從來沒動過的珍珠白的春衫穿得分外貴氣,長發也松松散散,只拿根青玉簪隨便挽著,碎發垂下來攏著劍鋒似的眉眼,把天生的諸般冷冽盡皆掩藏,平添了三分散漫。

蓮蓬警惕地站過來,似有似無擋在我和他之間,含笑試探道:“四少爺既然回來了,怎麽不叫人說一聲?上回小姐托您帶的南珠可是又忘了?”

那人一挑眉,問:“看來你認識我?”

他竟毫不掩飾神色中的陌生,我站起來道:“小婢無知,以為閣下是我哥哥,因此多有冒犯。——既然閣下並非我兄長,那又是什麽人?”

他隨意道:“我姓許名玉麟字雲璧,方才一醒便發現自己家變了模樣,正要找人問問。至於你兄長哪去了,我可不知道。”

這個用著四哥樣貌的人語調如高門公子般閑雅,不顯高傲,甚至帶幾分露水般稀薄的溫柔,朝露盈盈間卻又隱含著一點冷冷鋒芒,仿佛什麽都進不去他心裏似的。

我倒退一步,頗為難以置信,要不是蓮藕及時扶著,我就該倒回椅子裏去了。

天下百姓或許不知道今朝天子姓名,卻連三歲小兒都知道許玉麟是誰。

我的曾祖、開國太///祖信重一生的膀臂、殺遍四海蠻夷賊寇的兇星……名揚天下的麟將軍。

“你真是許玉麟?”我問。

“不然呢。你要是還知道別的叫這個的人,說來聽聽?”自稱“許玉麟”的人說著,自顧自提起茶壺倒了一杯,從容得很。

我緩緩吐出一口氣,抓著扶手坐好,盡力恢覆鎮定。

我一字一句說:“我曾祖父名諱便是許玉麟。他十五揚名,十七舉兵,加冠之年殺廣平王李召揚清君側,一年後攻入京城。這許府是拆了三座犯官的府邸並在一起重建成的,直到如今。”

他動作不明顯地一頓,再擡頭看我時,那股簾幕似的蒙在身上的輕狂氣盡去,神色微微沈了下去。

我以為他接下來要問的是身後事,他卻問:“那你叫什麽?真是唬了我一跳,我重孫女竟能長成這模樣。”

我一楞,我沒見過祖父,可父親的樣貌其實在文官裏也是頂出色的了:“許若,草頭若……您為什麽這麽說?”

許玉麟早已經恢覆了漫不經心的神態,垂頭挑揀著點心,散落的發絲修飾了鋒利明朗的線條,我在旁邊看著,實在想不到四哥這副幾乎稱得上冷峻的皮相有朝一日竟也能用風流俊雅來形容,果真是美人在骨不在皮。

他聞言道:“畢竟許恒那個崽子長得就遠遠不如我,老宋的閨女也小家碧玉的,憑他們兩個能有你這樣的孫女,怕是積德十八輩子都不夠。”

我祖父許酌光的確取字為恒,而做爹的挑剔兒子長相別人也說不得什麽。不過祖父他加冠時這位麟將軍似乎早病逝幾年了,我便問:“您老人家在陰曹地府待得好好的,怎麽突然回來了,是有什麽心願未了麽?”

“誰下地府了?”許玉麟猜出我什麽意思,挑眉道,“我昨晚才給那崽子取的字,留給他十年之後用,畢竟我可不知道自個能不能活到那時候……現在倒是知道了,多半不能。”

他果然對自己的早逝已有預料,如今得知實證也毫不放在心上,還有閑心十分客氣地問蓮蓬:“這點心太素了,有蜜餞沒有?”

蓮蓬紅著臉匆匆去廚房尋蜜餞,留下我面對這換了芯子的“四哥”。

我只好問:“那您急不急著回去?現今府裏的主子也是我哥哥,我做主請幾個方士來想想法子還是可行的。”

許玉麟輕易看穿我想什麽似的笑起來。那一瞬間滿園子的春色都不配叫春色了。

我實在難以想象這是個兒子都十歲了的將軍,他真把四哥這張臉用得全然不像個仗劍的俠客,像是什麽披上人皮的老妖怪,有著取高天秋月光鑄出的寸寸寒玉骨,卻來承托一副以人間紅塵裁成的華美魂魄。

“我可不急,一點兒都不急。”他樂不可支道,“老賀想讓我留京養病,正裝不高興吊著他呢,回不去正好,省得看他那副欠了我債似的德行——反正你也不急著讓你哥哥換回來,是不是?”

許玉麟此人當真生性惡劣,我只好裝作聽不出他在逗我著急,蔫蔫喝著茶,希望蓮蓬快些回來。

我看過他的手記,知道他口中的老賀就是本朝太///祖,而如今我只覺得後者不愧是二十多歲才啟蒙卻能坐穩江山的人才,被朝政折磨之餘竟還有餘力替滿不在乎的本人操心傷病。

這時他看我不理他了,便將點心碟子沖我推了推,問:“既然是我重孫女,可喜歡吃甜的?”

“不大喜歡。”我道。

他便說:“這是像許恒。那辣的如何?”

我擡頭看他,滿心含怨,卻不是對著他的:“喜歡,可旁人都不讓吃,說大葷之物不利於身體。”

“我倒看你臉色不錯,不至於吃那一半口東西就病死了。”許玉麟道,“我帶你吃去,走不走?”

我頓時心動不已,雖則數十年後的京中已經不是他熟悉的樣貌,可麟將軍見多識廣,想必走到哪兒都不愁尋不著吃食。

我便跟著他出了許府,帶著被我威脅後發誓不對賀鳳韶洩密的蓮蓬。

因四哥本人雖然偶爾回許府落腳,但下人向來難得見著他,於是現在看許玉麟也瞧不出什麽異樣。

時隔許久碰一回辣,我本該樂不思蜀,卻吃得心神不寧。許玉麟早看了出來,因此等我從返程的困倦中醒過神來,便發現馬車停在了煦王府。

賀鳳韶等在馬車邊伸手扶我下來,蓮藕抱著暖烘烘的外衣披在我肩上,他神色平靜,看不出生氣,我卻明明白白知道他意思是之後再跟我算賬。

幸而有許玉麟這特殊的客人在,我暫且得以逃過一劫,大將軍的面子是好用,僅憑答應寫幾幅字留下便換來了一頓好酒。

一路過去時早有人備好酒菜,只有我還得喝茶。

賀鳳韶讓旁人退下,親自照顧我,而許玉麟笑道:“幹喝酒也沒意思,給我講講你的事如何?我沒有生閨女的運氣,也長長見識。”

他說是長見識,我覺得以麟將軍胸中丘壑應該已經知道我大約是怎麽長成現在這副模樣的了。

我看向賀鳳韶,握住他遞過來的手,把這十幾年經歷簡單講了一遍。

今夜人間春寒回雪驟,銅爐上烤熱的蜜三刀烘出了甜香滿室,而七十載前的將軍披發解甲守在爐邊,聽我將平生說盡。

我邊思索邊說,言盡時才看見許玉麟指間托著的一只青玉尊,覺得像前朝的宮中之物。那玉色深而湛,卻能叫爐火輕易照透,把諸多光影投向他,令近在咫尺的人都看不清他眸中的情緒。

我以為他聽完會像其他長輩般給些指點,甚至是苛責。

可我卻只見許玉麟探手過來,輕輕摸了摸我的發頂,溫聲說:“是我來晚了。”

我低頭喝了口茶,心裏紛紛亂亂的。

眼看著是我平常該去歇息的時辰了,我卻舍不得走,對許玉麟投了個求助眼神。

他了然,便轉而對賀鳳韶問起當年跟他一起打天下的諸多將領現在都是什麽結局,天下局勢又如何了。

賀鳳韶一一歷數,他則邊聽邊趁機倒光了一整壺酒。

我想著今日造訪的這個麟將軍離病逝只差五年,諸多舊傷舊疾纏身之下估計已經不大碰得到喝個過癮的機會,此次倒是便宜了他。

聽到最後許玉麟看著賀鳳韶在燈火下出眾絕倫的那張臉,輕嘆道:“真是世事難料,我讓賀乾章登基的時候可沒想到你們能堅持四代,還做得這麽好。”

他這番話現在說可惜了,該去皇陵說的,假使太///祖皇帝一家能聽見這番認可,想必九泉之下也瞑目了。

我不由得問:“您當初寫得那麽言之鑿鑿,原來也沒有把握麽?”

許玉麟無謂道:“歷來新皇上位後都想削藩,各朝權臣都想改稅變法,這些人裏難道有傻子?可是最後辦成的也不足十之一二。我安排是那麽安排了,後人如何我又看不見,哪來的把握。——酒也喝夠了,走罷。”

他將酒盞一撂,賀鳳韶自覺領路帶他去了書房,而我坐在原地沒動,烤著火與蓮蓬說悄悄話。

過了約一刻鐘,賀鳳韶回來催我歇息。

半路恰巧碰見許玉麟提燈行遠。賀鳳韶也看過去,輕聲道:“麟將軍向我借了進皇陵的令牌。”

別的將領逝後都被送回了故土,午後出許府時我也曾經問他是否要去看看太///祖這唯一葬在京中的故人,他當時一句“活的都懶得見,一堆石頭更沒什麽好瞧的”給輕飄飄回絕了,現在卻獨自前往,不知是有什麽話要說,還需在更闌人靜時分。

第二日我起得格外早,親自去許府取留下的東西,實則是為了看看四哥有沒有回來。

練武場中間站著的好在是神色如常的郁晚風,布衣佩劍挺拔如松,而在外人眼裏身價尊貴了許多倍的賀明辰到如今仍然沒放棄拜他為師當大俠的夢想,大清早把自己紮在梅花樁上,繃得小臉紅撲撲的。

我問起四哥昨天發生了什麽,他報以沈默,最後只叮囑我務必好生調養,不得馬虎——我猜是被許玉麟那副傷病累累的身子折磨得不輕。

我小聲說:“蓮蓬都盯著呢,一日三餐按時歇息不碰寒熱……那能吃頓辣鍋子麽?”

“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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