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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六 郁晚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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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六郁晚風

滁州從來四季分明,而且數九寒冬不過分冷,三伏暑日不過分熱,只要趕上風調雨順的好年景,雖不比魚米之鄉,也可以算是天下難得不給君王添麻煩的好地方了。

因此地離京有數千裏,自古民風尚武,百年間已犯過近十起民眾忍無可忍之下義憤毆殺貪官及拼死上京告禦狀的這些麻煩事情,是眾所周知的不好招惹,沒甚油水可撈,是以滁州官員多數出身當地。

諸位老爺既然都是考中後捧著聖賢書與帝王一腔懷柔安撫之意回鄉為官的,行事自然謹慎,少有出格。

但凡日子過得下去,百姓也願意安心耕作營生,如此世代下來磨合得不錯。

滁州多山,遠滄山便是其中不大不小的一座。山下往東去是條河,中間布著星星落落的幾片村莊,山上有座書院。

書院的山長是一位叫做郁懷霖的中年秀才,與當地官員有些交情,為人方正,在當地很有些聲望。

因這書院無名,眾人便幹脆稱作是郁家書院,其實統共只有幾間青瓦房,郁懷霖自己則是唯一的教書先生。

不過這幾間青瓦房起得是好,既高且端正,和郁先生本人相類。比不過那些上了金朱漆彩的宗廟祠堂,卻自有一份清正的氣派,能讓人一看就道這像是讀書人的房子,籬墻外杜鵑花累累,十分符合詩裏向往的隱居農家。

郁先生有一妻,無子無女,還有個親弟弟名叫郁青霖,老大不小未曾婚配,行蹤難覓,似乎經常跑到外地去。倘若說這郁青霖是在做行腳商人之類的營生,可好好一個人出門去,回來往往十分落拓狼狽,實在不像能賺錢的模樣。

郁家書院辦起來還全靠山下就近的農家相信郁先生的人品與人脈,埋著頭把孩子往書院送。

滁州不大有災年,賦稅也稍輕些,農戶便還算喘得過氣來。所以只要不是那等苦到讓自家沒竈臺高的孩子去做活的人家,就都願意叫自家孩子跟著郁先生學二三年,不求科考做官,能認些字知道些道理,經過管束瞧著比親戚的孩子大方幹凈,這就很好了。

其實一開始誰也不知道郁先生會教書,起因還是他自己早年和妻子收留了些孤兒,跟著他讀書識字,卻養得不嬌貴,從十二三歲起便在農忙時候被郁先生一籮筐派下遠滄山,四處幫鄉親收割糧食。

這些弟子一個個被教得說話清楚伶俐,品性正直,拿起農具來做得又快又好,熱心腸還有眼色主動找活幹。

到此農人心裏已是十分喜歡,又見納賦稅時這群孩子當眾挑破了小吏的伎倆,還能軟硬兼施地把人說得甘心灰溜溜認賬而非惱羞成怒,轉過身來卻肯老老實實地攀上舊屋梁去替寡居的婆婆取多年前藏上去的包裹,落地時連灰塵都沒掃下幾粒來,那身手更是難以言表的輕巧俊俏,遠勝過富人家請來擺大戲的武生。

郁先生的弟子們初次下山,如此盡心盡力地幫了一季農忙,叫當地眾人看得眼紅。

於是待農戶們收罷自家曬幹的糧食,洗凈臉上塵泥直起腰來,為人父母的心便撲撲跳動,像揣在懷裏的野鳥。

等到下一季收糧食的日子郁先生便不再來了,他的弟子們卻沒敢松懈,仍是日出日落地幫著他們忙活,幾天下來個個曬得黑亮,蹲在田埂上嚼餅子時除了年紀太輕,渾然看不出是揣著學問的讀書人。

之後幾家村長裏正親自上山,說服郁懷霖收些學生教導,如此才有了郁家書院。

不過農家子們旬假回家時,都說在書院裏不怎麽見得著最早的那群身手不凡的師兄師姐。

唯有一天傍晚下了大雨,他們得知郁先生下山未歸,正焦急無措時忽然見到先生被那群孤兒出身的弟子送回書院。

雨珠隨風飛濺,把門前階邊新發的青草砸得匍匐斷折,而這亂搖的珠簾裏幾名其實也年紀不大的少年少女各個黑衣披蓑、束袖長靴,裝扮雖與華貴無關,可一身氣勢利落得仿佛能像蜻蜓點水似的倏忽飛去,就顯得陌生又疏遠。

他們前後環繞把瘦高的中年書生護得嚴嚴實實,撐傘的撐傘,扶人的扶人,手臂擡起帶著蓑衣,便隱約露出了腰間佩的東西,仿佛是刀劍一類物事。

屋裏農家出身的學生看著他們簇擁郁先生冒雨行來,都不約而同往後縮了縮,再想起這些師兄師姐們之前下山幫工累得滿身泥灰,掛著汗接過粗瓷碗大口喝水的模樣,只覺得恍如隔世。

待學生下回旬休時向家人提起此事時,他們的長輩難免從心底生出種種疑慮猜測,可是年覆一年下來,郁家書院開得安安穩穩,始終沒被小人弄垮,那群行蹤莫測的弟子仍然出入自在,官員卻從不徹查,眾人便知道這不是尋常人該管的事情了。

反正郁先生的弟子仍然年年下山,來助他們曬糧收糧時腰上沒佩著兵器,既不偷也不搶,都是幹凈踏實的好孩子。

既然如此,土裏刨食的農家哪個又舍得在要命的農忙時節起爭執,為了點虛無縹緲的畏懼就把幫忙的人給攆出去?

滁州鄉民本來便不大講究那些死規矩,經年累月下來已經慣於對郁家書院種種神秘之處視而不見。至少郁先生教他們兒孫的東西都是實實在在的,回家來縱然未能出人頭地,至少是學得明事理識文斷字,不會敗了祖輩一分一厘攢下的家業。

當然鄉間到底寂寞,為了談資時常顧不得什麽敬畏,有些事情該議論便還是要議論。

譬如郁先生那弟弟郁青霖怎麽今年仍打著光棍兒,還有郁先生膝下那幾名女弟子到底是從外頭尋覓夫婿還是從青梅竹馬的師兄弟裏挑,再譬如說——那兩個半大小子和獵戶一提起來就賭咒發誓說親眼在山林裏見著過的神仙,是否真有其人。

個別閑人惦記著最後一件事情,想到郁家書院也在遠滄山上,找到了郁先生的弟子來打聽。

叫閑人逮住的那弟子今年才十三四歲,是個長得十分女相——極像個圓臉圓眼的憨厚小姑娘——的男娃,幫工做活曬得面黑頰紅,瞧著就格外老實好套話。

他正在井邊替生了病的大娘汲水,聽見這番描述,笑意從臉上一閃而過,又飛快硬板成一副疑惑神色。

“那山連野菜都挖不出多少,哪養得起神仙?”弟子擡起胳膊,用卷著的袖子潦草擦了擦額上的汗,疑惑之色毫不作偽,“別是眼岔把我們大師兄當精怪了吧。”

待閑人再打聽,他只促狹地款款道來:

“大師兄天分高,的確不是我們能比的,不過他不下山來幹活,全賴師叔。”

“其實我們師父當初將田地分給師叔,是想讓他有個依靠,也好收收心。可師叔向來懶散,大師兄又偏偏是被他撿回來的,算在他門下,自然要替師叔照顧地裏作物,又哪有功夫出來閑逛呢?所以你們也別惦記了,什麽時候誰能見著都看緣分,我們在山上也不大能遇上他老人家的。”

郁懷霖的小弟子說著亦真亦假的閑話,半句不涉及詳情,比手中麻繩還多幾股的心思則暗暗琢磨道:

大師兄答應在冬至前回,便肯定會回來。哪怕……

-

雪在青黑瓦片上積了薄薄一層,又被炊煙熏化,把屋頂浸濕得氤氤氳氳。

書院的學生們正上早課,郁懷霖之妻在廚房裏“鐺鐺鐺”剁著肉餡,冷不防拾起一支筷子朝身後甩去。

郁先生那不著調的弟弟郁青霖聽見破空的風聲,鬼鬼祟祟揭開蒸籠的動作一停,將頭往後仰去,飛快捏住了這支他親手削出來的黃楊長箸。

他站穩了,涎著臉笑道:“嫂子定是怕我燙著手罷,謝過嫂子。”

“吃了我蒸的餅,就去山下看看你徒弟回來沒有。明兒可就立冬了。”發髻齊整的女人手下不停,隨口吩咐道。

“唉,自從他來,哥哥嫂嫂心裏就再沒我容身之地了。”郁青霖作出副無可奈何的憂愁模樣,用筷子挑起一塊火候恰好的餅叼在口中,便麻利地溜出了門。

郁青霖常年在外,回來也是閑人一個,當真頂著細雪溜溜達達下山去了。

奇怪的是他分明拿了柄竹骨紙傘,卻不打開,就任由有些蓬亂的頭發逐漸被碎瓊積滿。

他走到半山腰,正巧見到二十多年前親手抱回遠滄山的大徒弟郁晚風迎面行來。

同樣是穿林過雪,懶怠收拾自己的郁青霖活脫脫是個落草為寇的山匪模樣,那年紀輕輕的郁晚風鬢邊染了點白,遠遠看去卻真像是山中隱居千載的神仙。

“好徒弟,回來得正是時候。”

“師父。”郁晚風點點頭。

郁青霖咧嘴一笑,因附近沒有其他弟子,便不硬撐那點紙糊的師父威嚴,熱絡地將傘遞上:“試試?”

他挾著帶出門的這把竹骨傘外貌雖平平無奇,但此人這副做派一看就有貓膩。

郁晚風瞥一眼不著調的師父,諒他也不敢暗算,將傘接了過來。

傘裏倒確實是沒藏著藥粉之類捉弄人的東西,做工甚至十分齊整,傘面還是郁秀才親手畫的,撐起便見一蓬煙柳在雪中紛紛地舒展開來。

按說這花樣不應時令,卻因為傘下是高挑俊秀的青年人而格外生趣。

竹骨理應極輕,但這傘入手時分量不對,郁晚風便已經猜出有什麽玄機,卻不點破,撐著傘繼續往山上去。

郁青霖這一身功夫有多真,於書本上就有多不開竅,乃至於讓他那過目不忘的親兄長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步。

他自己倒也知羞,連街頭老乞丐吃了熱炊餅都能做首打油詩,書院山長的弟弟卻從不試圖舞文弄墨,對讀書人那一套怕得很。

是以即便這徒弟是他從小養大的,然而自打郁晚風到識字年紀不大費力氣就學完了師伯安排的四書五經之後,他這做師父的便對會讀書的大徒弟只有滿腔敬畏之心,沒有半點頤指氣使的底氣。

他拿著竹骨傘賣了好半天的關子,大徒弟卻不接招,所幸郁青霖不著調慣了,唉聲嘆氣一陣也就拋到腦後,回去向大嫂討來一碗新出鍋的炸菜丸子,和餅一塊泡在熱湯裏,抱著大海碗蹲在院門口唏哩呼嚕吃了,拍拍肚皮又去找別的徒弟逗趣。

待他被拿著木劍的小姑娘氣急敗壞地追著又戳又劈地跑回來,翻過墻頭時身輕如燕,恰巧見到大徒弟在收拾他那片荒了半個月時至今日還沒收幹凈的菜地,竹骨傘靠在墻邊。

郁青霖總把兄嫂的吩咐當過眼雲煙,應了轉頭就忘,這時才猛然心虛起來,訕訕地從墻角提起沾著濕泥的竹筐擠過去,胡亂扒開萎黃的豆角葉,不成章法地翻著,試圖亡羊補牢。

“我來,我來。”從虛張聲勢的神色上看得出,郁青霖只想把大徒弟哄回去當做沒看見這攤子罪證,“你這一身好衣裳,幹什麽活兒,趕緊回屋歇著去,啊?”

郁晚風看著師父瞎忙活一通,轉身退回檐下,方才拾起那束黯然的煙柳,稍加擰動,從傘柄中一寸寸抽出了修狹的長刃。

“多謝師父賜劍。”

青年撫過能藏在傘中的細窄劍身,見其渾然清湛,刃上涼意單薄如雪,與通常煞氣沖天的刀劍不同,微微笑了,道,“不過我已經有劍,此物只勝在精巧,更宜賞玩,想必師父已經安排好了用處。”

郁青霖回過頭來瞪著大徒弟,氣不打一處來:“你那妹妹真那麽好?什麽都給她拿去!人是皇城裏穿金戴銀的大小姐,你師父我破衣爛衫的,造個東西給徒弟玩,你也想著給她?”

他想到自己當初辛辛苦苦從那麽一點點拉扯大的徒弟已經胳膊肘往那黑心爛肺的親爹家裏拐,頓時委屈得不行,絲毫不顧自己年紀能抵人家小姑娘三倍的事情。

“她當真好。”郁晚風卻理所應當道,“師父見了也該喜歡。”

郁青霖聽他這麽說,正因為知道弟子一貫為人性情,神色反倒漸漸淡了,而眸光冷利起來,語速放緩:

“……許相是你生父不假,這身世我們從前不曾瞞你,要回去相認我們也沒攔著。可你原本對那家人毫無念想,從前到過京城不下十趟就只進去給生母上了一炷香。怎麽自春末到現在,滿江湖都知道你在遍尋天下續命溫養兼調理的方子?那姑娘不愧是丞相後宅裏唯一養大了的庶女,看來的確好本事。”

他一貫粗糙不愛打扮,可因為生得好,人到中年仍舊挺拔俊朗,五官輪廓如刀刻,每每正經起來在外面是很能唬人的,然而郁晚風不吃他這一套。

郁青霖的大徒弟是他二十多年前從丞相府門前騙回來的,因為生來臉上帶著大塊青紫的胎記,瞧著極是可怖。許相心裏嫌惡,才如此輕易地把庶子扔給了形跡可疑的江湖游俠。

和一般孩童相反,他這徒弟生來有副無拘無礙的清凈性子,知事後並不因旁人目光就以外貌為恥,甚至覺得這般能省許多麻煩。偏偏他師伯夫妻倆也支持他的想法,竟是放任美玉蒙塵的樣子。

最後還是郁青霖看不過眼,強拖著十一二歲時功夫尚且遜色師父一籌的徒弟去廟裏治臉——他有位相熟的和尚朋友精於醫道。

倆為老不尊的碎嘴子在深山古剎中專對付一個郁晚風,雙管齊下都仍是軟磨硬泡好幾天才忽悠著徒弟答應了把胎記除去,還給江湖人一個賞心悅目的青年劍客。

所以任誰想到郁青霖當初死皮賴臉大呼小叫的德行,也很難再被他嚇住了。

郁晚風將傘中劍還鞘,不急不躁道:“欠許裴墨的生恩,幾年前就已還了,師父知道的。既然她對我好,我便對她好,哪怕非親非故,她也值得如此。”

這話裏滿是維護,郁青霖正是自從撿了許家第四子回山才不那麽浪蕩,一年能有小半年回到滁州老老實實教徒弟,滿打滿算也陪了大徒弟旬歲光陰,見他如此態度,不由得仔細打量起來。

白亮亮的雪天裏,這多年來布衣示人的郁晚風如今穿了一身鴉青,衣角滾邊起伏著細膩的金絲線,席卷的水浪暗紋恰恰落在肩上,隨行動時隱時見,從輕簡與奢侈之間取中了恰到好處的貴氣,怎麽看怎麽用心。

而那一抹輕靈的縹色劍穗打眼望去便是巧手的姑娘家編的,簡直恨不能把平安喜樂驅邪避祟諸般寓意一股腦都塞進小小的繩結裏去。

郁青霖自詡粗人,然而兄嫂都腹有詩書,這些年一同生活下來他也把這些殷殷切切的如意結花樣記了個八九不離十。

可他自己沒成家,弟子們又還小,尚是只愛舞刀弄劍的年紀,頂多能補個衣服,即使其中有幾個姑娘家,也和女紅二字絕不沾邊。

所以他從來得不著誰給他做這些親近隨身的小物件,就只能幹看著兄長身上四時輪換的扇套佩帶,喝酒時偶爾咂咂嘴,生起那麽一絲尋個願意和他互相惦記天天噓寒問暖的人好好過幾十年安生日子的傻想頭,又倏忽被他自己胸中揣了半生的江湖風波撲滅。

“……你說她好,那先前你師伯都答應了給她安排身份,她卻拒了你不肯來。咱們這有吃有穿,比起京裏可不就只少了富貴?想來許小姐還是愛使奴喚婢,不愛逍遙自在。”

郁晚風聽著這番話倒沒露慍色,他這師父平生任俠,素昧平生之人的一諾便能讓其自掏腰包千難萬險地前去協助,本就是最願意信人間義氣的,所以此刻不過是絞盡腦汁地和大徒弟擡杠罷了,真接招才是和小弟子之間吵嘴一般無二。

“您說得有理,京中的確富貴安逸許多,是個好去處。弟子受教,這便掛劍辭去了。只是弟子別無長物,想來今後要依托妹妹過活,更不能為您養老……還望師父多保重。”青年慢條斯理地說道。

他那不事稼穡的師父聞言,嚇得像被平地驚雷打了個照面。

正因為郁青霖為人隨和落拓,這時才擠不出老學究們那等被觸了底線便脫口而出的駁斥言語來,又因為對大徒弟行事如何心知肚明,曉得雖然此時此刻是說笑,可郁晚風此人心底確實對江湖名聲無甚留戀。

當初拉著郁晚風去尋緣空那老賴皮和尚之前,郁青霖想到他小小年紀已經顯出的異常淡薄沈穩的秉性,很像個出家念經的好苗子,於是著實擔心老和尚拐他出家去,提前警告對方不許搶徒弟。

然而緣空只搖頭,掛著那副野菩薩般不露瞳仁的笑面,告訴瞎操心的友人:“你那徒弟心無菩提,不想渡己身。什麽時候你自個兒心灰意懶了剃頭出家來陪我吃燒菇子來,都還更有盼頭些。”

自認相當貪戀塵世的郁青霖哪聽得這話,隨手摘下一把沒開刃的梅花鏢往那賊禿的光頭上扔。

他彼時還對緣空的上半句話半信半疑,後來看徒弟行事從來有數,對賊匪蠱惑思緒的瞎話和方外人那些雲裏霧裏的言語一視同仁,遇上美色吹捧或侮辱尋釁之流更是不為所動,世事濁流擦身而過,手中劍仍是能放能收,心念和行事都相當的自成天地,顯然是一尊緣空那小破廟裝不下的大佛,這才漸漸放下心來。

想到舊事,郁青霖滿腦子雜念,他徒弟倒走進屋子裏一心一意整理師父那些亂擺亂放的信件和雜書,哪怕看見事關熟人名聲的粗劣編排也袖手旁觀地照常歸置。

“師父,記得回信。”

郁晚風因有這麽個師父,早做慣了雜事,收拾得不那麽細致卻很快,才不到午時,連窗臺上小弟子們擺的泥娃娃都各回原位,平常郁先生來了都找不著地方下腳的屋子已然齊整得耳目一新。

郁青霖身旁擱著一筐枯枝敗葉,正老老實實把幾處松動的籬笆架重新紮好,亂發不易察覺地規矩了些,好像還洗了把臉。

他聽見囑咐,扭頭往屋裏看,透過木門見到自己的狗窩被徒弟襯得簡直蓬蓽生輝起來,而常年堆積雜物的書案也清清爽爽,正中放著一疊被鎮紙按平的積壓信件,只得諾諾地應了。

-

遠滄山上郁家兄弟收養的這些弟子都是由郁懷霖開蒙,由郁青霖教導武藝。

但因為其中大多數是當初由郁懷霖做主收養的落難孤兒,因而皆稱前者為師父,後者為師叔。

只有那麽幾位恰好相反,是這些年陸陸續續被郁青霖從四海各地帶回來收為徒弟,個頂個的天賦異稟,和師伯家人多勢眾的同門放在一起總能顯得出類拔萃,隱隱有統帥風範。

而最具代表的還是郁晚風。這位大師兄雖然話不多,待人更不甚熱絡,近年來行蹤難覓,偶爾回山也輪不到師弟師妹挨個討教,互相之間實在難說是有多熟悉。

但哪怕這些師弟師妹一概覺得大師兄只要能認全他們面孔名字都算好的了,卻仍然莫名地心懷尊敬,好像當做遠滄山上第二個郁懷霖,甚至因為郁先生的功夫僅僅算個會些拳腳的農人水平,他們還更敬畏江湖揚名的大師兄一些。

不過郁懷霖夫婦活得通透,郁青霖心大,這三位長輩都不曾強拉著郁晚風和師弟師妹們親近——大徒弟又並非孤家寡人,無論恩情還是年輕人只要互相不厭憎便輕易結下的交情,總之都撿得出一兩斛逢年過節為了他往滁州送禮的,這便夠用了。

此刻攔了郁晚風路的便是那斛中之一。

金青石是金家次子,長得圓圓胖胖,看起來像個紈絝二世子,然而他同父同母的長兄走了科舉一途,他家裏父母恩愛,做祖父的將鍛鐵掌這門功夫發揚得五十年至今赫赫有名,更是極為疼愛看重金青石,自孫兒幼時精心教養傾囊相授。

他本人更爭氣,內力和經商天分放在這一代裏是排得上號的出挑,作為金家莊的繼承人已然活得眾人欽羨。

“這馬又不值錢,就是送你的,用完隨手賣了放了都方便,怎的還特特帶回來?太見外了。”

金青石笑吟吟地責怪道。

“師伯說,有借有還。”郁晚風笑了笑,從白胖青年手中接過先前寄存的信物,又道:“多謝。”

誰都知道這是金二少爺說話客氣,養駿馬自然不是易事,千萬瑣碎與資費都藏在那些江湖游俠自以為理所應當、唾手可得的地方。

也就是金家這等有山莊產業的勢力供養得起日行千裏的好馬,還能拿來結交他們。

“哎,這!謝什麽呀。也就是你,旁人收了我爹的跑馬黃金也就當場抱個拳,轉頭認不認得他都不一定呢。”

日理萬機卻特地親自跑腿送個空刀鞘的金二少爺聞言,搓著手樂開了花。

這論理有些折損他身為青年才俊的氣派,然而同輩人誰得了郁晚風的溫和態度都該有幾分喜氣,當下他眼神再不掩飾地直往那柄隨著主人名聲遠播的古劍上走:

“聽說青淵劍下又斬了個采花大盜?那起子人先前還說和小賊計較有失身份,知道真身是挑贏了杜家老頭子的東離愁那廝之後個個裝啞巴,可笑壞我了。”

金青石樂不可支。他還知道經此一役後紅袖會又迎來了好些新人,但這就不必對當事人提了——郁晚風早到了加冠之年而未取字,固然因他師父不著調,也怪他師伯過於飽學,從幾年前起至今挑出少說百十來個可選的,反而猶豫不定。

至於外人起的別稱倒是早有一個,然而“玉和尚”三字雖好聽,自詡是朋友的卻不好當面說起與之有關的事情,多少有些咒人孤獨終老的意思。

而且這外號和近年興起的那個玩鬧似的紅袖會都來自那些對郁晚風既愛又恨的女俠,來歷也太過風流了些,終究不太好。

談笑幾句,金二少爺便乖覺地托詞有事回去了,郁晚風則離開山莊帶著信物去酒樓見人。

別人或許不知,他自己對為何能截住那蒙著臉做腌臜事的“大盜”一清二楚。

與許家相認後每當他行過街衢,難得對那些外出游玩的姑娘多看一眼,有意記下她們頭上身上時興裝扮與手上玩物的花樣,這才終於對這些他以往並不放在心裏的物件有了印象。

否則換做從前的郁晚風,絕無可能註意到大名鼎鼎的東離愁滿不在乎拿著把玩並隨手賞人的一柄套花釵,從而察覺異樣。

恰巧,許相家的六小姐——快要做成熙王正妃的那一位——還使人專門打了這釵子,名叫蓮蓬的侍女捧著盒子興興頭頭地進來,看見了郁晚風。

春光微亮,極俊朗的劍客與芙蓉似的女孩子相對而坐,沒有過分親昵的言行,卻叫人莫名想到一個詞叫做“相依為命”。

許六小姐從錦盒裏取出細巧的銀釵,倒看不出多少羞澀,只對著兄長將別的閨秀如何重視所謂套花釵的說法慢慢道來。

“這的確是閨中新近的盛行,都說只要將它送給如意郎君,便是發誓來生再續,所以應是很要緊的東西。”

“至於我,”她笑一笑,話音有著體弱多病之人常見的底氣不足所致的低柔,綿綿緩緩猶如春江上的水波,“起初是盼著來生能康健,可是想多了這些,又顯得這一輩子更難熬,還是不信得好。”

既然有了猜疑,後事便毋庸贅述,郁晚風悄然回到東離愁近日盤桓的州府,在清倌人臨街的小樓對面租下住處恭候。

他向來不缺耐心,畢竟是自幼晨起練武暮鐘溫經,才鑄就出如此千錘百煉的劍意,附一份沈著堅韌的性靈,對外作出副符合容貌的冷淡舉止不過是為了省事而已。

靜靜等了十數日,果然等來了東離愁藏頭露尾地出手,便抓著現行一劍殺了

趕來的人裏與東離愁相識的那夜還不明所以地喊了聲劍下留人,可惜未留住,只見人頭當街摔落。

清倌人一點難眠的愁緒早被窗前異動嚇得罄盡,聽說賊人死了,忙忙地披衣下樓來看,壯著膽子提起裙角狠狠踹了踹采花賊小腿,轉過身來又萬千哀婉地請恩公進去坐坐。

她能引來東離愁出手,自然不施粉黛仍是個難得的美人,現下被驚擾後長發匆忙一綰,容色蒼白,一雙眼透著惶然,更是顯得楚楚可憐弱不勝衣。

其他人都恨不得立刻替他應了,然而這一回行俠仗義的是郁晚風,大名鼎鼎的鐵石心腸,事情得到處置便拂衣而去。

宮裏的太上皇聽聞此事直呼痛快,痛飲一碗山楂湯為慶。

來床前盡孝的二公主嘆了口氣,說:“您倒是覺得痛快,父皇未必樂意見這些……先前平亂的時候感激是一回事,計較起來這就叫以武亂禁。天子的忌憚哪是什麽好事。”

太上皇今日難得清醒些,分得出郁晚風和許玉麟,便說:“麟將軍當年和朝堂眾卿周旋,只是為了天下耐著性子。他本是不容人掣肘的,越在小事上肆意妄為,越證明他不開心。”

“所以知道如今這個像他的能夠隨著本意行事,做江湖浪跡的俠客,和我說起的不是邊關戰報,而是行至某處見高瀑自山巔披淋,我心裏就了不得地高興。阿逐明白這些,不會去為難郁家。”

二公主便不多言,只給滁州當地的幾位好官年終考評悄悄提了提。

後來郁青霖閑話時問起徒弟為什麽特地去尋個采花賊出手,郁晚風答:“師伯吩咐我留意的。”

郁青霖終於恍然大悟,想起兄長有個至交好友,膝下獨女小有顏色,曾經險些被東離愁喬裝改扮的賊人玷汙了去……當然那都是三五年前的事了,消息瞞得好,如今那姑娘的女兒都到了會念《子衿》的年紀。

他眉開眼笑地拍著徒弟肩膀說:“好徒弟有心了,過年師父做主,給你要多多的壓歲錢!”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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