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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 薄雪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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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薄雪令

和通五年十一月,將領林鑠北等人打開城門迎義軍入城。

出逃的天子被先行的人馬堵了個正著,這一行剛好順路帶回宮去,猶如新帝秋狩獵鹿而歸。

正值舊權貴人心惶惶之際,京城迎來了今歲第一場大雪。

舊朝名存實亡的丞相姓秦名益,是位挑錯了君主的忠直之人,兵臨城下的如今,敢策馬出來在城門前怒罵的,竟只有這位老臣。

文采激昂的罵聲與雪片一道撲向肅然軍陣,將領之中有人驅馬向前,越過面無慚色的林鑠北等人,摘下頭盔,露出一張絲毫不帶怒氣的臉。

那竟是位才弱冠年紀的公子,他穿著身盔甲穩坐馬上,縱然渾身真刀真槍拼殺出的淩人煞氣,卻因面容生得清逸俊朗,襯著天地初白的驟雪,仍是玉樹瓊枝似的一個人。

秦丞相看見這張臉,微微一楞的功夫,將領笑起來,頭盔帶下的碎發遮得眉眼溫柔。這一笑若非場合不對,沿街應該已經有繡帕香囊如雨般投來了。

“秦相可還認得我?”他問。

“……認得。許氏玉麟,六年前滿京揚名的許逐風。”秦丞相嗓音有些幹澀。

“既然認得我,那您此時就該讓路了。”許玉麟摩挲著掌下槍桿,三軍靜默中聲如戛玉敲冰,語調仍然是斯文而和氣的,“不然這五千人踏過去,您府裏的五位賢妻良妾年歲大了,雖說趴在地上還能鏟回幾點骨頭渣子,也是辛苦。您說是不是?”

秦丞相原本懷著殉國之志而來,死也要給這些叛軍添一筆罵名,現在竟有些不敢發聲。

老臣原本在馬上筆直坐著的身子失去平衡地向後微仰,連忙顫抖著手倉促地抓住韁繩,縱然臉上有兩行熱淚滾滾而落,最後卻還是讓到了一旁,由家人攙了下來。

隊伍繼續進城,而許玉麟毫不在意地調轉馬頭回到中段,對一人道:“這回算一大功,可得多分個莊子給我。”

那人不應聲,他也沒放心上,消停不下地跑去折騰重重護衛下縮在後頭馬車裏的皇帝了。

麟將軍在車外慢悠悠地哼小曲兒:“仙人道是,金陵春暖,邶谷酒寒;寡人坐宮中,懷有吳越山——陛下啊,您從前傳出的曲子,草民唱得可有幾分神韻?”

許玉麟幼通音律,嗓子又清,唱個風花雪月的宮調自然是好聽的,可如今他能輕易決定舊天子生死,還用這般語氣說話,就只能讓降帝覺得笑裏藏刀。

車裏瑟瑟發抖的男人顫著聲音,憋著哭腔回答:“有、有……好,好聽……”

許玉麟轉頭對旁邊一直不說話的人笑道:“記下來,前朝末代昏君當年一首細腰調害江南無數人家妻女被征,今日囚車中仍然不思悔悟,惦念靡靡之音。”

這話刻薄得另一個五大三粗的將領聽著都不落忍了,出言打岔道:“老許,我看那小皇帝都快哭了,不就是當年誇你比妃子俊嗎,人家皇位眼看著要沒了,你可少抹點黑吧!”

“小什麽,他比我還大五歲呢。”許玉麟嗤笑一聲,到底離了馬車旁,禍害別人去了。

高大將領拍了拍車廂,安慰道:“沒事兒,你的皇位不用給那個黑心肝的來坐,我賀兄弟心地好,你肯定能吃香喝辣活到老!”

車裏的皇帝至此不堪受辱,惱羞成怒地砸了個手爐出來,叫他一下閃過。那小銅爐很快就讓蹄子和靴子踢到了路邊,不知滾哪兒去了。

“銅的嘿,能換二斤燒餅呢。”高大將領看了一眼手爐消失的方向,萬分心疼,憤憤地不搭理他了。

而許玉麟兩度搭話的那人始終不發一言,沈默得像座會動的木雕泥塑。

兩日後又有大雪,這幫聚在一起打天下的反賊仗著外有大軍駐守,內有五千精兵把持著面團似的皇帝,又自信義氣為大上下一心,至今都不急不忙的還沒商量出個謀權篡位的體面章程,居然還有心情一窩蜂擠在許玉麟舊年買下的宅子裏涮鍋子吃。

那虎背熊腰的將領一口肉一口酒,美得直瞇眼睛,酒足肉飽之餘咂著嘴問:“老許,宮裏那麽多黃花大閨女,金殿地上的磚頭都是玉的,我看了都眼熱,你就真想不當皇帝啊?”

叛軍裏混出頭的沒有真莽夫,不是趁著這樣夜深人靜的好酒好時候,周圍又都是過命的兄弟,沒人會開口再問這話。

“說什麽我也不登基,誰愛當誰當去。”

許玉麟懶洋洋道。

他到了天子腳下錦繡叢中,世家公子的脾性也跟著回歸泰半,吃了幾口就不愛跟他們這幫吃沒吃相還滿嘴噴熱氣的醉漢同席了,自個兒倚在榻上小案邊自斟自飲。

“天下之事豈容如此玩笑!”另一個喝得滿臉通紅的方臉男子眉毛倒豎,借著七成酒意拍桌喝道。

許玉麟說:“誰開玩笑就生個龜蛋。什麽人當皇帝都行,那位子就是條泥鰍上去也化龍了,但唯獨我不能坐。”

“——世家的運道,該絕了。”

二十一歲的叛軍將領邊說邊擡手去觸那插在暖室玉瓶裏新雪化露如垂淚的梅花瓣,神態可稱溫柔,絲毫不像定奪天下大勢。

滿桌的人其實都醉得不輕,方臉男子說完話也趴了下去,許玉麟此言其實也只說給醒著的人聽。

賀乾章坐在那兒捏著酒杯,低頭不知在想什麽,也看不見表情。

而許玉麟也不在乎,隨手拎過多年前不知哪名佳人留下的琵琶,側對著被雪光和燈光照得通亮的窗扇撥弦,緩緩地唱那支無名氏作的《薄雪令》:“恨晚來風疾,吹俺瓦上三寸梨蕊去。思以水絮之纖纖,縱爾隨扶搖、離棲檐,亦難至九霄神宮畔,難抵巴陵郎案前——”

“便進杯酒、勸卿且住。且住。碎玉應無瑕,莫使泥淖汙質色。”

曲到將盡處,弦聲零零碎碎地飄散在漸暗的炭火餘溫裏。

難得這群武夫睡得酣然,許玉麟不看側對著的那個醒著的人,指尖穩穩按著絲弦,話音猶有曲中低幽的餘聲:“倔夠了麽?想來你心裏也清楚,這群人哪個都鬥不過世家,少則二十年多則百年,天下萬萬人還是要做回任由宰割的牲畜。我是沒長過良心,到那時自可以問心無愧,你呢?給個皇位還不樂意做,非要放著黎民百姓不管來做什麽副將,賀三兒,你爹娘知道你這麽大出息麽?”

他說完了卻不給人剖心自證的時機,並指一劃,琵琶弦響成裂帛聲。

眾將枕戈待旦慣了,即便醉倒一片也留著絲警惕,當即紛紛驚醒,跳起來大喝:“敵襲!有箭!拿甲來!”

“敵襲什麽,天下太平了大將軍們。”許玉麟把琵琶一丟,揮手趕人,“去,去,回去洗澡睡覺去,臭得跟糞坑似的。”

一群醉漢你看我我看你,真個互相攙著拽著歪歪倒倒走了,賀乾章也混在其中。

人都散盡之後,卻從隔壁走出三位,看打扮是一位貴女並其侍女。

那姑娘長得秀氣纖纖,燈下觀其相貌,正是秦丞相的嫡長女。

秦丞相當日回府就病倒了,他的女兒卻到仇人面前敘話,還客客氣氣對許玉麟一禮:“秦儀六年前便聽過您大名,今日一見,果然是賞心悅目。”

待字閨中的尊貴嫡女對外男說出這樣的話,到外面怕是能驚掉一地下巴,許玉麟卻不在意,點點頭:“不必多禮,坐。”

秦姑娘便親自從滿桌殘羹冷炙邊拽過把椅子坐了,她那兩位高挑侍女則一言不發地侍立兩側。

“比皇後有氣派多了。”許玉麟點評道。

秦姑娘掛著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的和煦笑容,溫言細語道:“您瞧得順眼就好。那請您為我解惑——您向相府提親,究竟是為了我本身,還是為了不讓‘秦儀’做皇後?”

“自然是後者。”許玉麟看著她,撐著臉邊斟酒邊隨口答道。秦氏正是在這時發現他似乎不喜歡規矩的束發,散碎發絲總落在眉梢眼角與耳畔頸側,讓原本鋒利冷冽的輪廓顯得柔和許多。

“那還真是用心良苦。”秦姑娘嘆氣。

“娶了秦相嫡女替他籠絡舊朝清流,日後將軍再找個由頭遠離京畿,我剛好留在京中為質,這麽步步為營拼出來個天下太平,誰見了不羨慕那一位呢?竟能得許家玉麟如此盡忠。”

許玉麟輕巧一笑:“我倒也落不到妻兒做人質那地步,只要秦姑娘願意吃苦,將來自然帶你出關玩去。”

“我從前游學的時候就出去過,混在商隊裏走的,深入之後真是跟中原風景完全不同。夜裏的草原整個兒是黑的,有桌子大的月亮壓著一片白得直透光的雪山,又晴又亮,簡直不像人間的景色,大風有時候能把幾百斤的馬吹走,就那麽吹上一夜過後,山和星子都像上凍了似的穩穩當當站在朝霞裏,那才好看極了。”

秦姑娘先是露出幾分神往,又收斂回去,道:“您說得我都想去看看了。可關外有蠻夷之禍,出行諸多不便,我貪戀安逸周全,覺著還是這兒最好。”

“京城自然也好,到時想去想留都隨秦姑娘。”

秦姑娘便微笑道,“我來時見院中有桃樹,正合我心意,望日後許將軍府裏亦有桃林。”

“秦姑娘有福相,必能心想事成。”

終身大事就這般落定,秦姑娘施施然告辭,而賀乾章站在一棵桃樹後看著她離去,任憑落雪滿肩。

許玉麟自從揭竿而起做了反賊,並不愛對這些出身各異的同夥擺他世家公子的架子,也很少細說他少時游學的經歷,除了方才對秦姑娘講的,唯一一回還是跟他提起。

那是一年多以前,與淮南王李兆揚一戰之後。

打淮南王是場硬仗,營中損傷過半,撥出巡防的之後就不剩幾個能滿地亂跑的人了。

日後的麟將軍畢竟也才及冠年紀,並非天神下凡,吊著一只右手腕,左手掌上也包了好些層,因而不能翻書寫字,又傷得實在不重,處理完雜事後就在這休養生息的午後無聊得滿營亂轉起來。

逛著逛著走到賀三營帳,此人最初是災年裏冒死劫官糧果腹的所謂“山匪”之一,當時自然看不出什麽模樣,一籮筐被他收編來,吃了幾頓飽飯養回元氣後逐漸出挑,於是得以嶄露頭角。

這一戰中多虧他舍生忘死替許玉麟擋了淮南王萬般驚險的一箭,否則不死也要重傷。

許玉麟想到此處,掀開簾子走進去,見這農家子出身的青年躺得平平整整,睜著眼睛發呆——那一箭傷在賀三胸口,離心脈不遠,只要是個活人都得疼到睡不著。

況且他估摸著鎮痛的那服藥這時剛好藥勁退得差不多,果然別說睡了,顯然喘氣兒都不敢使勁,看著格外的淒慘,而一對黑乎乎的眼珠子還透著那種看多了山野農田才有的寧靜,許玉麟心下暗自覺得這模樣怪像街上那種被小孩兒拽耳朵也不咬人的大黃狗,疼都只小聲嗚嗚著,可憐兮兮的。

他好歹還有點良知,沒把這話說出來逗人,甚至為了表示感恩,伸腿劃拉過來一只椅子,抱著受傷的兩只手大咧咧坐下,說:“我給你講個故事移移神吧,傷這東西越想越疼,睡著了好點,傷口也沒那麽容易爛。”

彼時賀三還沒得到那個毫不遮掩的大名,也不知道自己將來如何,只當自己養好了傷還是追隨鞍前馬後,什麽時候沒命才算還完那一捧知遇之恩,於是安安靜靜躺著洗耳恭聽。他長得好,哪怕幾年來跟著他們行軍打仗也沒多出幾分兇惡,仍然是個生性內斂的斯文君子模樣。

許玉麟一時興起答應了講故事,靠著椅背略作沈吟的功夫,叫帳內一點夾雜著新鮮血味和熱氣的苦藥味焐得走了走神,這才感覺到幾分倦意,語氣也因而懶散下來,緩緩道:

“我十來歲的時候去過關外,雖說聽了好些那邊傳說的故事,倒沒覺得有什麽意思,其實還是殺人之後親朋或者鬼魂去覆仇那一套東西,只不過添點與中原不同的巫術做底子罷了。

“可我回來後卻做了一個夢,夢見其實當初我已經死在了那兒,夜裏的草原張開口把所有人都吞了下去,就這麽在土裏一點一點的活活憋死,回來行走的是裹著泥巴身子的鬼魂。於是後來我就又去了一趟,照著星位總算找到了原來的營地,帶著人掘地三尺,結果土裏還真有東西。

“……猜猜,我挖出了什麽?”

許玉麟說到此處,垂眸看著躺在床上的傷患,神色間竟透出一種作祟狐鬼似的興致盎然,一雙眼笑得微彎。

賀三謹慎地不言語,這沒見過世面的泥腿子雖說臉上穩得住,實則早被唬得真有幾分信了,感覺自己挨著枕頭的地方又滲出層冷汗,可不是疼的。

許玉麟看著他眼神不對,已知大功告成,笑開了眉眼,變回瀟灑風流的麟將軍,道:“自然——只有一窩老鼠。”

可憐賀三卻不敢動容,嘴角一扯都覺得勉強結上的箭創瀕臨迸裂,擱在一旁的手指疼得微微抽動,手背上硬筋隨之凸起,劍脊般貫連指與腕。許玉麟想到這侉子其實比自己還年長了幾歲,又是剛剛救了他一回,終於有些反思,撿出多年前學的經史子集來,不擇哪一篇隨性講起。

按他經驗,放開了講之乎者也那套誰聽都要犯困,畢竟哪怕再聖的聖賢書,拿著一句話翻來覆去硬扯出二十篇來也得變成大廢話。

但許玉麟忘了自己也是有傷在身,戰前戰後皆要殫精竭慮,其實不怎麽氣血充盈,在賀三閉眼前先把自己講困了,沒留意上一句說到哪篇,便慢悠悠道:“其實那都是編出來哄你的。夢是真的,但我後來一直沒回去。想著就當自己是已死之人也不錯,能跳出活人的羈絆去看事情,更不必顧惜名聲和性命……想到已經有山陬海澨之地的明月芳草葬我,便再沒什麽需畏懼的,能否得天下也只剩‘能’與‘否’本身。我覺得很好。”

彼時帳外秋陽暖意融融,甚至讓傷者都嫌燥熱,而如今幽州飛霜,已得賀乾章這名字的賀三站在屋外,五味陳雜,手腳與肺腑一樣僵冷徹寒。

十九年後許玉麟病逝,靈柩抵京時迎接將軍的是一場比當初更大的雪,眼角生了細紋的秦儀在丈夫棺木旁迎見一身素色的天子,背後是丈夫的棺木,身畔是嫡子青梅竹馬的未婚妻,身穿漆黑繡白鸞的朝服主持喪禮,穩得像塊吹不朽的鐵碑。

“如今可知他總是信你勝過信我,所以陛下還要問什麽?”將軍夫人神色淡淡,這對夫妻相貌沒有一絲一毫相似,神態間那股洞悉與冷靜卻類同。秦儀說的是許玉麟生前最後一封留書,於病中親筆寫了絕不願葬回祖籍,而這封信給的不是她這自有利益的妻子,而是眼前他親手扶持的陛下。

賀乾章捏著袖中那薄薄信封染血的一角,一言不發地轉身離去。

秦儀手中牽著的年紀小小的宋晴洛擡頭看去,倒覺得這未來的母親笑容裏有為數不少的憐憫。

小姑娘無論如何都想不明白大人間的弦外之音,正頭痛的時候,秦夫人側過身來用溫暖的手摸著她的額頭,好像什麽也沒發生過似的柔著聲音說:“送阿洛去歇息會兒罷,我看臉色有些不好,怕是累著了。”

“是。”侍女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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