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 賀如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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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 賀如曉
賀明辰得知他的七叔被長輩贈了字時，是在雲豐二十九年秋天。
加冠取字是大事，況且那年他才五歲，什麽都想跟大人學。所以他對繼母說也想要字，格外年輕的繼母卻沒取笑，領著他去見他的父王。
彼時還是照王的賀軒清聽罷琢磨一陣，拍馬去了大皇子府。用的借口是既然麟月與明辰的名字相對，取字也要取對應的才好，他得跟長寧商量商量。
當然這連小辰兒都騙不過去，他就是拿這當個由頭找人喝酒去了。照王與大皇子雖然是堂兄弟，可因為只相差兩歲，自小一起念書，即使性格不同，倒也十分親近。
小辰兒也明白字是長大之後才能得的，一時半會得不來，所以幾日後輪到他生日，他要的是照王書房裏的那把青蘆劍。
很久以後他極為慶幸自己這麽做了，因為他那一位最神秘的師父，不離身的佩劍名為——“青淵”。
正因為這兩把劍恰巧出自一對師徒之手，年紀尚小的他又拿著青蘆堅持拜師，那人先是認出了青蘆劍，覺得這般也算有緣，才默許了這段星星落落維持了十餘年的師徒緣分。
-
賀明辰走出宮門，就見賀菇守在馬鞍邊上。秋日高陽曬得他額頭掛著層虛汗，卻不肯去躲著。
“你何必如此。”賀明辰嘆了口氣，不肯接賀菇捧過來的青蘆劍，先給他擦了擦汗。
賀菇不是他的親兄弟，他一早就知道。
賀家人原是都不納妾的，之所以有他們兩個，還與現在被追封為懿孝皇後的那位先頭的嫡母脫不開幹系。說來也不過是一團亂賬，還是不提的好。
當初照王妃擡的兩名通房裏姓李的那位是李氏的庶女，在生下賀明辰後便被其去母留子，現在看來這竟還算是幸事。
另一位是她帶來的粗使丫鬟，滿心以為自己熬死了不可理喻的正室，新的續弦性子爽利霸道，又能生育，照王本也不是花心的性子，她悄沒聲兒在後宅裏窩著，不惹惱新王妃怎麽也有條活路。
然而前一位王妃留下的女兒可看不得“狐媚子”們安生活著，半騙半挾持的讓她陪著出門，任由她被迷昏後遭了不知名男子的冒犯，這才有了賀菇。這位侍妾被發現有孕時也多虧續弦這位相信夫君所說，否則又是一遭嫌隙。
這孩子出生時被那作孽的嫡姐嚇過一回導致難產，從此孱弱得令人揪心，好不容易養到五六歲沒夭折才長出點模樣，偏偏既不像侍妾也不像照王。
照王對這煩心的事情自然不想多提，繼母則幹脆直接把這番緣由告訴了繼子，免得他之後聽信別人的挑撥。
賀明辰向來心地好，知道這回事之後對賀菇、和賀菇那被嚇得難產而死的生母就只有憐惜的份，賀氏家大業大，他自己也還養得起一個弟弟。
可是賀菇自己卻在漸漸長大之後主動疏遠起來，決不把自己當做賀家人，挑的是個家仆的位置。
賀菇長得孱弱，性子卻拗，別人說什麽他都悶葫蘆似的只會搖頭和低頭不語，頑固得很，即使從小嘴甜能在長輩面前左右逢源的賀明辰也根本拿他沒辦法。
賀菇比他小四歲，幼時是他親手抱過不止一次的，所以賀明辰實在想不明白怎麽長大了會成這樣，只有無奈的份。
最後賀明辰只說：“遇到什麽事就來我府上，侍衛都認識你，不要抹不開面子。”
賀菇低低嗯了一聲，蚊吶似的道：“謝過太子殿下。”
-
過了這十來年，鴦花樓又是另一番模樣，窗畔倚著的也換了一批紈絝年少。
賀明辰拾級而上，敲開了那一間“蔔算子”。門一開，迎上來的是賀麟月那張有幾分像外祖父林老將軍的面孔，桌上酒菜一新，顯然等候已久了。
他們兩個生在中秋當夜，前後相差片刻，太上皇賜名時是取的讓星辰輔佐皎月的意思，如今做了太子的卻是賀明辰。
不過賀麟月對此一點兒都不遺憾。他念書念到十來歲就跟著姑姑跑去了邊關，自詡為儒將，然而這幾年天下趨於升平，否則也沒人放心這位長寧太子遺孤跑去折騰。
總之賀麟月當十夫長就當了兩年多，雖沒能混出頭，倒也意興盎然。
他走後賀明辰收到邊關來信，寫的是此人憑借時常替他姑姑寫折子換來不少臘肉當潤筆，下雪天傍晚切了配上薄酒，頗有滋味。
而太子殿下對燈琢磨了足足半個時辰，也想不出這到底能有個什麽滋味。
京城用繁華富貴養了賀麟月十幾年，養出的原來是個口味不同凡響的白眼狼。
賀明辰一路上還有幾分想念，見著賀麟月本尊卻只想摔上門打道回府。
然而賀麟月這人自從幼時經歷變故後性情就變得古古怪怪的，原本跟賀明辰是一對兒總仗著撒嬌逃功課去玩耍的渾小子，守陵三年回來之後倒一鳴驚人。
——擅長琴棋像他的大哥賀麟琊，而精通騎射則像他的二哥賀麟趾。
原本能給幼弟遮風擋雨的兩棵樹木橫空夭折，僅剩的這一個便是代他們活著的。
賀明辰自來聰慧，當年見這同月同日生的好兄弟如此改變也從沒說破，只是同樣對功課認真了些。
而在邊關的風沙裏磨礪數載之後，賀麟月這廝古怪得越發滴水不漏，門一開就笑著攬住他往桌邊帶，滿身的酒氣，道：“來來，放開吃我請客！樓裏新來這位老廚子最會做魚餃，方才碰見馮大人，蹭了他幾個，滋味鮮得很！”
然而賀明辰如何看不出他是借酒裝瘋，把那只手臂撥開，自顧自整了整衣衫：“用我的錢整治席面，倒是你做主人？”
他自幼就溫柔愛笑，往常在朝上撐太子殿下的威儀時都是拿伯父熙王做模子，不過這當然降不住自家兄弟，於是此時他言語行止是仿的他師父幾分氣度，神色語氣都淡淡的，看著倒是真有些莫測。
賀麟月昨日回京後就把他攢下來的餉銀全拿去孝敬他娘了，荷包比剛掏過的護城渠還幹凈，因此他吃飯喝酒的確都是用著找賀明辰借的銀子。
然而這混成了老兵油子的太子遺孤此時被點破也毫不臉紅，只笑：“都是兄弟分什麽主次，我們好久沒見，不提那些。”
想著確實好久沒見，今日好不容易騰出一下午空閑來好好敘舊，賀明辰便懶得和他計較，自行落座。
賀麟月先提起酒壺來給他倒滿一盅，自己坐下就連喝了三杯，手仍然穩穩當當，不見一絲醉意。
賀明辰記得十幾歲時此人還是個三杯倒，和他爹一模一樣。真不知道姑姑怎麽帶的兵，五六年功夫把親侄兒練成了個酒缸。
賀麟月喝夠酒，緩緩放下了青瓷盞，才道：“好，跟我說說吧，年初那陣——到底是怎麽回事？”
他平日裏一直把少年時的性情掛在身上，裝得親娘都看不出來什麽，此刻越說下去聲音越低，和同齡的兄弟獨處才敢水落石出的顯現一身遺憾隱痛，嗓音帶著枕戈待旦的粗糲，生來帶的笑渦也淡去，才能讓人發現他已經長成了一個仰事俯畜的男兒。
“還能有什麽，七嬸的日子到了。”賀明辰微吸口氣，說完也把杯中酒一飲而盡。他隨了當今陛下的海量，但向來極少飲酒。
當初名醫都道煦王妃難挺過二十歲這道坎，然而她不僅熬了過去，悉心將養之下還好好的活到三十有餘，於是誰都以為她雖不能長壽古稀，至少可以與煦王白首偕老。
今年年初時煦王妃的幼妹許嫻還喜氣洋洋地說她及笄要讓阿姐做正賓，煦王妃笑著答應，一切瞧著都還好。
可過了不久她就一病不起，很快沈重得藥石無醫——偏偏在這之前有一處偏遠關隘附近鬧了場不大不小的動亂，於是等賀麟月率兵回營接到信，就已經塵埃落定。
賀家這一代沒有太多可用之人，尤其煦王薨逝後民心難免不穩，長公主賀翡接到信先一步回京了，賀麟月這身份就是顆必須鎮在邊關的定心丸，不能立刻妄動。
他是長寧太子遺孤，又是林老將軍的外孫，已經是加冠之年，他無論如何不能再像做孩子的年歲似的被護在母親身邊，他自己就是須承擔起責任的大人了。
而諸多瑣事下來，不知不覺拖了他近半年才能回京問清詳情，而到現在其餘家人已將傷痛消化過一輪了，他只能獨自飲酒澆這忙碌後遲來的新鮮傷疤，更顯得孑然一身。
-
當日賀麟月喝得大醉，偏偏還耍起酒瘋來，要舞幾套劍法給“大哥二哥”看。
賀明辰制不住這戰場拼殺出的酒瘋子，離他遠遠的在窗畔坐著，間或喝彩兩聲，劍鋒掃過身前一尺也面不改色。
他還有閑心對樓下騎馬踱過的親戚打招呼，這位親戚也正巧閑來無事，當即登樓相會。
十四五歲的少年人相貌俊俏得有股子秀氣，舉止卻粗放，一路進來還輾轉騰挪地拿扇子跟醉鬼過了兩招，笑眉笑眼的對賀明辰見禮。
這少年名為許釀，是煦王妃家中二嫂在歸家後誕下的遺腹子，他外祖父心疼女兒，安排彼時才二十出頭的鄭氏另嫁良人，倒也沒苛待他，在膝下當親孫子教養到大。
他七八歲上許相平反之後改回了姓氏，實則仍然養在鄭家，不過由於常常去煦王妃那邊走動，賀明辰與他頗為相熟。
“太子堂哥。”許釀手裏把玩著一枝並蒂的木槿，神態自在，“難得見你請客，怎麽不叫上我？”
賀明辰溫溫和和道：“這一位要找我問七叔七嬸的事情，一個勸不好是要拉人出去比鬥的，我豈敢牽連了你。”
“原來如此，倒是我誤會了堂哥。”許釀笑意微微淡去，說罷就有些走神。
許釀與煦王妃感情也好，他母親二嫁嫁得遠，再怎麽也不能常常見面，外家的嬸嬸們則都有自己的兒女。倒是相差十七歲多的煦王妃因為膝下無子，性情又軟和，總之他是有幾分把這位姑姑當做娘親的心思的。
半年前煦王妃與煦王接連逝世，許釀與小姑姑許嫻來主持喪儀，經過鄭衷同意，他持的是子女禮。此後他連著三四個月閉門不出，如今剛緩過來不久。
賀明辰知道他這心結，為免得他想起來傷心，轉而提起別的：“父皇先前說要給我們兩個取字，可要猜猜取的什麽？”
許釀從善如流地不再想了，略一思索便笑道：“我猜不著是什麽字，卻知道陛下取不成——即便太上皇不記得，方先生促狹，總該提點此事。”
賀明辰的皇叔祖在他十歲生日過後便讓位給了侄子，自己去菏州建的行宮養老，跟方青禾先生作伴兒，從煦王夫妻下葬後還是回了菏州，其中有幾分不願意在京中傷心地多留的意思。
太子殿下笑道：“還是釀釀神機妙算。”
“那麽太上皇給兩位堂哥取的是什麽字？”許釀無心計較他喊這小名兒，計較不過來。他那也將及冠的親堂哥至今還被小姑姑喚作橦橦，相比之下他這不算什麽。
賀明辰道：“本該等到加冠的時候再說的，不過麽……”
許釀鑒貌辨色，掏出預備當日送的一只玉蟬劍穗來奉上，得太子堂哥在手掌上以指落筆。
寫罷了，錦衣少年捏著這只拳頭，琢磨片刻，道：“好是好，就是似乎倒與姑父留給我的更相合。”
太上皇給賀明辰取的字是“如曉”，此後同輩與師長便可稱他賀如曉，而給賀麟月取的是“宛陽”。
星明如曉，月曜宛陽，的確都是好意頭。
賀明辰聽他這麽說，心下知道煦王提前給個遠不到年紀的少年取好了字是什麽因由，更不追究，只問：“給你留的是什麽？”
許釀也在他手上寫了自己數年後才能用上的字，簡簡單單幾筆連成“行夜”。
許行夜、賀如曉，聽起來倒確實更像是相對的。
不過鑒於如今的太上皇沒有那麽擅長給人取名——長子與次子叫長寧長安，兩個女兒一翡一珍，遠不如他父親——或許那封菏州來的信與其中內容都根本是由方先生捉筆，而這位大儒與煦王有十幾載的師徒情分，那麽給後輩取字時能夠不謀而合也就說得通了。
閑談半晌，許釀瞧見什麽，一撐手翻到外頭，穩穩落到街面上。
他先是撣一撣灰塵，摸出錢來買了包糖果子，才去向柳樹下的一個哭著的小姑娘搭話。
天色已漸漸黑了，多虧他年紀輕，衣著長相又不像個歹人，賀明辰看著他把那糖遞給滿地落葉裏蹲著流眼淚的小女孩子，又掐了手裏的並蒂花一邊一朵別到她那雙丫髻上，三言兩語把人哄好了家去，轉身對太子堂哥揮手辭別，這才收回目光。
這時賀麟月也終於耍夠了瘋，伏在椅背上抱著劍酣然大睡，可能整個賀家只有他還不知道自己的字是什麽，當然他也不關心這個。長寧太子遺孤似乎是鐵了心的要埋骨沙場，而一個人只要不在乎風花雪月也不留戀富貴享樂，自然世上的誰都奈何不得他。
如今他母親尚在還好些，等到過些年林氏去了，賀明辰覺得自己哪怕登基為皇大約也調不動這位有點兒瘋氣的兄弟。
不過身為太子要愁的事兒多著呢，也不差這一個。賀明辰平靜地架起重如泰山的醉鬼往下送，拿自己的車駕給人運回去，他則帶著青蘆劍沿街走回去。
人煙稀疏加上他慣來衣著簡素，太子殿下還真沒被哪位大人堵住，隨著秋風習習難得地找著了一點子仗劍天涯的意趣。
-
半年前煦王妃病逝，煦王安排罷了一應事宜後，曾與天子一家見過面。
賀明辰十九歲的年紀，放在哪裏都是半個頂門立戶的大人了，這一次便沒叫他回避。
他看著威儀日深的父皇用著從前做照王時的態度，對他的七叔嘆息一聲，道：“小七，你性子太好，這一生都順著旁人的心意活，如今終有一次一意孤行……我又怎麽能攔你？”
而煦王一身雪色，整個人薄如片瓦，好像已經是一抹稽留人世的孤魂，只淡淡道了聲謝。
已貴為皇後的許琉璃走出門就落了淚，賀明辰心下沈郁，回頭望了最後一眼靜靜守在棺木邊的煦王，連癡情人此時慣有的解脫都沒找見，只有一片哀莫大於心死的沈寂。
他的七叔做到了生隨死殉，十餘載相守相知猶不足，連這最後一頁都要寫得圓滿。
喪禮後賀明辰送別師父，因其神色如常，那時他還沒想到這一面又是永別。
江湖上自此再無“玉和尚”蹤跡，許多人去他在滁州的師門打聽也找不到下落，好似一場大夢方醒，仙人終返北冥。
賀明辰做了幾年太子，難免落俗地在登基後想過追謚，雖然還是作罷了，仍不免要惦念。
直到晚年時有人獻上一柄“青淵”，他親自看過，卻只是憑記載與口述臆造的假貨，終於一笑置之。
多年後史官列傳，說“郁晚風，許裴墨第四子，少而游俠，頗有聲名。雲豐三十年三月，雨夜殺逆臣郭明道。十餘載後杳然無蹤。其人曾為天子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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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明辰得知他的七叔被長輩贈了字時，是在雲豐二十九年秋天。
加冠取字是大事，況且那年他才五歲，什麽都想跟大人學。所以他對繼母說也想要字，格外年輕的繼母卻沒取笑，領著他去見他的父王。
彼時還是照王的賀軒清聽罷琢磨一陣，拍馬去了大皇子府。用的借口是既然麟月與明辰的名字相對，取字也要取對應的才好，他得跟長寧商量商量。
當然這連小辰兒都騙不過去，他就是拿這當個由頭找人喝酒去了。照王與大皇子雖然是堂兄弟，可因為只相差兩歲，自小一起念書，即使性格不同，倒也十分親近。
小辰兒也明白字是長大之後才能得的，一時半會得不來，所以幾日後輪到他生日，他要的是照王書房裏的那把青蘆劍。
很久以後他極為慶幸自己這麽做了，因為他那一位最神秘的師父，不離身的佩劍名為——“青淵”。
正因為這兩把劍恰巧出自一對師徒之手，年紀尚小的他又拿著青蘆堅持拜師，那人先是認出了青蘆劍，覺得這般也算有緣，才默許了這段星星落落維持了十餘年的師徒緣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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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明辰走出宮門，就見賀菇守在馬鞍邊上。秋日高陽曬得他額頭掛著層虛汗，卻不肯去躲著。
“你何必如此。”賀明辰嘆了口氣，不肯接賀菇捧過來的青蘆劍，先給他擦了擦汗。
賀菇不是他的親兄弟，他一早就知道。
賀家人原是都不納妾的，之所以有他們兩個，還與現在被追封為懿孝皇後的那位先頭的嫡母脫不開幹系。說來也不過是一團亂賬，還是不提的好。
當初照王妃擡的兩名通房裏姓李的那位是李氏的庶女，在生下賀明辰後便被其去母留子，現在看來這竟還算是幸事。
另一位是她帶來的粗使丫鬟，滿心以為自己熬死了不可理喻的正室，新的續弦性子爽利霸道，又能生育，照王本也不是花心的性子，她悄沒聲兒在後宅裏窩著，不惹惱新王妃怎麽也有條活路。
然而前一位王妃留下的女兒可看不得“狐媚子”們安生活著，半騙半挾持的讓她陪著出門，任由她被迷昏後遭了不知名男子的冒犯，這才有了賀菇。這位侍妾被發現有孕時也多虧續弦這位相信夫君所說，否則又是一遭嫌隙。
這孩子出生時被那作孽的嫡姐嚇過一回導致難產，從此孱弱得令人揪心，好不容易養到五六歲沒夭折才長出點模樣，偏偏既不像侍妾也不像照王。
照王對這煩心的事情自然不想多提，繼母則幹脆直接把這番緣由告訴了繼子，免得他之後聽信別人的挑撥。
賀明辰向來心地好，知道這回事之後對賀菇、和賀菇那被嚇得難產而死的生母就只有憐惜的份，賀氏家大業大，他自己也還養得起一個弟弟。
可是賀菇自己卻在漸漸長大之後主動疏遠起來，決不把自己當做賀家人，挑的是個家仆的位置。
賀菇長得孱弱，性子卻拗，別人說什麽他都悶葫蘆似的只會搖頭和低頭不語，頑固得很，即使從小嘴甜能在長輩面前左右逢源的賀明辰也根本拿他沒辦法。
賀菇比他小四歲，幼時是他親手抱過不止一次的，所以賀明辰實在想不明白怎麽長大了會成這樣，只有無奈的份。
最後賀明辰只說：“遇到什麽事就來我府上，侍衛都認識你，不要抹不開面子。”
賀菇低低嗯了一聲，蚊吶似的道：“謝過太子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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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這十來年，鴦花樓又是另一番模樣，窗畔倚著的也換了一批紈絝年少。
賀明辰拾級而上，敲開了那一間“蔔算子”。門一開，迎上來的是賀麟月那張有幾分像外祖父林老將軍的面孔，桌上酒菜一新，顯然等候已久了。
他們兩個生在中秋當夜，前後相差片刻，太上皇賜名時是取的讓星辰輔佐皎月的意思，如今做了太子的卻是賀明辰。
不過賀麟月對此一點兒都不遺憾。他念書念到十來歲就跟著姑姑跑去了邊關，自詡為儒將，然而這幾年天下趨於升平，否則也沒人放心這位長寧太子遺孤跑去折騰。
總之賀麟月當十夫長就當了兩年多，雖沒能混出頭，倒也意興盎然。
他走後賀明辰收到邊關來信，寫的是此人憑借時常替他姑姑寫折子換來不少臘肉當潤筆，下雪天傍晚切了配上薄酒，頗有滋味。
而太子殿下對燈琢磨了足足半個時辰，也想不出這到底能有個什麽滋味。
京城用繁華富貴養了賀麟月十幾年，養出的原來是個口味不同凡響的白眼狼。
賀明辰一路上還有幾分想念，見著賀麟月本尊卻只想摔上門打道回府。
然而賀麟月這人自從幼時經歷變故後性情就變得古古怪怪的，原本跟賀明辰是一對兒總仗著撒嬌逃功課去玩耍的渾小子，守陵三年回來之後倒一鳴驚人。
——擅長琴棋像他的大哥賀麟琊，而精通騎射則像他的二哥賀麟趾。
原本能給幼弟遮風擋雨的兩棵樹木橫空夭折，僅剩的這一個便是代他們活著的。
賀明辰自來聰慧，當年見這同月同日生的好兄弟如此改變也從沒說破，只是同樣對功課認真了些。
而在邊關的風沙裏磨礪數載之後，賀麟月這廝古怪得越發滴水不漏，門一開就笑著攬住他往桌邊帶，滿身的酒氣，道：“來來，放開吃我請客！樓裏新來這位老廚子最會做魚餃，方才碰見馮大人，蹭了他幾個，滋味鮮得很！”
然而賀明辰如何看不出他是借酒裝瘋，把那只手臂撥開，自顧自整了整衣衫：“用我的錢整治席面，倒是你做主人？”
他自幼就溫柔愛笑，往常在朝上撐太子殿下的威儀時都是拿伯父熙王做模子，不過這當然降不住自家兄弟，於是此時他言語行止是仿的他師父幾分氣度，神色語氣都淡淡的，看著倒是真有些莫測。
賀麟月昨日回京後就把他攢下來的餉銀全拿去孝敬他娘了，荷包比剛掏過的護城渠還幹凈，因此他吃飯喝酒的確都是用著找賀明辰借的銀子。
然而這混成了老兵油子的太子遺孤此時被點破也毫不臉紅，只笑：“都是兄弟分什麽主次，我們好久沒見，不提那些。”
想著確實好久沒見，今日好不容易騰出一下午空閑來好好敘舊，賀明辰便懶得和他計較，自行落座。
賀麟月先提起酒壺來給他倒滿一盅，自己坐下就連喝了三杯，手仍然穩穩當當，不見一絲醉意。
賀明辰記得十幾歲時此人還是個三杯倒，和他爹一模一樣。真不知道姑姑怎麽帶的兵，五六年功夫把親侄兒練成了個酒缸。
賀麟月喝夠酒，緩緩放下了青瓷盞，才道：“好，跟我說說吧，年初那陣——到底是怎麽回事？”
他平日裏一直把少年時的性情掛在身上，裝得親娘都看不出來什麽，此刻越說下去聲音越低，和同齡的兄弟獨處才敢水落石出的顯現一身遺憾隱痛，嗓音帶著枕戈待旦的粗糲，生來帶的笑渦也淡去，才能讓人發現他已經長成了一個仰事俯畜的男兒。
“還能有什麽，七嬸的日子到了。”賀明辰微吸口氣，說完也把杯中酒一飲而盡。他隨了當今陛下的海量，但向來極少飲酒。
當初名醫都道煦王妃難挺過二十歲這道坎，然而她不僅熬了過去，悉心將養之下還好好的活到三十有餘，於是誰都以為她雖不能長壽古稀，至少可以與煦王白首偕老。
今年年初時煦王妃的幼妹許嫻還喜氣洋洋地說她及笄要讓阿姐做正賓，煦王妃笑著答應，一切瞧著都還好。
可過了不久她就一病不起，很快沈重得藥石無醫——偏偏在這之前有一處偏遠關隘附近鬧了場不大不小的動亂，於是等賀麟月率兵回營接到信，就已經塵埃落定。
賀家這一代沒有太多可用之人，尤其煦王薨逝後民心難免不穩，長公主賀翡接到信先一步回京了，賀麟月這身份就是顆必須鎮在邊關的定心丸，不能立刻妄動。
他是長寧太子遺孤，又是林老將軍的外孫，已經是加冠之年，他無論如何不能再像做孩子的年歲似的被護在母親身邊，他自己就是須承擔起責任的大人了。
而諸多瑣事下來，不知不覺拖了他近半年才能回京問清詳情，而到現在其餘家人已將傷痛消化過一輪了，他只能獨自飲酒澆這忙碌後遲來的新鮮傷疤，更顯得孑然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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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日賀麟月喝得大醉，偏偏還耍起酒瘋來，要舞幾套劍法給“大哥二哥”看。
賀明辰制不住這戰場拼殺出的酒瘋子，離他遠遠的在窗畔坐著，間或喝彩兩聲，劍鋒掃過身前一尺也面不改色。
他還有閑心對樓下騎馬踱過的親戚打招呼，這位親戚也正巧閑來無事，當即登樓相會。
十四五歲的少年人相貌俊俏得有股子秀氣，舉止卻粗放，一路進來還輾轉騰挪地拿扇子跟醉鬼過了兩招，笑眉笑眼的對賀明辰見禮。
這少年名為許釀，是煦王妃家中二嫂在歸家後誕下的遺腹子，他外祖父心疼女兒，安排彼時才二十出頭的鄭氏另嫁良人，倒也沒苛待他，在膝下當親孫子教養到大。
他七八歲上許相平反之後改回了姓氏，實則仍然養在鄭家，不過由於常常去煦王妃那邊走動，賀明辰與他頗為相熟。
“太子堂哥。”許釀手裏把玩著一枝並蒂的木槿，神態自在，“難得見你請客，怎麽不叫上我？”
賀明辰溫溫和和道：“這一位要找我問七叔七嬸的事情，一個勸不好是要拉人出去比鬥的，我豈敢牽連了你。”
“原來如此，倒是我誤會了堂哥。”許釀笑意微微淡去，說罷就有些走神。
許釀與煦王妃感情也好，他母親二嫁嫁得遠，再怎麽也不能常常見面，外家的嬸嬸們則都有自己的兒女。倒是相差十七歲多的煦王妃因為膝下無子，性情又軟和，總之他是有幾分把這位姑姑當做娘親的心思的。
半年前煦王妃與煦王接連逝世，許釀與小姑姑許嫻來主持喪儀，經過鄭衷同意，他持的是子女禮。此後他連著三四個月閉門不出，如今剛緩過來不久。
賀明辰知道他這心結，為免得他想起來傷心，轉而提起別的：“父皇先前說要給我們兩個取字，可要猜猜取的什麽？”
許釀從善如流地不再想了，略一思索便笑道：“我猜不著是什麽字，卻知道陛下取不成——即便太上皇不記得，方先生促狹，總該提點此事。”
賀明辰的皇叔祖在他十歲生日過後便讓位給了侄子，自己去菏州建的行宮養老，跟方青禾先生作伴兒，從煦王夫妻下葬後還是回了菏州，其中有幾分不願意在京中傷心地多留的意思。
太子殿下笑道：“還是釀釀神機妙算。”
“那麽太上皇給兩位堂哥取的是什麽字？”許釀無心計較他喊這小名兒，計較不過來。他那也將及冠的親堂哥至今還被小姑姑喚作橦橦，相比之下他這不算什麽。
賀明辰道：“本該等到加冠的時候再說的，不過麽……”
許釀鑒貌辨色，掏出預備當日送的一只玉蟬劍穗來奉上，得太子堂哥在手掌上以指落筆。
寫罷了，錦衣少年捏著這只拳頭，琢磨片刻，道：“好是好，就是似乎倒與姑父留給我的更相合。”
太上皇給賀明辰取的字是“如曉”，此後同輩與師長便可稱他賀如曉，而給賀麟月取的是“宛陽”。
星明如曉，月曜宛陽，的確都是好意頭。
賀明辰聽他這麽說，心下知道煦王提前給個遠不到年紀的少年取好了字是什麽因由，更不追究，只問：“給你留的是什麽？”
許釀也在他手上寫了自己數年後才能用上的字，簡簡單單幾筆連成“行夜”。
許行夜、賀如曉，聽起來倒確實更像是相對的。
不過鑒於如今的太上皇沒有那麽擅長給人取名——長子與次子叫長寧長安，兩個女兒一翡一珍，遠不如他父親——或許那封菏州來的信與其中內容都根本是由方先生捉筆，而這位大儒與煦王有十幾載的師徒情分，那麽給後輩取字時能夠不謀而合也就說得通了。
閑談半晌，許釀瞧見什麽，一撐手翻到外頭，穩穩落到街面上。
他先是撣一撣灰塵，摸出錢來買了包糖果子，才去向柳樹下的一個哭著的小姑娘搭話。
天色已漸漸黑了，多虧他年紀輕，衣著長相又不像個歹人，賀明辰看著他把那糖遞給滿地落葉裏蹲著流眼淚的小女孩子，又掐了手裏的並蒂花一邊一朵別到她那雙丫髻上，三言兩語把人哄好了家去，轉身對太子堂哥揮手辭別，這才收回目光。
這時賀麟月也終於耍夠了瘋，伏在椅背上抱著劍酣然大睡，可能整個賀家只有他還不知道自己的字是什麽，當然他也不關心這個。長寧太子遺孤似乎是鐵了心的要埋骨沙場，而一個人只要不在乎風花雪月也不留戀富貴享樂，自然世上的誰都奈何不得他。
如今他母親尚在還好些，等到過些年林氏去了，賀明辰覺得自己哪怕登基為皇大約也調不動這位有點兒瘋氣的兄弟。
不過身為太子要愁的事兒多著呢，也不差這一個。賀明辰平靜地架起重如泰山的醉鬼往下送，拿自己的車駕給人運回去，他則帶著青蘆劍沿街走回去。
人煙稀疏加上他慣來衣著簡素，太子殿下還真沒被哪位大人堵住，隨著秋風習習難得地找著了一點子仗劍天涯的意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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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年前煦王妃病逝，煦王安排罷了一應事宜後，曾與天子一家見過面。
賀明辰十九歲的年紀，放在哪裏都是半個頂門立戶的大人了，這一次便沒叫他回避。
他看著威儀日深的父皇用著從前做照王時的態度，對他的七叔嘆息一聲，道：“小七，你性子太好，這一生都順著旁人的心意活，如今終有一次一意孤行……我又怎麽能攔你？”
而煦王一身雪色，整個人薄如片瓦，好像已經是一抹稽留人世的孤魂，只淡淡道了聲謝。
已貴為皇後的許琉璃走出門就落了淚，賀明辰心下沈郁，回頭望了最後一眼靜靜守在棺木邊的煦王，連癡情人此時慣有的解脫都沒找見，只有一片哀莫大於心死的沈寂。
他的七叔做到了生隨死殉，十餘載相守相知猶不足，連這最後一頁都要寫得圓滿。
喪禮後賀明辰送別師父，因其神色如常，那時他還沒想到這一面又是永別。
江湖上自此再無“玉和尚”蹤跡，許多人去他在滁州的師門打聽也找不到下落，好似一場大夢方醒，仙人終返北冥。
賀明辰做了幾年太子，難免落俗地在登基後想過追謚，雖然還是作罷了，仍不免要惦念。
直到晚年時有人獻上一柄“青淵”，他親自看過，卻只是憑記載與口述臆造的假貨，終於一笑置之。
多年後史官列傳，說“郁晚風，許裴墨第四子，少而游俠，頗有聲名。雲豐三十年三月，雨夜殺逆臣郭明道。十餘載後杳然無蹤。其人曾為天子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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