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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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正文完
四月十二，許相留下的庶女終嫁與新封的煦王。
婚事辦得不熱鬧，不請外客，連得用的宗室都只是早早去喝了杯酒便告辭，但嫁妝穿城過街擡了半日才全運進門，應有的盡有，將該給新嫁娘的體面撐得萬分鄭重。
眾人只知煦王是與如今做回許承平的三皇子幼年換過身份的那一位，認回來後另得了太上皇親賜的鳳韶之名，及冠之年又有天子贈字為觀，生得貌如天人，旁的一概不知了。
這煦王妃則名聲不顯，大人們回去盤問女眷，也只問出了她年少病弱，曾與大皇子妃交好。
不論旁人如何揣度，這邊吉時到了，我便穿著婚服出來，由四哥背上轎子，隔著珠簾望見來迎親的一群賀家人。
熙王也來觀禮了，他難得穿件顏色嫩些的喜慶衣裳，於是一把年紀了仍然招得丫鬟仆婦最多目光，熙王妃牽著賀青橦習以為常地沖他笑著。
他弟弟照王正拿著卸了槍鋒的白蠟桿子挑著一串爆竹，要等我走遠才好放，是以百無聊賴中吃著許琉璃遞來的花生米。
許琉璃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不斷聲的招呼仆婦做事情，手邊還拘了十來個金童玉女似的小孩兒，都捧著預備送往各家的裝了點心和金銀錁子的紅封。
賀翡則又是一身男裝，站在小山似的酒壇邊上，喝得兩頰生春，眉目流轉間活脫脫一個風流挺拔的貴公子，跟在她身邊的賀珍也生疏地做男子裝扮，眸光亮亮的跟著我走，像她涉世未深的幼弟。
這些人是我認得的，另一些我卻沒見過。
一旁那位看著四哥笑得眉眼亂飛的中年男人長得肩寬背闊，他滿頭亂糟糟的烏發被人勉強束出三分平整，鼻梁高高的，刀刻似的面容輪廓卻並不顯得兇悍，像極了落拓俠義的傳奇人物。
猜都不必猜，這男人必定是當初從父親那兒要走了四哥的邋遢游俠，也就是玉和尚郁晚風的師父，和我所想的模樣大差不差。
而此人身邊還跟著更年長的一對夫妻，丈夫長得像個鄉野的教書先生，氣度斯文刻板，卻身材高大手掌粗糙，顯然不缺勞作。
而那婦人美得有些潑辣，絲毫不受年紀影響，新月眉下深眼窩裏嵌著對□□從容的黑眼珠，一縷烏發垂在臉側，唇邊笑紋深深的，第一眼便能讓人想到柴門籬墻外傷痕累累卻花開滿樹的大紅杜鵑。
這行人方才匆匆趕到，帶了一甕發於山野間的腌筍子和自釀的谷泉燒，此刻站在這遍地銷金的繁華地，即使聽人把他們這賀禮與宗室送來的諸多珍寶一起念進了禮單，神態仍舊清正自在，像一陣不為權貴而來也不為貧困而去的風。
我未能隨四哥去江湖，但他們還是來了，迢迢千裏趕赴京城，只為了給自己徒弟未曾見過的庶妹賀一番新婚。
我坐進轎子時看見許琉璃已捧著酒碗對他們說上了久仰久仰，一旁照王將挑了爆竹的槍桿擔在肩上，笑呵呵的湊在一邊剝著不知哪摸來的龍眼，絲毫看不出是一國儲君。
許承平湊在簾邊問我：“水還溫麽？”
我只道：“要覺得那邊容不下你，便去幫夫人算賬，這幾步路誰當真喝水？”
面如冠玉的許書生看著很想摔上轎簾，悻悻地道：“這時不是該哭嫁麽，你怎的不哭？”
我再看一眼重又張燈添彩的許府，反問他：“哭什麽，這家給過我好日子不成？”
其實我是哭過了，但不想和他說，便借來許琉璃的原話一用，果真噎得許承平找不出個反駁的點子。
幸好許承平因為長在賀家，又由李妃照顧長大，性子軟得簡直不像夫人和父親的兒子，這時也不生氣，只是自個兒想了想，就忽然又高興了。
他笑道：“不哭也好，我們家的妹妹就該一輩子歡歡喜喜的，誰讓你哭，我讓他……讓他出錢修水壩去！”
我算了算賀鳳韶屢次送來的塞滿了好幾處庫房的那些聘禮，估摸著他的家產還夠我哭個百十來回的，便安心地伸手將轎簾奪回來，自個出聲道：“起轎。”
許承平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地問：“我說錯什麽，怎麽又惱了？”
我板著臉道：“給你賺修水壩的款子去。”
許承平便又掀開簾子一角，把他那玉貌花容的臉擠過來，作痛心疾首狀：“哎，可是要上他們家庫房掏錢去那我自個兒就能掏啊，這怎麽倒搭給他們個如花似玉的妹妹呢？”
見我被他哄笑了，許承平才放心地撒開轎簾，讓我安安靜靜地往裝點一新的煦王府去。
前幾日夫人最後清點陪嫁時，似是無意地當著我的面跟身邊侍女感嘆起來：“煦王府雖是最近落的匾，裏頭房屋規制倒是早就有的。現在想來，似乎從元豐二十五年便興建了，只不過都以為是給三殿下預備的，可三殿下及冠立府那年卻另尋了地方，平白叫人猜度了幾年……我這麽一數，那周圍商鋪的地契倒有一多半來了這裏，原來是早就安排好的。”
我聽著沒插話。
賀鳳韶從不瞞我任何事情，這一遭自然也跟我說起過。
他當年從菏州回京後陛下就有意封王，這個煦字也是早早選好的，但因他一直固辭不受，這一家子就瞞著他張羅起來，意圖在及冠取字的時候給他個意外之喜，殊不知苦苦隱瞞時早被大皇子家那三個猴兒漏了個幹凈。
也難為賀鳳韶，幾年間連那宅子裏園林擺設的圖樣都收了十數本，哪兒是照王手筆、哪兒又是大皇子的布置也猜得一清二楚，到了收下的時候還要特地裝出驚訝來。
我頗愛聽他講這些事情，就好像許琉璃愛聽江湖逸聞。他們數十年來把皇家經營得比尋常權貴家還和睦可以算作一種驚人的能耐，聽得我也心裏舒坦兼著向往。
這廂夫人兀自說著，忽然話音一轉，語意微沈下去：“這十來年過得真快，當初我是萬萬沒想到，你還有這樣的造化。”
她緩緩撫著膝上許承平為她尋來的貓兒，道：“那時你跟在靈源身後玩鬧，什麽都不懂，我只以為將來你該低嫁到個你父親把持得住的後生家，生幾個丫頭小子，也就是那麽平平安安的一輩子。你家的丫頭但凡有五分像你，我就敢做主給文斌的次子娶回來……其實你父親當初並沒想用你攀附權貴，是後來你病起來，倒聰明了，也漂亮了，氣度模樣是該在名利場裏經風雨的人，低嫁的家世配不上了，他才起了那樣心思。”
說到此處，夫人淡淡笑起來：“但你父親只會看男人，不會看女人。他以為是陛下眼線的賀昭是專為了文斌而來，他以為粗野胡鬧的鄭衷能背成本的兵書還會畫行軍圖，他覺著唐雲娘和後院那些女人是沒他不能活的小花小草，結果除了謝綾絲那傻的，哪個現在不活得好好的？……他自己妾室成群，自然當你也是勾心鬥角的命。”
“你不聽他的，尋了個好郎君，我替你高興。”
我是高興，我看著賀鳳韶掀開珠簾，真心覺得圓滿。
三日後他帶我進宮，悄悄跟我說：“祖父糊塗得重了些，那天還將你四哥認成了麟將軍，誰說都不聽，只要麟將軍帶他去翠濤關獵狼。等會兒他拉著你要人，由我找話岔開便是。”
這倒不是郁晚風願不願意帶他去的問題，而是太上皇年邁，實在是經不得奔波。
我和這位苧蘿殿裏的老人家都是不缺富貴卻困守京城，心裏格外同病相憐起來，於是我轉頭向陛下討了塊牌子，決定盡量勸四哥多進宮兩趟。即便不能真滿足太上皇心願，能讓他瞧著“麟將軍”高興多吃些飯也是好的。
畢竟我們雖然沒說起過，實則心裏都擔憂著，怕太上皇見著他的小七終於有了歸宿後一病不起——年紀大的人常常如此，原本還能吃能說的，心裏掛念一松卻病來如山倒。
幸而太上皇熬過了這一關。雖然後來他還將守完三年孝期後有了些少年模樣的賀麟月認成了林老將軍，又非要管小辰兒叫阿念，身子卻一直還算硬朗。
直到元豐三十四年末的宮宴上，仍是雲英未嫁但家裏誰都不急的賀珍偶遇了一名比她還小半歲的年輕公子。
那人是回京述職的文臣姚家的嫡幼子，至今沒定親是因他不愛聖賢書也不好武藝，偏偏愛牡丹，愛養也愛畫，又得父母縱著，才拖到了現在。
席上他那好友正打趣他將來舍不舍得折一支牡丹給妻子做簪花時，他瞥見跑來文臣這邊找許承平討東西的賀珍，忽然莫名其妙地紅了臉不言語。
之後姚公子輾轉托了三四個人托到許承平府上，連著一個月送去三十四張不同品種的牡丹圖，恰巧都是簪花樣式。
已經做到戶部侍郎的許承平最後不堪其擾，從塵土堆裏撿出了廢棄已久的皇兄威風拍打拍打套到身上，進宮一趟嚴令賀珍把這癡兒收拾了，否則不要再來找他打秋風。
又歷經半年相看，賀珍終於跟她自己頗中意的姚公子過了庚帖合了八字，偎在祖父身畔將遲來的小兒女心事一一說與他聽。
太上皇摸著膝下最小的孫女柔軟的頭發，寬慰地笑著細細囑咐她要愛重旁人給的真心，終於在賀珍回門後的一個午後，安安靜靜的含笑而逝。
第二年賀珍鬢邊簪著姚公子專為她養的姚黃牡丹來賀我的生辰，撞見了試圖鉆進賀翡馬車裏逃到邊關的許嫻，便蹲下來耐心地滿口應允讓她也習武，好像賀翡大姑姑那樣帶兵打仗做將軍。
正哄著，唐雲娘提著裙子追出來，一把拎住了這猴兒耳朵，又對著撒嬌討饒的女兒無可奈何，拿出帕子擦她臉上新蹭的泥灰。
客人都到了，主人卻不急不忙。煦王府裏同樣栽得海棠如錦，壓得枝梢累累低垂，賀鳳韶站在花下等我出來一道走，恰巧穿著與十五歲晴雲院中初見時相似的服色，讓我依稀記起他少年時的模樣。
繁花不改，故人仍在，轉眼又是一年春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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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二，許相留下的庶女終嫁與新封的煦王。
婚事辦得不熱鬧，不請外客，連得用的宗室都只是早早去喝了杯酒便告辭，但嫁妝穿城過街擡了半日才全運進門，應有的盡有，將該給新嫁娘的體面撐得萬分鄭重。
眾人只知煦王是與如今做回許承平的三皇子幼年換過身份的那一位，認回來後另得了太上皇親賜的鳳韶之名，及冠之年又有天子贈字為觀，生得貌如天人，旁的一概不知了。
這煦王妃則名聲不顯，大人們回去盤問女眷，也只問出了她年少病弱，曾與大皇子妃交好。
不論旁人如何揣度，這邊吉時到了，我便穿著婚服出來，由四哥背上轎子，隔著珠簾望見來迎親的一群賀家人。
熙王也來觀禮了，他難得穿件顏色嫩些的喜慶衣裳，於是一把年紀了仍然招得丫鬟仆婦最多目光，熙王妃牽著賀青橦習以為常地沖他笑著。
他弟弟照王正拿著卸了槍鋒的白蠟桿子挑著一串爆竹，要等我走遠才好放，是以百無聊賴中吃著許琉璃遞來的花生米。
許琉璃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不斷聲的招呼仆婦做事情，手邊還拘了十來個金童玉女似的小孩兒，都捧著預備送往各家的裝了點心和金銀錁子的紅封。
賀翡則又是一身男裝，站在小山似的酒壇邊上，喝得兩頰生春，眉目流轉間活脫脫一個風流挺拔的貴公子，跟在她身邊的賀珍也生疏地做男子裝扮，眸光亮亮的跟著我走，像她涉世未深的幼弟。
這些人是我認得的，另一些我卻沒見過。
一旁那位看著四哥笑得眉眼亂飛的中年男人長得肩寬背闊，他滿頭亂糟糟的烏發被人勉強束出三分平整，鼻梁高高的，刀刻似的面容輪廓卻並不顯得兇悍，像極了落拓俠義的傳奇人物。
猜都不必猜，這男人必定是當初從父親那兒要走了四哥的邋遢游俠，也就是玉和尚郁晚風的師父，和我所想的模樣大差不差。
而此人身邊還跟著更年長的一對夫妻，丈夫長得像個鄉野的教書先生，氣度斯文刻板，卻身材高大手掌粗糙，顯然不缺勞作。
而那婦人美得有些潑辣，絲毫不受年紀影響，新月眉下深眼窩裏嵌著對□□從容的黑眼珠，一縷烏發垂在臉側，唇邊笑紋深深的，第一眼便能讓人想到柴門籬墻外傷痕累累卻花開滿樹的大紅杜鵑。
這行人方才匆匆趕到，帶了一甕發於山野間的腌筍子和自釀的谷泉燒，此刻站在這遍地銷金的繁華地，即使聽人把他們這賀禮與宗室送來的諸多珍寶一起念進了禮單，神態仍舊清正自在，像一陣不為權貴而來也不為貧困而去的風。
我未能隨四哥去江湖，但他們還是來了，迢迢千裏趕赴京城，只為了給自己徒弟未曾見過的庶妹賀一番新婚。
我坐進轎子時看見許琉璃已捧著酒碗對他們說上了久仰久仰，一旁照王將挑了爆竹的槍桿擔在肩上，笑呵呵的湊在一邊剝著不知哪摸來的龍眼，絲毫看不出是一國儲君。
許承平湊在簾邊問我：“水還溫麽？”
我只道：“要覺得那邊容不下你，便去幫夫人算賬，這幾步路誰當真喝水？”
面如冠玉的許書生看著很想摔上轎簾，悻悻地道：“這時不是該哭嫁麽，你怎的不哭？”
我再看一眼重又張燈添彩的許府，反問他：“哭什麽，這家給過我好日子不成？”
其實我是哭過了，但不想和他說，便借來許琉璃的原話一用，果真噎得許承平找不出個反駁的點子。
幸好許承平因為長在賀家，又由李妃照顧長大，性子軟得簡直不像夫人和父親的兒子，這時也不生氣，只是自個兒想了想，就忽然又高興了。
他笑道：“不哭也好，我們家的妹妹就該一輩子歡歡喜喜的，誰讓你哭，我讓他……讓他出錢修水壩去！”
我算了算賀鳳韶屢次送來的塞滿了好幾處庫房的那些聘禮，估摸著他的家產還夠我哭個百十來回的，便安心地伸手將轎簾奪回來，自個出聲道：“起轎。”
許承平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地問：“我說錯什麽，怎麽又惱了？”
我板著臉道：“給你賺修水壩的款子去。”
許承平便又掀開簾子一角，把他那玉貌花容的臉擠過來，作痛心疾首狀：“哎，可是要上他們家庫房掏錢去那我自個兒就能掏啊，這怎麽倒搭給他們個如花似玉的妹妹呢？”
見我被他哄笑了，許承平才放心地撒開轎簾，讓我安安靜靜地往裝點一新的煦王府去。
前幾日夫人最後清點陪嫁時，似是無意地當著我的面跟身邊侍女感嘆起來：“煦王府雖是最近落的匾，裏頭房屋規制倒是早就有的。現在想來，似乎從元豐二十五年便興建了，只不過都以為是給三殿下預備的，可三殿下及冠立府那年卻另尋了地方，平白叫人猜度了幾年……我這麽一數，那周圍商鋪的地契倒有一多半來了這裏，原來是早就安排好的。”
我聽著沒插話。
賀鳳韶從不瞞我任何事情，這一遭自然也跟我說起過。
他當年從菏州回京後陛下就有意封王，這個煦字也是早早選好的，但因他一直固辭不受，這一家子就瞞著他張羅起來，意圖在及冠取字的時候給他個意外之喜，殊不知苦苦隱瞞時早被大皇子家那三個猴兒漏了個幹凈。
也難為賀鳳韶，幾年間連那宅子裏園林擺設的圖樣都收了十數本，哪兒是照王手筆、哪兒又是大皇子的布置也猜得一清二楚，到了收下的時候還要特地裝出驚訝來。
我頗愛聽他講這些事情，就好像許琉璃愛聽江湖逸聞。他們數十年來把皇家經營得比尋常權貴家還和睦可以算作一種驚人的能耐，聽得我也心裏舒坦兼著向往。
這廂夫人兀自說著，忽然話音一轉，語意微沈下去：“這十來年過得真快，當初我是萬萬沒想到，你還有這樣的造化。”
她緩緩撫著膝上許承平為她尋來的貓兒，道：“那時你跟在靈源身後玩鬧，什麽都不懂，我只以為將來你該低嫁到個你父親把持得住的後生家，生幾個丫頭小子，也就是那麽平平安安的一輩子。你家的丫頭但凡有五分像你，我就敢做主給文斌的次子娶回來……其實你父親當初並沒想用你攀附權貴，是後來你病起來，倒聰明了，也漂亮了，氣度模樣是該在名利場裏經風雨的人，低嫁的家世配不上了，他才起了那樣心思。”
說到此處，夫人淡淡笑起來：“但你父親只會看男人，不會看女人。他以為是陛下眼線的賀昭是專為了文斌而來，他以為粗野胡鬧的鄭衷能背成本的兵書還會畫行軍圖，他覺著唐雲娘和後院那些女人是沒他不能活的小花小草，結果除了謝綾絲那傻的，哪個現在不活得好好的？……他自己妾室成群，自然當你也是勾心鬥角的命。”
“你不聽他的，尋了個好郎君，我替你高興。”
我是高興，我看著賀鳳韶掀開珠簾，真心覺得圓滿。
三日後他帶我進宮，悄悄跟我說：“祖父糊塗得重了些，那天還將你四哥認成了麟將軍，誰說都不聽，只要麟將軍帶他去翠濤關獵狼。等會兒他拉著你要人，由我找話岔開便是。”
這倒不是郁晚風願不願意帶他去的問題，而是太上皇年邁，實在是經不得奔波。
我和這位苧蘿殿裏的老人家都是不缺富貴卻困守京城，心裏格外同病相憐起來，於是我轉頭向陛下討了塊牌子，決定盡量勸四哥多進宮兩趟。即便不能真滿足太上皇心願，能讓他瞧著“麟將軍”高興多吃些飯也是好的。
畢竟我們雖然沒說起過，實則心裏都擔憂著，怕太上皇見著他的小七終於有了歸宿後一病不起——年紀大的人常常如此，原本還能吃能說的，心裏掛念一松卻病來如山倒。
幸而太上皇熬過了這一關。雖然後來他還將守完三年孝期後有了些少年模樣的賀麟月認成了林老將軍，又非要管小辰兒叫阿念，身子卻一直還算硬朗。
直到元豐三十四年末的宮宴上，仍是雲英未嫁但家裏誰都不急的賀珍偶遇了一名比她還小半歲的年輕公子。
那人是回京述職的文臣姚家的嫡幼子，至今沒定親是因他不愛聖賢書也不好武藝，偏偏愛牡丹，愛養也愛畫，又得父母縱著，才拖到了現在。
席上他那好友正打趣他將來舍不舍得折一支牡丹給妻子做簪花時，他瞥見跑來文臣這邊找許承平討東西的賀珍，忽然莫名其妙地紅了臉不言語。
之後姚公子輾轉托了三四個人托到許承平府上，連著一個月送去三十四張不同品種的牡丹圖，恰巧都是簪花樣式。
已經做到戶部侍郎的許承平最後不堪其擾，從塵土堆裏撿出了廢棄已久的皇兄威風拍打拍打套到身上，進宮一趟嚴令賀珍把這癡兒收拾了，否則不要再來找他打秋風。
又歷經半年相看，賀珍終於跟她自己頗中意的姚公子過了庚帖合了八字，偎在祖父身畔將遲來的小兒女心事一一說與他聽。
太上皇摸著膝下最小的孫女柔軟的頭發，寬慰地笑著細細囑咐她要愛重旁人給的真心，終於在賀珍回門後的一個午後，安安靜靜的含笑而逝。
第二年賀珍鬢邊簪著姚公子專為她養的姚黃牡丹來賀我的生辰，撞見了試圖鉆進賀翡馬車裏逃到邊關的許嫻，便蹲下來耐心地滿口應允讓她也習武，好像賀翡大姑姑那樣帶兵打仗做將軍。
正哄著，唐雲娘提著裙子追出來，一把拎住了這猴兒耳朵，又對著撒嬌討饒的女兒無可奈何，拿出帕子擦她臉上新蹭的泥灰。
客人都到了，主人卻不急不忙。煦王府裏同樣栽得海棠如錦，壓得枝梢累累低垂，賀鳳韶站在花下等我出來一道走，恰巧穿著與十五歲晴雲院中初見時相似的服色，讓我依稀記起他少年時的模樣。
繁花不改，故人仍在，轉眼又是一年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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