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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變陡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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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陳皮掌管通泰碼頭以來,人們一提起陳皮的名字,總是說他乖戾暴虐,絲毫沒有學到他師傅二月紅的溫潤儒雅。

起初,陳皮在碼頭上肆意妄為,常常會因為一點小事就取人性命。那幾年,碼頭上幾乎每天都要出幾起命案。

陳皮在外面做的事,總會傳到他師傅的耳朵裏。二月紅知道了這些,本想重重的罰他,可又怕他師娘也跟著操心,就只罰他在祠堂跪著。

在外面殺人不眨眼的陳皮,只要一回到他師傅師娘的面前,就像個長不大的孩子。他總是一聲不吭的領罰,從不違逆二月紅。可一踏出紅府的大門,陳皮就又成了通泰碼頭那個狠厲的陳舵主。

後來,張啟山從一個小小的秘書起家,當上了長沙城的布防官。這位手握重兵的新任長官,一上任便雷厲風行的整飭全城治安。

自那以後,陳皮就收斂了很多,碼頭上也很少再出現流血的沖突。

人們都誇張啟山這個布防官政績顯著,卻不知道,陳皮只是顧及張啟山身邊的副官,不想讓他為難罷了。

可太平的日子過得久了,總是有人會忘記,飲飽鮮血的利刃,是不會鈍的。

這兩天,早已入秋的長沙城接連下了好幾場大雨。久未放晴的天空是陰沈的鉛灰色,灰蒙蒙的霧氣遮住了陽光。空氣裏彌漫著潮濕的水汽,讓人有些喘不過氣來。

這樣的天氣讓陳皮覺得渾身不舒服,就好像陰濕的潮氣從每一個毛孔鉆進了身體裏。他莫名的變得很煩躁,連他自己都找不到理由。“這天要是再不放晴,整個長沙城都要餿了。”陳皮在心裏抱怨著。

晚上,碼頭上要出一批貨,買家是九門的四爺。這不是他們之間第一次做生意了,之前的幾次往來從沒出過岔子。

按照之前商量好的,陳皮吩咐夥計準備妥當之後,就在碼頭等四爺的夥計來拿貨。

陳皮一向霸道,做生意有自己的規矩。買家不能驗貨,就是其中的一條。

一開始,反對陳皮的人確實不在少數。可是,有異議的人都在陳皮的雷霆手段下吃了不少苦頭。而且,陳皮雖然為人狠厲,卻很少強取豪奪,他們跟陳皮做生意,幾乎沒有虧過本。後來,也就沒有人敢多說什麽。

大家按照約定的規矩辦事,倒也相安無事。可這次偏偏就是個例外。

四爺的夥計仗著自家主子位列平三門之首,而陳皮只是個還沒自立門戶的小徒弟,根本不把他放在眼裏。對於陳皮訂下的條條框框,早就頗為不滿。

之前的幾次交易,他們還沒摸清陳皮的底細,不敢輕舉妄動。這次,他們自以為有十足的把握,可以從陳皮這裏占到大便宜。他們心裏的算盤倒是打的很好。他們以為,只要態度強硬的威脅陳皮,就能只用不到一半的價格從碼頭上拿走這批貨。如果順利的話,甚至可以趁熱打鐵,把通泰碼頭據為己有。

到了約定的時間,四爺的夥計不緊不慢的走進通泰碼頭。他們似乎並沒有要付錢拿貨的意思,而是態度傲慢的指責陳皮辦事陰狠,年紀輕輕就敢冒犯在長沙立足多年的九門四爺。

陳皮手下的夥計聽了,正準備為自己的舵主出氣,卻被陳皮攔下了。“咱們是做生意,別動不動就喊打喊殺的,”陳皮聽了他們的奚落並不惱怒,而是皮笑肉不笑的打量著他們,說話時的語氣沒有絲毫波動,“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咱們今天的事就算結了。”

四爺的夥計嗤笑一聲,趾高氣揚的把錢袋扔給了陳皮。

陳皮神色淡然的掂著手裏的錢袋,心裏卻早已湧起了滔天怒火。常年下地的土夫子們,手上的力道極其的穩。一件東西到底有幾斤幾兩,只要一拿在手裏,立刻就知道了。

“陳舵主,錢已經給你了,這批貨我們可就帶走了。”見陳皮一言不發的握著錢袋,四爺的夥計以為他嗜血狠絕的名聲不過是徒有虛名,平日裏雖然橫行霸道,卻不敢和九門的四爺作對。

“哼,”看著眼前這幾個大難臨頭而不自知的人,陳皮發出了一聲輕蔑的冷笑,“想走?你們在我陳皮的地盤上耍滑頭,還想活著出去?”

“你,你想怎麽樣?”即使這幾個夥計再笨,現在也察覺到了事態有些不妙。他們說話時有些心虛,沒有了剛才囂張的氣焰。

“我給你們兩個選擇,”陳皮把手中的錢袋放在桌子上,波瀾不驚的語氣裏透著讓人膽寒的涼意,“今天,把貨和錢都留下,我讓你們活著出去,”他頓了頓,冷冰冰的看著他們微微發白的臉色,接著說道,“或者,把你們的命也一起留下。”

四爺的夥計猜到他們的謀劃多半是落空了,卻仍是不死心,還想再賭一把。他們心裏一急,口不擇言的罵道,“你只是二月紅門下的一個小徒弟,居然敢為難九門四爺?況且,你師傅二月紅也不過是個戲子,四爺能讓他占著上三門的位置已經是莫大的慈悲了,你不感恩戴德,居然還敢這麽囂張?”

聽到他們提起二月紅的名字,陳皮心裏的那根弦倏的繃緊了。陳皮並不在乎這些人是怎麽抹黑自己的,卻絲毫容不得他們詆毀二月紅。

“我師傅的名字也是你們配提的?”陳皮的怒吼撕裂了靜謐的夜色,眾人一時間楞在原地,不知道今天這場面該如何收場。

秋風灌進屋裏,吹得桌上的燭火不安的跳動著。

接連不斷的陰雨天讓碼頭裏飄著股若有若無的黴味,潮濕的空氣消磨掉了陳皮僅存的耐心。那幾個夥計甚至沒有看清陳皮是怎麽出手的,就已經賠上了性命。

混雜著黴味的血腥味在屋裏彌漫開來。陳皮握著滴血的九爪勾,看向他們屍體的眼神裏滿是厭惡。

“把這裏收拾了。”陳皮收起九爪勾,轉過身徑直朝門口走去。

“是,舵主。”陳皮的夥計恭恭敬敬的回答道,生怕一不小心惹到了這個閻王。

“桌上的錢就賞你們了。”不等夥計們回話,陳皮的身影便已消失在了夜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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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府。

張日山剛剛吃過晚飯,現在正坐在燈下,悠閑的翻著一本兵法。

忽然,一陣夜風吹開了書房裏半掩著的窗戶,突如其來的涼意讓張日山微微一怔。他略微有些走神,手指無意識的收緊,竟把書頁撕開了個不小的口子。

張日山看著手裏撕裂的書頁,自嘲的笑了笑,走到窗邊把窗戶關好。

“這是要變天了呀。”他喃喃自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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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陳皮像往常一樣,守在二月紅的臥室門外。等他聽到屋裏有響動時,便去打來一盆熱水,站在門口輕聲問道,“師傅,您起床了嗎?”

過了許久,屋裏都沒有回音,陳皮端著熱水,在門外靜靜的站著。二月紅沈默良久,像是在兩難的境地中反覆掙紮過,才開口說道,“進來吧。”

陳皮推開門,見二月紅坐在桌邊,臉上隱隱有些怒意,看他的眼神也與往日不同。陳皮把熱毛巾遞到二月紅的手邊,微微斂眸,“師傅,我來伺候您洗漱。”

二月紅沒有理會,而是冷冷的看著他,一字一頓的說道,“陳舵主,你還知道,你有我這個師傅啊?”

“師傅,您這是什麽意思?徒兒不明白。”陳皮低下頭,說這句話時的語氣,仍和多年前他剛剛拜二月紅為師時一模一樣。

“你在外面做了什麽好事,自己心裏還不清楚嗎?”二月紅眉頭緊皺,失望的看著陳皮,“是不是去祠堂跪上一天,你就能想起來了?”

“徒兒做錯事惹師傅生氣,請師傅責罰。”說完,陳皮把毛巾放在桌邊,走出房門,便朝著祠堂的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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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皮在祠堂裏跪著,心裏默默盤算著還有幾個時辰,無聊的用手指在地上劃圓圈。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他連忙挺直腰桿,端端正正的在蒲團上跪好。

這些年,陳皮在外面闖下的禍事從沒間斷過。為此,二月紅可沒少罰他。每次他在祠堂跪著,二月紅會時不時地來查崗。不過,師娘心疼他受苦,也會瞞著二月紅,偷偷的來給他送點吃的。次數多了,陳皮光是靠腳步聲,就能分辨出來人是誰。

只不過,她已經不會再出現了。

二月紅走進祠堂,站在陳皮的身側,滿含怒意的訓斥道,“我以為你已經能辨明是非了,沒想到你還是這麽頑劣。為什麽動不動就要傷人?你造下這麽多殺孽是要遭報應的!你這性子到底什麽時候才能改一改?”

“這次明明是他們先找茬,不然我是不會動手的。”陳皮忿忿不平的辯解。

“你還狡辯?你知不知道九門上下肝膽相照,共同進退,彼此之間絕對不可以起沖突?”二月紅厲聲斥責,垂在身側的手緊握成拳。

“師傅!”這一句裏帶著幾分不甘,還有幾分撒嬌的意味。以前,只有在二月紅要重重責罰他時,他才會這樣賣乖求饒。

“閉嘴!”二月紅正在氣頭上,不由分說的打斷了陳皮的撒嬌。可吼出這一句之後又暗自心軟,覺得自己有些過於嚴厲了,再開口時語氣也和緩了許多,“你師娘總說你還是個小孩子,不懂得道理,要慢慢的教給你。可你現在這樣,對得起你師娘嗎?”

“我對不起師娘?對不起師娘的究竟是誰?!藥就在日本人手裏,你明明可以救她的,你為什麽不救她?!是不是只有看著她死在你懷裏你才安心?!”二月紅這句話戳痛了陳皮多年的夢魘,壓抑在他心底的話終於在今天說了出來。

話一出口便是覆水難收。

“孽障!你滾!”丫頭的死也是二月紅心裏難以釋懷的痛處,他沒想到陳皮會說出這樣的話,不由得暴怒,“你我師徒情分已盡,從今以後,你再也不要踏入紅府一步!”

二月紅拂袖離去,空蕩蕩的祠堂裏只剩下陳皮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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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午後忽然下起很大的雨,到了傍晚也沒有停下。

二月紅坐在前廳,沈默的看著屋外磅礴的雨水,縮在袖管裏的手指被冷風吹的有些發僵。他知道陳皮還在祠堂,可他不知道陳皮為什麽還沒離開。

“去祠堂裏跪上一天。”陳皮還能回想起二月紅說這句話時的表情。他在祠堂裏一直跪到天完全黑了下來,時辰到了,才撐著蒲團勉強站起來,然後頭也不回的走出了祠堂。

雨下的很大,陳皮沒有打傘,只是低著頭,自顧自的慢慢往外走。

路過前廳時,陳皮知道二月紅在裏面。他冒雨走到院中,對著前廳緩緩跪下,端端正正的叩了三個頭。然後,他一言不發的走出了紅府的大門。

沒有人知道那天夜裏到底發生了什麽,傾盆大雨下了一整夜才停下,把血腥和汙濁沖刷的幹幹凈凈。

人們只知道,一夜之間,九門四爺被滿門屠盡,府裏上下幾百號人沒有留下一個活口。

而陳皮,從前是二月紅手下一個小徒弟,一夜之間變成了新的九門四爺。

種種駭人聽聞的消息如同濕冷的秋霜,在深秋的長沙城裏肆意蔓延。

直到張啟山把陳皮的通緝令遞給張日山,讓他全城搜捕陳皮時,張日山才終於肯相信,那個他在無數個夜裏相擁而眠的俊秀少年,是真的做出了這樣離經叛道的事。

還沒等張啟山說完,張日山就像發瘋了一樣的跑到屋外。沒來得及穿外套,也沒有帶隨從,衣衫單薄的他,孤身一人在街道上毫無頭緒的奔走。

張日山記得張啟山說,無論如何都要把陳皮帶回來,不管死活。

“不管死活?”腦子裏反覆回蕩著這四個字,張日山在心裏問自己,如果真的要做出選擇,他能不能狠下心來扣動扳機。

思來想去也沒有個結果,張日山心裏的焦慮又多了幾分。

最後,張日山在城郊的一處破廟裏,終於找到了陳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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