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皮倚著柱子癱坐在地上，蒼白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他身上的衣服被雨水浸透，混著大片暗紅色的血水，冒著陣陣寒氣。遠遠望去，似乎是已經沒了氣息。

張日山走進破廟裏，渾濁的空氣裏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讓他不禁皺緊了眉頭。他一步步走到陳皮身邊，久經沙場的他，此時竟有些顫抖。

張日山在陳皮身旁蹲下，上下打量了一番，才發現昨晚的那場鏖戰讓陳皮傷的不輕。陳皮雙眼緊閉，長長的睫毛在臉上投下細密的陰影，緊抿成一線的薄唇，蒼白中又泛著些青紫。

鼓足勇氣，張日山艱難的擡起手，顫抖著握住陳皮的手腕。感覺到指尖傳來微弱的搏動，張日山懸著的心才終於放下了。

“還好，你還活著。”

明知懷裏的人現在是全城通緝的要犯，張日山還是選擇把他帶回了自己的臥室。之前他反覆糾結的問題，現在，他的心裏也有了答案。不管發生什麽，到最後，他都會選擇站在陳皮這邊。

剛剛安頓好陳皮，就有下人急匆匆的跑來告訴張日山，“張副官，佛爺馬上就要過來了。”

在張府裏，這麽大的事能瞞張啟山這麽久，已經很了不起了，張日山苦笑著想。

上好的雕花木門被狠狠地踹開，張啟山怒氣沖沖的走了進來，“你知不知道，現在躺在你床上的這個人是全城通緝的要犯？副官，你窩藏罪犯，我現在就可以把你抓進牢裏去。”

張日山走上前去，擋在張啟山和陳皮之間，然後跪倒在他面前，哀求的仰視著他，“佛爺，所有的後果都由我一個人承擔，請您重重的責罰”他頓了頓，眼中隱隱閃過淚光，“只求佛爺能放過陳皮。”

看著張日山執拗的表情，張啟山微微的嘆了口氣，“這是九門內部的恩怨，張日山你不要管。”

“我也是張家人！既然這是九門的恩怨，為何與我無關？”張日山咬著牙反問道。

沒想到張日山竟然會頂撞自己，張啟山楞了一下，沖他吼道，“張家還輪不到你做主！”

“可陳皮是我的人！”張日山脫口而出的這句話，徹底惹怒了張啟山。

“啪！”張啟山抽出軍棍，狠狠地抽在了張日山的臉上。鮮血順著他的嘴角滴落在地上，斑斑血跡讓人觸目驚心。

“把人帶走！”張啟山命令親兵把陳皮帶走。張日山跪在床前，攔住了他們，硬生生的把仍舊昏迷著的陳皮護在身後。

“張日山，陳皮離經叛道背棄師門，你為什麽要護著他？”張啟山氣得咬牙切齒，狠狠的問道，手中的軍棍高高揚起，蓄滿了十分的力道。

張日山擡起頭，臉上堅定的神色沒有絲毫動搖。他迎著張啟山目光，擲地有聲的回答，“因為我愛他。”

得到了早已知曉的答案，張啟山緩緩放下了握著軍棍的手，神情覆雜的看著張日山。此時的張日山半張臉上滿是血汙，卻仍固執的跪在地上，用身體護著昏迷不醒的陳皮。

張啟山作為張家嫡系的中流砥柱，幾年前，代表張家加入了如今軍閥混戰的亂局。張日山是張家旁系的一個小輩，從小就按照張家長輩的安排，跟在張啟山身邊。雖然張日山名義上是張啟山的副官，可這麽多年來他陪張啟山出生入死，張啟山已經把他當成了自己的親弟弟來照顧。

面對這樣的局面，張啟山也覺得有些不知所措。一方面，張日山遇到了他願意托付終身的人，張啟山也是願意成全他的。可另一方面，窩藏逃犯是重罪，雖然張啟山很難狠下心來真的重罰張日山，可如果張啟山這麽放任他胡鬧，那以後就難以服眾了。

僵持半晌，張啟山還是妥協了。他擺擺手，讓屋裏的人都出去，然後扔給張日山一塊手帕，就帶上門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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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皮醒來時，已經是三天後。

陳皮艱難的睜開眼睛，視線裏一片模糊。他以為自己已經死在了那間破廟裏。屋裏拉著窗簾，可微弱的光線還是讓他的眼睛一陣陣刺痛。

那天晚上磅礴的大雨，刺耳的廝殺聲，遍地的屍骸，就如同一場真實的噩夢，讓陳皮分不清自己現在是醒著，還是仍在夢裏。

陳皮環顧四周，費了好大勁才想明白，這裏是張府，自己現在是在張日山的臥室。這張床他很熟悉。以前，他也曾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偷偷溜進來，在這張床上和那人翻雲覆雨。

適應了屋裏的光線，陳皮轉過頭，看見張日山守在床邊，正關切的看著他。張日山那雙漂亮的桃花眼裏寫滿了疲倦，眼底是濃濃的黑眼圈，就像是很久沒有睡過覺了。

“你醒啦？”張日山聲音沙啞，仿佛他才是身受重傷的那個，可他望向陳皮的目光依然溫柔如初。

“嗯。”陳皮輕輕的應了一聲，擡起僵硬的手指，握住了張日山的手。

“你要不要喝點水？你餓不餓？有什麽想吃的？身上的傷還疼嗎？”張日山一邊飛快的問了一連串的問題，一邊站起身，準備去張羅這些東西。

忽然，張日山感覺手腕被握住，他在床邊站住，回過頭，正對上了陳皮晶亮的眼睛。

“別走，”陳皮斷斷續續的說，“日山……別走，留下來……陪我，好嗎？”

“好，”張日山又在床邊坐下，反握住陳皮的手，笑著說，“不走，我留下陪你。”

說完，張日山俯下身，含住了床上那人的嘴唇，溫柔的吸吮著。兩人唇齒相抵，緩緩的廝磨著。最初有些冰冷的嘴唇，也逐漸變得溫熱了起來。彼此的鼻尖輕輕靠在一起，感受著對方呼出的溫暖氣息。張日山閉上眼睛，低垂的眼瞼下方，有纖長的睫毛微微顫動，偷偷洩露了他壓抑在心底的強烈情感。

過了好一會兒，兩人才戀戀不舍的分開。明媚的陽光從窗口灑進來，給屋裏的事物都鍍上了一層柔光。

陳皮用指尖輕點著張日山嘴角的淤青，心裏隱約猜到了什麽。可他見張日山似乎沒有要提起的意思，便沒有問出口。

忽然，外面傳來一陣敲門聲。張日山倏的一下站起身，警覺的死死盯著門口。

敲門聲還在繼續。“張副官，我是來送午飯的。”是個小丫鬟的聲音。

張日山這才松了一口氣，裝作漫不經心的說道，“進來吧。”

丫鬟推開門，轉身把門關好，才走進屋裏，把手裏的飯菜放在了桌子上。她遠遠的站著，低著頭不敢看張日山，說話時有些局促，“張副官，您還是去休息一下吧。您一直守在這，都好幾天沒合過眼了。”她頓了頓，接著說，“那天的事，佛爺罵也罵了，罰也罰了，想必是不會再追究了。況且你都被佛爺罰的那麽重了”

不等她說完，張日山便打斷了她的話，“佛爺是能讓你在背後隨便議論的人嗎？”

“張副官，奴婢知錯了。”她立即收聲，直勾勾的看著腳尖，把頭埋得更低了。

“出去吧，把門鎖上。”張日山不耐煩的說。

“是。”丫鬟低著頭，戰戰兢兢的出去了。

聽見房門落鎖的聲音，陳皮擡手捏住張日山的下巴，指腹輕輕劃過那片淤青。“這是張啟山打的。”陳皮用陳述句的語氣說出這句話，神色愈發的凝重。

細小的刺痛讓張日山微微皺起了眉頭，他避開陳皮探尋的目光，試圖轉移話題，“你身上的傷還沒好，別想這些了。”

張日山這反應在陳皮看來，就相當於是默認了。陳皮接著說道，“因為我，對吧。”

張日山眼眸微斂，沒有說話。

“你身上還有別的傷。”陳皮心裏清楚，張啟山不是個善罷甘休的人，自己現在能安安穩穩的在這裏躺著，張日山想必是吃了不少苦頭。他摩挲著張日山的嘴唇，輕聲問道，“疼嗎？”

張日山握著陳皮的手，放在唇邊輕輕吻了一下，“不疼，”看著陳皮的眼睛，他笑著說，“為了你，一點也不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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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下午，丫鬟把熬好的藥端進了屋裏。

趁陳皮不註意，張日山拿出解九爺那裏要來的安眠藥，偷偷放在了他的藥裏。藥效來的很快。陳皮喝完藥之後，不一會兒就睡著了。

張日山吩咐信得過的丫鬟好好照顧陳皮，然後悄悄從張府的側門離開，徑直去了紅府。

這是個好天氣。瓦藍的天空澄澈如洗，柔和的陽光照在大地上，暖和的剛剛好。

管家帶著張日山走進紅府內院時，二月紅正倚在院子裏的躺椅上看書。對於張日山的到來，二月紅並不感到意外，只是平靜的招呼他坐下，然後親自給他斟茶。

張日山深吸一口氣，然後直挺挺的跪在二月紅面前，眼神清澈而堅定，“陳皮不懂事，沖撞了二爺，還請您不要和他一般見識，再給他一次機會。”

二月紅眉頭緊皺，眼神覆雜的看著張日山，他知道張家人這一跪的分量。過了半晌，他放下手裏的茶杯，輕嘆道，“你是一片真心，可陳皮卻未必會領你的情。”

張日山急忙替陳皮辯解道，“二爺！陳皮雖然頑劣，可他本性不壞，沒有您想的那麽不堪！”

看著他著急的樣子，二月紅緊鎖的眉頭反而舒展了一些，“陳皮犯下如此大錯，你依然願意替他說話？”

“二爺，我和陳皮……”張日山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違心的話，“我們是相識多年的朋友了。”

“你以為就憑你們兩個，真的能瞞過所有人？”說著，二月紅一貫雲淡風輕的臉上浮上了些許笑意，“你倆的事我一直都知道。”

二月紅的話讓張日山徹底楞住了。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他才鼓起勇氣說道，“二爺，既然您已經知道了，那我就直說了。陳皮是我的人，所以無論發生什麽，我都是站在他那邊的。”

“好。”二月紅淡淡的應了一聲，就低下頭，開始專心品茶。

張日山有些摸不清二月紅的態度，正在他糾結要不要說點什麽的時候，二月紅伸手把他扶了起來。“坐下說，”二月紅說道，“陳皮從小在我身邊長大，他是什麽樣的人我心裏清楚。不用你替他解釋，我也明白。”

“那您這是原諒他了？”張日山試探的問道。

“他現在不是我二月紅的徒弟，是九門的四爺了，談不上什麽原不原諒的。”二月紅放下茶杯，神色淡然。

“可是……”張日山心頭一震，疑惑的看著二月紅。

不等張日山說完，二月紅便打斷了他的話，“八爺曾經給陳皮算過一卦。他此生命途坎坷，和他在一起你一定會吃不少苦。你不後悔嗎？”

“不後悔。”張日山毫不猶豫的說出了這三個字。

“佛爺那邊我去說。”二月紅確定了張日山的心意，才終於決定要幫他們一次。

“多謝二爺。”張日山對著二月紅深深鞠了一躬。

“陳皮這孩子不懂事，你多擔待點。”二月紅看著張日山純凈的雙眼，輕聲叮囑道。

“是，”張日山說，“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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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

陳皮還不能下床活動，只好在床上躺著養傷。他覺得無聊，就纏著張日山給他講故事。張日山拗不過他，只好找了一本記載奇聞異事的書讀給他聽。

忽然，門外傳來腳步聲。那人在門口站住，沈默了好一會兒。張日山的心也懸到了嗓子眼。

“開門。”是張啟山的聲音。張日山雖然有些不情願，卻只能硬著頭皮給他開了門。

“多久了？”張啟山沒頭沒尾的問道。

“從我倆第一次見面開始，已經很多年了。”反應過來張啟山在問什麽，張日山如實回答道。

“陳皮殺人如麻，滿手血腥，和他在一起你不後悔？”張啟山打量著他們兩個人，冷冷的問道。

“不後悔。”聽到一樣的問題，張日山楞了一下，然後說出了相同的答案。

“好。”說完，張啟山轉身就走，留下屋裏的兩個人面面相覷。

沈默半晌，陳皮握住張日山的手腕，拉著他在床邊坐下，笑著問，“真的不後悔？”

“真的，”張日山點點頭，語氣裏滿是溫柔，“不後悔。”說著，他低頭吻上了陳皮的嘴唇。兩人唇齒相抵，肌膚相接之處是無盡的纏綿。

“我也不後悔。”陳皮輕撫張日山的臉頰，回應了愛人的諾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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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到了張啟山的默許和二月紅的肯定，兩人開始了光明正大的往來。

張日山一有空就會去碼頭，替陳皮震懾住來鬧事的人，順便在陳舵主的地盤上蹭頓飯，偶爾還會留宿在通泰碼頭。

在那之後，陳皮也收斂了不少，不再惹是生非，更不會隨便動手取人性命。

時間飛逝，又是一年的中秋佳節。按照慣例，張啟山要在府邸宴請九門諸人。

這是九門中一年一度的大事。離中秋還有小半個月的時候，張日山就開始為這件事發愁了，他擔心張啟山不承認陳皮是九門四爺。

張啟山看穿了張日山這點心思，一早就把給四爺的邀請函交到了張日山的手裏，讓他轉交給陳皮。

到了晚宴前一天的晚上，張日山見陳皮頗為緊張，便半開玩笑的說：“要不今晚你就在張府過夜吧，明天也省了許多事。”

話音剛落，張日山就被陳皮錘了一拳，笑罵道：“別胡鬧，這像什麽樣子。”

張日山笑盈盈的挨了陳皮一拳，又順勢把人帶進了懷裏，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別擔心，明天我一直都在。”

“嗯。”陳皮趴在張日山肩頭，悶聲應了一句。

第二天，張日山安頓好手頭的事務，特地跑去通泰碼頭，把陳皮接了過來。

席間，大家對之前的諸多不快閉口不提。

陳皮仍舊恭敬地向二月紅行禮。二月紅神態自若，見了陳皮，他只是淡淡的一擺手，什麽都沒說。

張啟山端起酒杯，特意向其他人介紹了陳皮，這就算是正式承認了陳皮的地位。

解九爺最善於察言觀色，見氣氛和緩，就和吳老狗合起夥來灌陳皮喝酒。陳皮礙於張啟山和二月紅都在一旁，實在推辭不過，就一杯接一杯的喝。雖然他平日裏酒量十分了得，可也架不住他們二人的灌酒，不一會兒就露出幾分醉意。

張日山看在眼裏，但卻不好直接上去阻攔，只能在一旁眼巴巴的向張啟山求助。

張啟山轉頭和二月紅相視一笑，二人心照不宣的任由他們鬧騰，不僅絲毫沒有阻攔的意思，還時不時的在一旁煽風點火。

等到晚宴結束，張日山扶著陳皮回了自己的臥室，然後才跟在張啟山身後，一一送別了賓客。九門中其他人對他們的事早有耳聞，如今見張啟山不阻攔，也就幹脆一起閉眼裝瞎。

張日山回到房間時，陳皮正搖搖晃晃的斜倚在門框上，醉眼朦朧的等著他。張日山怕陳皮摔倒，趕緊伸手摟住他的腰，才反手關上了門。

借著酒勁兒，陳皮抓住張日山制服的衣領，把他壓在門後，胡亂的吻了下去。見陳皮開始撒酒瘋，張日山無奈的笑了笑，靠在門上由著他折騰。可是，陳皮今晚醉得太厲害了，想撩撥張日山，卻連他襯衣的扣子都解不開。

張日山實在是看不下去了，他按住陳皮不安分的手，利落的把陳皮壓在了床上，然後吹熄了油燈。

更深露重，窗外月華如練，屋內滿室旖旎。

作者有話要說： 新年快樂！給大家拜年啦~

最後一篇副四同人文終於搞完了。入坑兩年半，現在副四已經是北極圈了，大概早就沒有人磕這一對了吧。農歷新年的第一天，祝我出坑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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