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許諾終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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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陳皮的生日。張日山推掉了所有的事,只想陪在他身邊。

像今天這樣的日子,張日山當然會記得。不過,好像也只有張日山還記得。

陳皮雖然是孤兒,可他的親生父母在拋棄他時,把他的生辰八字留在了繈褓裏。這也算是盡了為人父母的一點心意,畢竟在這樣的亂世裏,能活著已經是萬幸了。人在自顧不暇的時候,哪裏還會在乎骨肉分離呢?

陳皮曾經讓齊鐵嘴給他算過一卦。張日山知道以後,就從齊鐵嘴那裏要來了他的生辰八字,暗暗記在了心裏。只是那一卦陳皮究竟算了什麽,齊鐵嘴又算出來了什麽,張日山卻無從得知。

其實,以前是有人會記得陳皮的生日的,還會在今天,給他煮上一碗熱騰騰的長壽面。只是這世上唯一能管的住陳皮的人,已經不在了。而在世的人,也無心操持這些事。

幾個月前,二月紅的夫人突然離世。二月紅悲痛欲絕,至今都沒再登臺唱戲,從前那些精致的頭面都蒙了灰。

對於師娘的離世,陳皮反倒沒有太大的反應,只是默默的替二月紅辦妥了她的後事,又一個人扛起了紅府裏大大小小的事。

為此,在街頭巷尾的流言裏,陳皮就成了二月紅門下心腸冷硬,又肖想師娘的逆徒。

只有張日山知道,陳皮是難過的。人前的冷漠只不過是他傷心到了極處之後的平靜。師娘離去的那天,張日山手足無措的看著陳皮眼裏的光亮一點點暗了下去。

之後的很多個夜裏,張日山躺在陳皮身旁,看著他在夢裏啜泣,心裏像是刀割一樣的疼,卻沒辦法替他分擔些什麽。

他的魂兒有一半已經隨著她一起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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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月光灑滿了院子裏的石板路,宛如一地秋霜。鐘鳴漏盡時,陳皮才搖搖晃晃的回了陳府。

“屋子裏的燈怎麽亮著?”陳皮忍著宿醉後的頭痛,站在院子裏問管家。他喝了不少酒,說話時有些含混不清。

“舵主,是張副官在屋裏,他都在這等您一天了。”

張日山在臥室裏聽到陳皮回來了,連忙跑到院子裏,“怎麽喝了這麽多?”說著,張日山摟住他的腰,讓他靠在自己身上。

陳皮迷迷糊糊的倚在張日山的懷裏,臉頰上泛著兩片酡紅。張日山聞著他身上濃濃的酒味,不自覺的皺起了眉頭。

張日山扶著陳皮慢慢走回了臥室。掩上門,他讓陳皮半躺在床上,然後解開了他的外套,想讓他睡得舒服一點。

陳皮借著酒勁兒,倚在床頭睡著了,張日山就坐在床邊,默默的看著他。

“別走”過了一會兒,陳皮不知夢見了什麽,雙眼緊閉,掙紮的說著夢話,眼角似乎有點點淚光。

張日山輕輕撫摸陳皮的臉頰,指尖掃過他顫抖的睫毛,掌心裏有滾燙的溫度。“別怕,陳皮,別害怕,有我在,我在這陪著你呢。”張日山握住他的手,柔聲安慰著。

“日山,日山別走。”

是支離破碎的夢話,也是陳皮心裏最坦誠的掛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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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的天氣最是反覆無常,白天還是晴空萬裏的,夜裏卻忽然下起了傾盆大雨。

張日山來關窗戶時,站在窗邊往外看。外面一片漆黑,烏雲遮住了月光。時不時的有閃電劈開夜幕,帶來一陣陣驚雷。秋風裹挾著冷雨,卷起院子裏堆積的落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陳皮躺在床上睡著,張日山就坐在床邊陪他。

雨水急促的拍打著窗欞,蕭瑟的寒意從窗縫滲進屋裏。都說一場秋雨一場寒,這場雨就好像冷到了骨子裏一樣,張日山不禁打了個寒顫。

張日山低頭仔細打量著陳皮的睡顏,輕輕撥開了他額頭上的碎發。怕他著涼,又仔細的給他掖好被子。

這一覺陳皮睡得極不踏實。他做了一個混亂的夢,夢裏是鋪天蓋地的白幡和漫天飛舞的紙錢,許多扭曲的片段糾纏在一起,混雜著淒厲的尖叫。

陳皮只睡了不到兩個時辰就醒來了,現在正是淩晨,外面的雨越下越大。適應了屋裏的光線,陳皮艱難的睜開眼睛,宿醉讓他頭痛欲裂。

見陳皮醒了,張日山端來一杯水,扶他坐了起來。

陳皮靠在張日山懷裏喝了幾口水,“你一直都在這裏嗎?”他一字一頓的問道,聲音有些沙啞。

“嗯。”張日山點點頭。

“現在是什麽時辰?”

“寅時了。”

管家適時的端來了一碗醒酒湯,遞到了張日山手裏。張日山知道陳皮喝多了肯定會難受,早早的就吩咐他去準備了。

可陳皮不喜歡喝這個,總說醒酒湯裏有股怪味。每次他喝了酒,張日山餵他喝醒酒湯時,他都會借著酒勁耍賴。

陳皮平日裏就是碼頭上的小霸王,即使喝多了也本性難移。可現在他帶著醉態在張日山面前鬧騰,沒有了白天的戾氣,倒像是小孩子在無理取鬧,又像只炸了毛的小貓咪。

“張日山你怎麽又讓我喝這玩意兒?是不是要謀殺親夫啊!”陳皮倚在張日山的肩頭,漸漸恢覆了些力氣。

張日山也不惱,順著陳皮的話頭說道,“是啊,這湯裏可是下了毒的,你一喝下去就老實了,再也不會去外面鬧騰了”,張日山端著碗,淡淡的說著,眼裏滿是笑意。

“你!”陳皮舉起拳頭,做出一副很兇的樣子。

張日山對陳皮的脾氣了如指掌,也不理會他的威脅,只是把勺子送到他嘴邊,溫柔的說著,“乖,喝了吧,不然又要頭疼了。”

僵持半晌,陳皮也鬧夠了,就乖乖的喝下了這碗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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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今天怎麽這麽閑?還有空在我這兒待一天。”陳皮瞇著眼睛,漫不經心的問道。

“我就是想來陪陪你。”張日山對上陳皮的目光,嚴肅又真摯的說。

陳皮只是靜靜的看著他,沒有說話。

張日山見他不說話,眉頭微皺,試探的繼續往下說,“額,你知道今天是”

“我知道,”不等他說完,陳皮就打斷了他的話,“我不喜歡弄這些沒用的。”

張日山知道,對於陳皮來說,師娘的離去始終是他心裏一道無法愈合的傷。他只是不願意說出來,心裏的難受卻一點都沒少。

不想提及陳皮的傷心事,張日山也不再多說什麽,只是溫柔的握住他的手,帶著幾分安慰的意味。

感覺到手上的力道,陳皮也默默的回握著,兩人相顧無言,就這麽靜靜地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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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依然在下著,絲毫沒有要停下的意思。

“餓不餓?”張日山忽然輕聲問道,打破了沈默。

“都這麽晚了,餓了又怎樣,難不成你還會做飯?”藏起了心裏的悲傷,陳皮又回到了那個天不怕地不怕的小霸王。

“萬一我是真的會呢?”張日山用手指點了點陳皮的鼻尖,嘴角彎成了一道好看的弧度,露出兩顆兔牙。

“那您老人家可悠著點,別把我的廚房點著了。”陳皮還以為他是在開玩笑,邊說邊嫌棄的翻著白眼。

“你等我一下。”說著,張日山又給陳皮掖了掖被子,然後,從櫃子裏拿出一把雨傘,推開門出去了。

冷風在開門的瞬間吹進屋裏,混雜著濕冷的潮氣。院子裏幾乎沒有光亮,連雲彩都是漆黑的。張日山撐著傘,走進了磅礴的雨中。

等到張日山回來時,他手裏還多了一碗面。

衣服上有不小心蹭到的面粉和被雨水打濕的水漬,張日山脫下外套,解開了襯衣領口的扣子,才端著面走到陳皮面前。

雖然只是一碗素面,但是,能看得出張日山是真的盡力了。

“我也只能做到這個程度了,你湊合吃一口,就當做是長壽面了。”張日山把筷子遞給陳皮,滿懷期待的看著他。

“都說了我不喜歡弄這些沒用的東西。”陳皮還在口是心非的嘴硬著,眼眶卻悄悄的紅了。

“來,快趁熱吃吧。”張日山把筷子塞到陳皮手裏,假裝沒看到他眼底的點點淚光。

陳皮接過筷子,吃了幾口又忽然停下。“謝謝。”他低著頭,輕聲說道。

這是陳皮在師娘去世後過的第一個生日。以前的這一天,師娘總會給他做一碗長壽面,然後笑盈盈的看著他吃完。

“跟我瞎客氣什麽,快吃吧。”張日山笑著說道,頓了一下,他似乎想起來什麽,臉上笑意微斂,正色道“今後的日子都讓我來陪你吧。”

許下一生的諾言只需要短短的幾個字。張日山不信命,可是在這一刻,他忽然希望他和陳皮會是命中註定的緣分。

窗外的風雨聲漸漸小了,晨光透過窗欞照了進來,驅散了雨夜壓抑的黑暗,想來是天快亮了。

陳皮擡眸看著眼前人,無需再猶豫,他便應下了這一輩子的諾言,“好,以後都要你來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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