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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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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中

從尹家出來,已是日薄西山。

夕陽染紅了半邊屋檐,連檐底的落葉都一並染成紅色。

尹延靖親自送她出來,面上卻仍是淡淡的,正如方才在書房中長談時一樣,看不出任何情緒。

梓萱謹慎地看了她一眼,還未開口,先被尹延靖打斷:“少君來接您了。”

她眼底是明顯的制止,梓萱立刻咽回了滾到喉邊的話。

“尹大人。”秦錚走到她身邊。

尹延靖對他微微頷首,深邃的目光在秦錚面上短暫地停留了一瞬,又落回梓萱面上。

“要入冬了,天也變了,殿下仔細身體,不要再輕易讓自己受傷了。”

她漆黑的眼底總仿佛隱藏著什麽,梓萱頷首,“表姐也是。”

秦錚扶她上車,梓萱站在車邊,在夕陽的斜照中回過頭。

尹延靖的半邊臉都落在金光熠熠之中,幾乎讓人睜不開眼睛。

在書房裏,當她對尹延靖說出希望能讓男子也擁有參加科考機會時,尹延靖也平靜的沒有半分驚訝——仿佛她所說的,是那麽稀松平常。

“殿下為什麽想這麽做?”

一時間各種演練過無數次的說辭閃過心底,梓萱道:“因為覺得這樣才是正確的。”

那一刻,尹延靖臉上才浮現了出不一樣的情緒——仿佛是沒料到她會選擇這種說法。

從案後的椅子上站身,尹延靖走到書架邊,挺拔的後背在地下投下一邊暗影。

“殿下打算以此來說服陛下,說服三司六部,和天下萬民嗎?”

“沒有,只是覺得這一點對表姐來說,才是最重要的。”

“發什麽呆呢?”秦錚的聲音將她喚回現實。

“……沒什麽。”她低頭進入車中。

視野驟然暗下來,梓萱瞇了瞇眼,然後猛地瞪大眼睛。

“怎麽,不認識了?”秦錚的聲音從身後響起。

面前的人擡起眼來。

“沈——你——”

“殿下。”沈約向她頷首行禮,“少君說,殿下想見臣。”

梓萱緩緩在他對面坐下,目光瞥向秦錚,後者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在她身後不緊不慢地掀開一本書。

收回目光,梓萱點點頭,“毓莘說想跟你成婚,我怕連累你才出虎穴又進狼窩,所以想來問問你的意思。”

“臣與沈家都非首尾兩端之徒,臣既選擇追隨於殿下,自然不會再左右張望。”沈約道。

她不是這個意思……腦海中忽然響起尹延陵的話——

“沈大人那樣的人呢,是不可能有咱們人類的感情的。”

如果經歷過一世的尹延陵還會說出這樣的話,豈不意味著哪怕是在她的小說中,沈約他——其實從頭到尾也從來沒有愛上過女主毓莘嗎……

她好像第一次認識他一般看著他,可也只有這個說法才說得通了,在她那場荒誕的夢境裏,如果沈約真的對毓莘深愛不移,又怎麽可能對黃萱萱……

那他為什麽要假裝愛慕毓莘呢……

許是她沈默的時間太長,連秦錚都從書後看了過來。

沈約道:“殿下心裏,覺得臣是希望與東宮結親的嗎?”

“不是……”她低頭笑了一下,“是我剛才好像才終於明白,你那天對我說的那句話的意思。”

你說你心中,並無心悅之人。

四目相對,沈約沒有再問。

“延陵告訴我,”梓萱道,“有朝一日他想離開京城,做仗劍天涯的刀客。我答應他,會幫他實現這個願望。如果沈家拒絕東宮的聯姻,我也不會再與尹家結親。

“而在這件事上,沈大人,你永遠是我的最優選。”

包括你身後的沈家。

她說得誠懇,沈約眼中閃過短暫的驚訝,而後是某種覆雜的釋然。

他低了一下頭,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笑容。

梓萱一楞。

“這場大火讓殿下變得勇敢了,如此——”他擡起眼睛,仿佛明月垂落楊柳岸,“才不至讓臣在午夜夢回時懷恨。”

恨本能讓我救了你——

聽出了他的弦外之音,梓萱笑道:“兩天後,我就會在戶部上任。上任前,我會先和阿齡去民間走訪,然後擬出初步的方案。到時,還要請沈大人不吝賜教。”

“臣職所在,自不敢辭。”

馬車停下,迎著她疑問的目光,秦錚仍如往常一樣,抱了她走下馬車。

“爺,給沈府準備的中秋賀禮,小的都點好了。”恒安道。

將她在輪椅中安置妥當,秦錚微微頷首,“你親自送去吧。”

“是。”

秦錚推著她離開。

她扭過頭看他,“你什麽時候安排的?”

“昨晚你在馬車上頭疼的時候。”他悠悠道。

“……那為什麽不告訴我!”

“想看看你今天看到他時會是什麽表情。”

梓萱翻了個白眼,“你不相信我。”

“在沈約身上,”他道,“我確實沒有十足的把握。”

梓萱回頭。

他聲音裏還帶著笑意,眼中甚至帶了三分平日都不曾有的輕佻。

她十分驚訝地看著他,“秦錚,這可一點不像你。”

“那在你眼裏,”秦錚道,“我到底是怎樣的人?”

“是我死在你面前,你都不會在人前掉一滴淚的人。”

他臉上的笑容不曾斂去,眼底的漆黑卻微微翻湧。

“我在你心裏就是這樣無情無義之徒。”

梓萱理所當然道:“你不允許任何人參與你的脆弱,不是嗎?”

她回過頭不再看他的眼睛,“我跟沈約之間,你都清楚得很不是嗎?這樣一而再再而三地試探我,都不像你了。而且——‘黃萱,沒有人會在撕破臉之前說這種話’,”她故意沈著嗓子學他平時的做派,“這才是你——”

輪椅倏然停下,離臥房卻還有十步之遠。

庭院內的花都已經落了,蕭瑟的秋意垂落檐底的黃葉,梓萱沒有回頭。

忽然,她聽見秦錚笑了一聲。

“黃萱,你真的是黃萱萱嗎?”

她脊背一淩。

“我是黃梓萱。”

秦錚垂眼看著她的發頂,“在沈約眼中,也是嗎?”

緊閉的房門前落下一只落單的燕子,這樣的天氣,他本不該出現在這裏。

那是只不合時宜的鳥兒。

“是。”她輕輕道。

秦錚將她從輪椅中抱起。

梓萱被他嚇了一跳,卻條件反射地抱住他的脖子。

“秦——”

“噓——”他幾步上前,一腳踹開房門,“女人有時候要學會閉嘴。”

“……”但這是不是有點突然……

不等她將心裏的話說出來,秦錚的腳步一頓。

梓萱從他懷裏擡起頭,“……二姐?!”

黃瑩瑩雙手抱劍立在屏風前,十分震驚地看著他們。

然而秦錚好像瞎了一樣,旁若無人地繞過她,將她放在榻上,“二殿下既然來了,怎麽不坐?”

黃瑩瑩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一種十分覆雜的眼神打量了他兩圈,“秦太子的身體,好的時候真是好的令人匪夷所思。”

“我之前跟你說你還不信!”梓萱道。

二人的目光同時看向她,梓萱對黃瑩瑩乖巧笑道:“二姐,不是昨晚才見過,你這麽快就想我了!”

黃瑩瑩卻一本正經地點頭,然後看向秦錚,“我要與萱兒談事,請少君回避。”

“二殿下要留下用晚膳嗎?”秦錚將薄毯蓋在她腿上,“錚可去安排。”

“不必了,”黃瑩瑩道,“我今晚就回軍營。”

“這麽突然!”梓萱驚道,“可離萬壽日不是……”

“一些調防上的小事,”黃瑩瑩替換了秦錚的位置,在她面前俯身,“兩個月足夠我在萬壽日前趕回了。”

“可是——”

秦錚開門離去。

黃瑩瑩回頭看了一眼,仿佛在確認什麽。

“這些都是小心,你不需要擔心。只是,”她語氣一沈,“你現在對秦錚,到底是什麽想法?”

梓萱皺眉:“什麽意思?”

黃瑩瑩沒有回答,先將她上下打量了一番。

梓萱被她看得毛骨悚然,“二姐對我,還有什麽不能直說的嗎?”

仿佛終於下定了某種決心一般,黃瑩瑩道:“你將來,打算隨他去青塬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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