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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塵如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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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塵如煙

祁閔正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心口,突然間竟是勾了下唇角,他速來冷漠,此刻笑起來,也不讓人覺得親近。

他的眸子是烏黑的,像是燈光照不到的角落那般黑,但此刻在紛飛的大雪間,竟顯得有些許純白,像是冬日的清晨的霜。

帶著一種冰涼。

祁君奕握劍的手早已凍得冰涼,然而此刻卻才後知後覺般顫抖了一下,她看見眼前人嘴唇翕動,聲音比腳下的雪還要破碎。

“你終究是太心軟了……”

他似乎在嘆息,像是長輩對於晚輩的勸誡。

“我……”

祁君奕囁嚅著,卻說不出話,喉嚨似被凍住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為什麽,可對於祁閔正,她的確是下不了手,所以那把劍只是刺入他的心口,沒有再進半分。

分明是敵對的,可她總是覺得祁閔正看自己地眼神有些悲哀。

她看不出他對自己的恨。

滿目雪白間,她只看見了他眼裏的淚。

“這不好。”

他呢喃著,忽而松開手中的劍,擡手握住了祁君奕的手,都是冰涼的,可他的手比祁君奕大許多,剛好將她的手整個手包了起來。

“不要猶豫……”

他帶著她,用力刺穿。

噗嗤——

長劍入骨,鮮血滴落在白雪中,艷麗詭譎。

“不要——”

祁君奕只覺得被他握著的手開始發燙,燙的那顆心火燒般的痛起來。

“別怕。”

他輕輕地笑了下,松開手,整個人宛如斷線的風箏,直挺挺地倒在地上,玄衣墨發,亦如來時。

祁君奕顫抖著手,染血的長劍落在地上,她踉蹌幾步,要倒下時,卻被聶以水上前扶住。

“殿下,沒事的。”

她低聲安慰著,要扶著她進屋。

祁君奕神情恍惚:“我……殺了他……”

“沒事的,殿下。”

聶以水捂住她的眼睛,扶著她繞開祁閔正,往屋裏走去,身後的一些人開始上前來處理屍體,動作很輕。

“殿下,這是命中註定,你和他,註定只能活一個。”

祁閔正一旦活著,徐家那兒肯定不甘心,他們的實力盤根錯雜,一旦有了異心,祁君奕很難招架的。

祁君奕走了幾步,突然想到了什麽,把眼睛上的手拉下來,驚醒般看向四周,這才發覺,原來不知何時,祁閔正帶來的人已經倒下了。

聶以水解釋道:“我用了改良版的失心香。”

她低下頭,生怕祁君奕就繼續問了,因為那失心香雖是她做的,卻是祁閔正給那些暗衛用的,這若是讓祁君奕知道,還不得更難受。

“殿下,先去歇著吧,今夜你累著了,餘下的,有我們。”

祁君奕點頭,卻在踏入回廊時,忽而想到了什麽,她回首看著茫茫大雪,喃喃道:“我想、我想去個地方。”

聶以水用膝蓋想,也知道她想去見傅錦玉,她嘆口氣,柔聲道:“殿下,這麽晚了,你又渾身是傷,去了,免不了讓她難受,明日再去吧。”

祁君奕摸了摸心口,喃喃道:“我怕……”

“怕什麽?”

祁君奕想說什麽,可卻一頭栽到了地上,聶以水這才發覺她的肩膀一直在流血。

——

天明時分,祁朔駕崩的消息傳來,與之同來的還有祁君奕繼位的聖旨,彼時雪已停,天邊壓著一抹雪白的亮光。

衛家和徐家尚未動作,就被禁衛軍圍住了,旁的大臣進宮打探消息,卻被扣下,連祁君奕的面都沒見到。

而鸞鳳宮中,徐夢嫻卻見到了楚嵐夕。

“恭喜,”她慢慢地倒了杯茶,以茶代酒,沖著楚嵐夕擡手,“你贏了。”

楚嵐夕走過去,坐在她對面,沈著臉,卻道:“我早就輸了。”

徐夢嫻一怔,卻沒說什麽,把茶杯慢慢地放下了。

“你是在生氣麽?”徐夢嫻擡眸看來,神色淡淡的,“權勢爭鬥,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覆,當年你傻的可怕,祁君夜是因你而死。”

“你……”楚嵐夕想說什麽,卻又說不出來。

她無法否認,這是她最不敢面對的一點,所以她在楚歸舟的暗示下,全部推給了祁君奕。

可眼下,這一層遮羞布突然被徐夢嫻扯開了,她清楚地看見了當年地上的那一攤水——是自己打翻的。

她凝視著徐夢嫻,許久後慢慢地扯出一抹笑,自嘲道:“你說的對。”

托她的福,這麽多年了,她第一次直面了這件事,與之而來的是,對祁君奕的愧疚。

“你說得對……”

她喃喃著,腦海中閃過祁君奕的臉,從幼時的沈悶寡言,到成年的面無表情——都是自己逼得。

她記得她小小的一只時,會在楚歸舟的鼓勵下,伸手要自己抱,軟軟白白的一張臉,似乎還強忍著淚,連個笑意也沒有。

但她拒絕了。

因為祁君奕不愛笑,她不笑時,和祁朔很像。

而她討厭祁朔。

再後來,祁君奕不會要自己抱了,總是冷著張臉。

徐夢嫻看著她這失神的樣子,微微一蹙眉,她並不知她在想小女兒,這還是她第一次在提祁君夜時,會想到祁君奕,並且覺得愧疚。

不過就算徐夢嫻知道,她也只會覺得很難理解。

她這種人,總是冷心冷情的。

一切以家族利益為先。

許久後,楚嵐夕終於緩了過來,她長長地嘆出一口氣,看向徐夢嫻,低聲問道:“做了這麽多事,可曾有一件覺得後悔?”

徐夢嫻沒想到她會這麽問,想了許久後,如實道:“有兩件。”

楚嵐夕很意外:“方便透露嗎?”

徐夢嫻沈默了下,道:“一件是主動接下先帝賜婚的聖旨。”

楚嵐夕聳了下肩膀,以一種玩笑的態度道:“我也挺後悔嫁給祁朔這種狗東西的。”

徐夢嫻看著她的眼睛,認真道:“我從未愛過他。”

“那你還接?”她愕然了下,隨後又悟了,“還得是你,看人真準,一下就選了笑到最後的。”

徐夢嫻默然不語。

不是的,她只是在那一刻,突然很想要一份偏愛,一份可以讓自己活得自在一點的偏愛。

可她從未有過偏愛。

也從未自在過。

但久了,也就習慣了。

“那另一件呢?”

徐夢嫻沈默。

許是發生了太多事,心漸漸平靜了,楚嵐夕看著徐夢嫻時,竟能似兒時那般埋怨一句:“說話說一半,可是要遭雷劈的。”

“那就拿命補給你吧。”她說的自然無比。

“什麽?”

在楚嵐夕還沒反應該來時,徐夢嫻突然端起自己面前的茶,一飲而盡,隨後劇痛襲來,她的面色霎時就白了。

“你、你……”楚嵐夕語無倫次,“你準備得可真充分。”

徐夢嫻笑笑,低聲道:“你我之間,總得有一個下去。”

所以說,如果今日是祁閔正贏了,那麽喝下這杯茶的,就會是楚嵐夕,無論她願不願意。

多年前的恩怨,終是在這一刻了了。

楚嵐夕怔怔地看著她倒在桌上,忽然間想到了長明觀的桃樹,風一吹,花朵便落下了,好似也是這般的悄無聲息。

她沈默地起身離去,時風正站在院子裏候著,不等她開口,楚嵐夕便吩咐道:“讓徐、衛兩家的家主進宮。”

事已至此,她就不信那兩家還能翻出什麽花樣。

頓了下,她又問:“衛家先前調動了軍隊,如今可停下了?”

時風恭敬道:“殿下繼位的消息傳出時,衛大人便下令停止了。”

“他倒是懂事。”

楚嵐夕冷笑一聲,回眸看了一眼,陽光穿過大門,撒在女子的臉上,是淡淡的白色,安穩而美好,好似她只是在冬日打了個盹,下一刻便會睜眼醒來。

她深吸一口,淡聲道:“讓禮部安排奕兒的繼位大典和皇後娘娘以及兩位殿下的葬禮。”

“新帝繼位,葬禮一切從簡。”

“是。”

時風擡手行禮,轉身要去忙活,但剛走一步,就被楚嵐夕叫住了,她微微蹙著眉,冷著聲音道:“奕兒醒了嗎?”

時風搖頭:“我不知道,不過離開幽蘭宮時,聶以水說殿下快要醒了,眼下應該是醒了。”

楚嵐夕頷首,揮手示意她離開,隨後頭也不回地去了幽蘭宮。

從始至終,她都只回頭看了一眼。

她來得巧,正好趕上祁君奕要離開。

“母、母妃。”

祁君奕在寢宮門口遇見她,下意識有些心虛,低著頭不敢看她。

楚嵐夕冷厲的目光在看見祁君奕毫無血色的臉後,還是心軟了,她微微一嘆:“你的傷才包紮好,又要去哪兒?”

祁君奕支支吾吾地答不上來。

片刻後,她低聲道:“我的傷不礙事的。”

“你!”楚嵐夕被她氣到了,“你如今是大旬的君王,卻如此不愛自己的身體,你對得起我嗎?對得起為你付出一切的人嗎?”

祁君奕忽而擡眸,直視著楚嵐夕的目光,坦然道:“我對得起您。”

也許她當真對不起很多人,可唯獨楚嵐夕,她自認問心無愧。

楚嵐夕心頭一顫,可看著祁君奕那虛弱的樣子,她又實在不想和她多說,只能一甩袖子,冷聲道:“隨你去吧,反正你一顆心是拴在那女人身上了,瞧不見我們的半點好。”

祁君奕抿了下唇,卻也懶得和她爭辯,越過她走了。

楚嵐夕冷淡的嗓音自身後傳來。

“事已至此,你不能讓自己有半點差錯。”

祁君奕沒有任何回覆,像是沒聽到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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