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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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伏明霽的書架和電腦桌上，擠滿了小動物石膏像。大象塗成紅色，鼴鼠塗成藍色，海豹塗成土灰色。
“會不會你其實有一個有色盲的雙胞胎弟弟，”陳亨陷在抱枕的海洋裏，埋頭盯著屏幕，興致盎然地欣賞鏡頭那一面仿佛穿錯了衣服的動物大軍，“不對，如果色盲看到大象是紅的，那他的灰色就是我們的紅色，所以他用紅色去塗大象，其實就是我們的灰色，所以……哎，那道智力題怎麽說的來著，如果一個人畫出來的東西比真實的寬，說明他眼裏的世界是更寬還是更窄？”
陳亨抓著頭發，把自己繞進去了。隔著屏幕，伏明霽的笑聲清晰傳過來。他幹脆不想了，擺擺手，說：“快把鏡頭轉過來，我要看你一眼，洗洗眼睛。”
伏明霽果然把鏡頭又切成前置，鼻梁上還架著一副黑色邊框眼鏡。陳亨幹幹咽了下喉嚨。手指觸到冰冷的屏幕，才意識到自己又開始犯傻。
才放了三四天寒假，日子就已經這麽難熬了。睡覺的時候找不到另一個人的體溫，轉過頭說話看不到另一個人的眼睛。其實沒有遇上伏明霽之前，也不過就是這麽一天天過去，並沒有空落落地少了什麽。
現在的日子，卻像是一邊完整的西瓜，被人用勺子挖去一大塊，就算再放回原地，也多出了無數的罅隙，怎麽也拼不回去。
樓下爆發出一陣打麻將的呼喝聲，洗麻將的嘩啦響和老煙槍帶著濃痰的咳嗽聲從門縫溜了進來。一下覺出臥室裏的冷清，屏幕上伏明霽的臉也似乎有些失真，像是夢快要醒過來，眼前的人臉被昏迷和清醒拉扯著，剩下他在一旁冷汗淋漓。
陳亨眨了下眼，從突然的心悸中抽離。
“你什麽時候戴上眼鏡了？！”
“這個嗎，”伏明霽推了推鏡框，“是我雙胞胎弟弟的。”
陳亨目瞪口呆。
“你學壞了，”他從床上跳起來，又“啊”的一聲倒下去，“小明，你再也不是當年那個小明了。”
伏明霽垂下眼皮，提著嘴角不說話，小心摘下眼鏡，折好，放回眼鏡盒裏。
“主要是為了配合你，”他“啪”地合上眼鏡盒，擡起眼笑。
兩人一直聊到手機沒電，爸媽叫他吃午飯，陳亨才依依不舍掛斷電話。屏幕暗下去的瞬間，就好像誰把電燈關上了，房間裏驟然灰暗下去。
陳亨擡起眼，窗外還是鐵灰色的天，小雨淅淅瀝瀝下著，從出火車站起，還沒停過。他活動了下發懶的四肢，搖搖擺擺下了樓。吃完飯後，依然無處可去，看書打游戲都沒情緒，他趴在抱枕上發了會兒呆，模模糊糊睡了過去。
睡了一覺醒來，還在下午。
一天漫長得像永遠不會結束。沒完沒了地睡覺，白天睡了，晚上還是照樣困，但每次斷斷續續醒來，又睡去，第二天醒來，仍然是一個灰色的下雨的早晨，像沒有睡過覺一樣，渾身酸疼，後腦勺壓得發麻。
這是放寒假的第幾天了？和雨聲一樣不變的是樓下清脆的麻將聲，咳嗽，大叫，鞋底靸在地上，潮濕的蛛網。
胃裏絞痛的感覺不知道是飽還是餓。陳亨起身靸著鞋在房裏轉了一圈，灰藍色床單很久沒有折過，亂成一團堆在床上。書桌上有些地方的紅漆被他摳了下來，露出一片原木，邊角微微翹起。白瓷磚地上映出模糊的人影，頭下腳上，腳底黏著他的腳底。一切都是他離開前的樣子，好像他並沒有去讀過研，考上大學也只是他埋頭刷題時睡著了做的一個夢。
陳亨猛地頓住腳，靠著墻壁站定。低下頭深呼吸了幾口氣，他終於站直身，決定出去走走。
冷風裹著雨絲吹到身上，涼得他打了個哆嗦。鼻涕似乎有控制不住的趨勢，就要淌下來。陳亨用嘴咬下手套，伸到褲子口袋裏掏出一張紙，掩在鼻子上，一個噴嚏緊追著而來，像是巨石從懸崖上滾落下去。
“阿嚏——”
打完噴嚏，腦子卻一下清醒了很多，像是頭一回睡醒張開眼。他打著傘在雨裏走了一會兒，忽然瞥見街對面一家樂器店，不知裏面有沒有口琴賣。
這幾年鄉村振興，他家附近也建起了工業園，跟著多出了很多飯店超市，然後是理發店服裝市場KTV，各種東西都齊全了，用不著再搭著從來不準點的公交往市中心跑。
買了把口琴後，陳亨終於找著了事兒幹。每天對著網上扒的譜子練一段，雖說丟了十多年，吹一首簡單的曲子倒是蠻好上手，他斷斷續續錄了好幾遍，終於找著了比較滿意的，發給伏明霽。發完這個，又把錄得最差的那一遍也發了過去。
第二個錄音還沒傳完，伏明霽的電話已經打了過來，問吹的什麽，陳亨假裝認真想了想，說，對你的愛。伏明霽站在陽臺上，背景裏是北方一片晴好的天，風聲很大，呼嘯著卷過，夾著一句他媽媽叫他快進來吃飯的聲音。
陳亨大笑說：“快去呀，別讓咱媽等急了。”
伏明霽說：“我等著聽你對我的愛呢。”
陳亨突然老臉一紅，飛快地說了句：“我愛你快去吃飯。”就把電話掛了。消息提示音響起來，伏明霽發了條語音過來：我也愛你。
這天散步的時候，陳亨站在細雨中把這句語音反覆聽了十幾遍，邊聽邊咬著指甲，臉上笑得要開花。一個過路人用看傻子的眼光看了他半天，走過轉角還回頭看了一眼。陳亨這才咳了一聲，收斂了表情，把手機揣進兜裏，邊走邊踢著路上的石子，壓抑不住心裏湧起的暖流。
這些都是寒假前半段的時候。再往後，陳亨漸漸有點撐不住了。一開始爸媽飯桌上問起讀研的生活、有沒有談女朋友，還能有說有笑地跟他們講，再後來，沈默的時候越來越長，應該點的頭點不下去，應該露出的笑容提不起來。
雨還在下，淅淅瀝瀝聲落在腦神經上，總感覺神經都在發炎了。神經會發炎嗎？跟伏明霽的視頻聊天，從怎麽也不夠到不願意再打開手機。愛會消失得這麽快嗎？陳亨不知道。但是現在他知道了，人不可能只靠愛活著。或者，不能只靠別人的愛活著。
早上蜷在被窩裏，連起床的力氣也沒有，做的夢一個接一個，全都記不起來，只是肯定在夢裏跑了馬拉松，渾身酸軟，胃裏灼燒，嘴裏還有胃酸倒出來的味道。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他躺在床上，睜開眼望著窗外昏茫的白天。陳亨又閉上眼，想象自己爬起床，擰開保溫杯蓋，喝水，換上衣服，下樓。凜冽地冷風刮過骨頭，被沈重的被褥鎮壓下去。
再次倒帶，爬起床，擰開杯蓋……
現在是早上還是下午？臥室的鐘滴答滴答走著，下午三點二十。手摸到枕頭下，消息提示有未接來電，伏明霽說，我晚上八點去看音樂噴泉，你要不要看。伏明霽又說，你不要學我，什麽都憋著不說。伏明霽繼續說，給你買了一個呼啦圈，過年也要註意運動。
看完一串信息，陳亨腦海中浮現出自己抓著一個彩虹色的呼啦圈扭腰擺胯的樣子，鼻子裏“吭哧”噴出一聲笑。摸了摸臉頰，肌肉僵硬地凍在空氣裏，似乎已經不習慣微笑的動作了。
他對著雙手呵了口氣，終於從被窩裏鉆了出來，抖了抖腿腳，披上一件羽絨服。跟爸媽打了一聲招呼後，他就搓著手出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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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明霽的書架和電腦桌上，擠滿了小動物石膏像。大象塗成紅色，鼴鼠塗成藍色，海豹塗成土灰色。
“會不會你其實有一個有色盲的雙胞胎弟弟，”陳亨陷在抱枕的海洋裏，埋頭盯著屏幕，興致盎然地欣賞鏡頭那一面仿佛穿錯了衣服的動物大軍，“不對，如果色盲看到大象是紅的，那他的灰色就是我們的紅色，所以他用紅色去塗大象，其實就是我們的灰色，所以……哎，那道智力題怎麽說的來著，如果一個人畫出來的東西比真實的寬，說明他眼裏的世界是更寬還是更窄？”
陳亨抓著頭發，把自己繞進去了。隔著屏幕，伏明霽的笑聲清晰傳過來。他幹脆不想了，擺擺手，說：“快把鏡頭轉過來，我要看你一眼，洗洗眼睛。”
伏明霽果然把鏡頭又切成前置，鼻梁上還架著一副黑色邊框眼鏡。陳亨幹幹咽了下喉嚨。手指觸到冰冷的屏幕，才意識到自己又開始犯傻。
才放了三四天寒假，日子就已經這麽難熬了。睡覺的時候找不到另一個人的體溫，轉過頭說話看不到另一個人的眼睛。其實沒有遇上伏明霽之前，也不過就是這麽一天天過去，並沒有空落落地少了什麽。
現在的日子，卻像是一邊完整的西瓜，被人用勺子挖去一大塊，就算再放回原地，也多出了無數的罅隙，怎麽也拼不回去。
樓下爆發出一陣打麻將的呼喝聲，洗麻將的嘩啦響和老煙槍帶著濃痰的咳嗽聲從門縫溜了進來。一下覺出臥室裏的冷清，屏幕上伏明霽的臉也似乎有些失真，像是夢快要醒過來，眼前的人臉被昏迷和清醒拉扯著，剩下他在一旁冷汗淋漓。
陳亨眨了下眼，從突然的心悸中抽離。
“你什麽時候戴上眼鏡了？！”
“這個嗎，”伏明霽推了推鏡框，“是我雙胞胎弟弟的。”
陳亨目瞪口呆。
“你學壞了，”他從床上跳起來，又“啊”的一聲倒下去，“小明，你再也不是當年那個小明了。”
伏明霽垂下眼皮，提著嘴角不說話，小心摘下眼鏡，折好，放回眼鏡盒裏。
“主要是為了配合你，”他“啪”地合上眼鏡盒，擡起眼笑。
兩人一直聊到手機沒電，爸媽叫他吃午飯，陳亨才依依不舍掛斷電話。屏幕暗下去的瞬間，就好像誰把電燈關上了，房間裏驟然灰暗下去。
陳亨擡起眼，窗外還是鐵灰色的天，小雨淅淅瀝瀝下著，從出火車站起，還沒停過。他活動了下發懶的四肢，搖搖擺擺下了樓。吃完飯後，依然無處可去，看書打游戲都沒情緒，他趴在抱枕上發了會兒呆，模模糊糊睡了過去。
睡了一覺醒來，還在下午。
一天漫長得像永遠不會結束。沒完沒了地睡覺，白天睡了，晚上還是照樣困，但每次斷斷續續醒來，又睡去，第二天醒來，仍然是一個灰色的下雨的早晨，像沒有睡過覺一樣，渾身酸疼，後腦勺壓得發麻。
這是放寒假的第幾天了？和雨聲一樣不變的是樓下清脆的麻將聲，咳嗽，大叫，鞋底靸在地上，潮濕的蛛網。
胃裏絞痛的感覺不知道是飽還是餓。陳亨起身靸著鞋在房裏轉了一圈，灰藍色床單很久沒有折過，亂成一團堆在床上。書桌上有些地方的紅漆被他摳了下來，露出一片原木，邊角微微翹起。白瓷磚地上映出模糊的人影，頭下腳上，腳底黏著他的腳底。一切都是他離開前的樣子，好像他並沒有去讀過研，考上大學也只是他埋頭刷題時睡著了做的一個夢。
陳亨猛地頓住腳，靠著墻壁站定。低下頭深呼吸了幾口氣，他終於站直身，決定出去走走。
冷風裹著雨絲吹到身上，涼得他打了個哆嗦。鼻涕似乎有控制不住的趨勢，就要淌下來。陳亨用嘴咬下手套，伸到褲子口袋裏掏出一張紙，掩在鼻子上，一個噴嚏緊追著而來，像是巨石從懸崖上滾落下去。
“阿嚏——”
打完噴嚏，腦子卻一下清醒了很多，像是頭一回睡醒張開眼。他打著傘在雨裏走了一會兒，忽然瞥見街對面一家樂器店，不知裏面有沒有口琴賣。
這幾年鄉村振興，他家附近也建起了工業園，跟著多出了很多飯店超市，然後是理發店服裝市場KTV，各種東西都齊全了，用不著再搭著從來不準點的公交往市中心跑。
買了把口琴後，陳亨終於找著了事兒幹。每天對著網上扒的譜子練一段，雖說丟了十多年，吹一首簡單的曲子倒是蠻好上手，他斷斷續續錄了好幾遍，終於找著了比較滿意的，發給伏明霽。發完這個，又把錄得最差的那一遍也發了過去。
第二個錄音還沒傳完，伏明霽的電話已經打了過來，問吹的什麽，陳亨假裝認真想了想，說，對你的愛。伏明霽站在陽臺上，背景裏是北方一片晴好的天，風聲很大，呼嘯著卷過，夾著一句他媽媽叫他快進來吃飯的聲音。
陳亨大笑說：“快去呀，別讓咱媽等急了。”
伏明霽說：“我等著聽你對我的愛呢。”
陳亨突然老臉一紅，飛快地說了句：“我愛你快去吃飯。”就把電話掛了。消息提示音響起來，伏明霽發了條語音過來：我也愛你。
這天散步的時候，陳亨站在細雨中把這句語音反覆聽了十幾遍，邊聽邊咬著指甲，臉上笑得要開花。一個過路人用看傻子的眼光看了他半天，走過轉角還回頭看了一眼。陳亨這才咳了一聲，收斂了表情，把手機揣進兜裏，邊走邊踢著路上的石子，壓抑不住心裏湧起的暖流。
這些都是寒假前半段的時候。再往後，陳亨漸漸有點撐不住了。一開始爸媽飯桌上問起讀研的生活、有沒有談女朋友，還能有說有笑地跟他們講，再後來，沈默的時候越來越長，應該點的頭點不下去，應該露出的笑容提不起來。
雨還在下，淅淅瀝瀝聲落在腦神經上，總感覺神經都在發炎了。神經會發炎嗎？跟伏明霽的視頻聊天，從怎麽也不夠到不願意再打開手機。愛會消失得這麽快嗎？陳亨不知道。但是現在他知道了，人不可能只靠愛活著。或者，不能只靠別人的愛活著。
早上蜷在被窩裏，連起床的力氣也沒有，做的夢一個接一個，全都記不起來，只是肯定在夢裏跑了馬拉松，渾身酸軟，胃裏灼燒，嘴裏還有胃酸倒出來的味道。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他躺在床上，睜開眼望著窗外昏茫的白天。陳亨又閉上眼，想象自己爬起床，擰開保溫杯蓋，喝水，換上衣服，下樓。凜冽地冷風刮過骨頭，被沈重的被褥鎮壓下去。
再次倒帶，爬起床，擰開杯蓋……
現在是早上還是下午？臥室的鐘滴答滴答走著，下午三點二十。手摸到枕頭下，消息提示有未接來電，伏明霽說，我晚上八點去看音樂噴泉，你要不要看。伏明霽又說，你不要學我，什麽都憋著不說。伏明霽繼續說，給你買了一個呼啦圈，過年也要註意運動。
看完一串信息，陳亨腦海中浮現出自己抓著一個彩虹色的呼啦圈扭腰擺胯的樣子，鼻子裏“吭哧”噴出一聲笑。摸了摸臉頰，肌肉僵硬地凍在空氣裏，似乎已經不習慣微笑的動作了。
他對著雙手呵了口氣，終於從被窩裏鉆了出來，抖了抖腿腳，披上一件羽絨服。跟爸媽打了一聲招呼後，他就搓著手出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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