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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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醉翁之意不在酒,陳亨之意不在魂鬥羅。雖然說給一路上不斷給自己鼓勁,手碰上門把手的剎那,陳亨心裏還是打了下退堂鼓。

萬一推開門,房裏坐了十幾個人猛地回頭怎麽辦?他沒有會錯意吧?伏明霽不像是那種會跟人玩暧昧的類型,他一直不肯挑明,應該是因為不久前陳亨還在信誓旦旦說“我是直男”,所以,第一步只能由他走。但是萬一……萬一伏明霽根本沒有那個意思怎麽辦?萬一他對所有“直男朋友”都是這樣的?

不可能。陳亨一咬牙,擰開了門把手。房間裏靜悄悄的,出了伏明霽的眼睛,並沒有多餘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咳,”心臟落回肚子裏,陳亨一瞬間詞窮,他眼睛牢牢抓著伏明霽,搜索枯腸,蹦出一句,“你頭發該剪了。”

伏明霽眼睛微微張大,帶著鼻音“嗯?”了一聲,又像是才聽懂他講了什麽,換成降調,又點頭“嗯”了一聲。

陳亨忽然把剛才的局促全拋在了腦後,一下邁進來,砰一聲關上門,也顧不得看是不是把門給摔壞了,就大步邁過去,一把將他攔腰抱住,手掌扣在背後的蝴蝶骨上。伏明霽被他嚇了一跳,卻沒有掙開,慢慢放松身體,回抱住他。被他回抱住時,一股酸澀感猛地湧上鼻腔,懷中人溫暖堅實得不像真的——看著明明硬邦邦的嘛……

把眼淚逼了回去,陳亨才微微松開手,往後仰起頭看向伏明霽。“剛剛忘記說了,”他吸了吸鼻子,“我喜歡你。”

眉心清淺的笑意像是初春化雪,慢慢暈染到整張眉梢眼角。伏明霽張口,剛要說話,陳亨不給他開口的機會,重新撲上去,把人按在沙發靠背上,惡狠狠說:“你敢說‘好啊’你就死定了!”

“不是,”伏明霽笑著往後倒,拉著他一起摔到了沙發上,“我想說的是‘我知道’。”

他沒有說“我也喜歡你”。到這個時候,他還在給兩個人留出抽身的餘地。

似乎是感受到他陰下去的情緒,一只手爬了爬陳亨後腦勺的頭發,帶著肌膚的溫度,輕輕托住他的臉。

“我知道你喜歡我,”伏明霽正色說,“但是你真的願意喜歡一個男生嗎?”

這個問題,陳亨已經問過自己太多遍了。他抽出被壓在兩人身下的手,撐著他頭兩邊的沙發墊,慢慢俯下身,兩人的呼吸慢慢交融。離他嘴唇還有一道縫隙時,陳亨停下動作,擡眼看他,眼中是無聲的詢問,伏明霽微不可見點了下頭。

隔這麽近,才發現他眼睛是很淺的棕色,被烏黑的睫毛遮住。陳亨一只手虛虛捂住他雙眼,感受到他睫毛在手心撲扇。手掌下移,輕輕扳住他下巴,大拇指按在他唇邊,冬天空氣幹燥,嘴唇有點起皮了。

指腹摩挲過唇角,伏明霽一眨不眨看著他,呼吸卻隱隱亂了節拍。陳亨低低笑了一聲,嘴唇下壓,貼上他溫熱柔軟的唇。

兩人之間最後一點距離也終於消弭成無。左手不知什麽時候,牢牢扣住身下那具灼熱的軀體。和他一樣的,肌肉緊實有力、屬於男人的身體。此時卻順從地蟄伏在他身下,松松箍住他後腰,仿佛隨時可以發力,將他一把掀翻。

舌頭舔過唇縫時,伏明霽跟著張開嘴。呼吸的氣流像是羽毛,搔刮過頰側和耳廓,全身都跟著顫抖。陳亨只覺一股熱血沖到下身,眼前發黑,心跳如擂鼓。

他閉上眼緩了緩,伸舌探入伏明霽口腔。搭在後腰上的手猛地箍緊了。鼻端是伏明霽幹凈的氣息,心跳下是他強有力的心跳,熱得快要燒起來的臉頰貼著他的臉頰。陳亨擡起頭,像是溺水的人從水中出來,喘了一口氣。

“......伏明霽,”聲音出口,啞得不像話。伏明霽白皙的皮膚泛出緋紅,淺褐色的眼瞳似乎深了幾分,倒映出他的臉龐。不知倒影裏的那個人是在溺水還是焚燒。陳亨緊緊攥住他前襟,手指嵌在掌心,什麽話也說不出口,只能一遍又一遍叫他,“伏明霽,伏明霽,伏明霽。”

叫到最後,聲音幾乎變成哽咽。

“我在。”伏明霽的聲音輕得像是自己腦子裏的回響。

“別動,”陳亨兇著聲音,把他起身的動作按了回去,不管不顧把頭埋到他肩窩裏,感覺到伏明霽卸了力,才悶聲說,“我姐跟我爸媽斷絕關系了,我要是彎了,我家就絕後了。”

伏明霽沒有出聲。陳亨也不知說給誰聽,抱住他的腰緊了緊,繼續道:“我現在腦子很亂,你讓我好好想一想。”

“好。”

清冷的聲音響起,無端讓他想起當年在游泳池邊欺負同桌時跟他對上視線那一幕,明明沒有任何指責,陳亨卻從裏面感受到了深深的失望。

也許不過是他把自己對自己的失望投射到了伏明霽身上而已。

不要哭啊。陳亨拼命忍住湧上來的酸意,咬緊了牙,死死閉著眼,抱著伏明霽渾身顫抖。過了一會兒,伏明霽的手攀上他的後背,沒有很用力,卻像是跌落時發現腰上纏了一根安全繩,穩穩兜住了他。

陳亨像摟著抱枕似的,雙手雙腳把他圈在懷裏,張口想說話,卻洩出一聲哭音,胸腔巨抖,吸不上氣來。伏明霽在他肩上輕輕拍著,耐心等他緩過氣來。

“……我知道你也是獨生子,但是你交過幾次男朋友,跟家裏也出了櫃,說明你爸媽接受程度挺高,但是我爸媽真的不一樣,他們不會理解的,他們只會覺得我讀個研讀成了變態——”

末尾說到變態這個詞,陳亨又大抽了一口氣,他咬住嘴唇,死活不讓自己哭出聲。眼淚鼻涕卻不爭氣地掉下來,蹭了伏明霽一肩膀。

“你——”陳亨怎麽也沒想到一腔熱血過來告白,會演變成現在這樣。他還想再開口,到底哽咽得說不出來,氣噎胸臆,發不出一點聲音,只剩下肩膀劇烈顫抖。

伏明霽在耳邊輕聲說:“我等你慢慢想。”

廢棄的拖車上是畫了一半的巨大人臉。線條僵直,鮮艷的藍色配上油亮的木棕,一眨不眨看著圍觀的人群。

陳亨停住腳,手插在褲兜裏,側臉看過去。穿一身黑的小個子女生正蹲在鐵銹紅的拖車下,揚起手裏的噴漆,給人臉畫上另一半嘴唇。

齊耳的蘑菇頭,腦袋後留著一根小辮子——是伏明霽那個藝術系的朋友。方思源。

陳亨單腳點著地,像個圓規似的在原地搖擺不定了一會兒,終於啪一下站直身,擠過圍觀的人群,站到女生身邊。

“喲,”方思源嚼著泡泡糖,放下手裏的紅色噴漆,換上另一罐,“大亨。”

他點點頭,認真打量她腳邊散落的噴漆罐,也像暗號接頭似的回了一句:“是你啊,思仔。”

“難聽死了!”方思源手下動作不停,像拉面師傅似的,手臂有韻律地擺著,帶著陰影的下巴便漸漸在她手下漸漸成型。

“還好吧,一般難聽,”陳亨摸著下巴,頓了下,忽然說,“我能畫嗎?”

方思源吹了個巨大的泡泡,“叭”一聲讓它爆開,這才瞅了陳亨一眼,饒有興致地說:“你還會畫畫,上次怎麽沒聽你說?”

“我不會。”陳亨面不改色蹲下身,挑挑揀揀,拿起了她剛剛放下的大紅色。嘴裏這麽說著,邊往右邊挪了點,學著方思源的樣子揚起手,刷刷刷噴了個巨大的愛心。

動作看著很流暢,可惜畫出來完全不是想象的效果。愛心一邊胖一邊癟,像是愛到一半漏了氣。後面圍觀人群轟然笑起來,方思源看著直翻白眼:“你畫得太醜了。”

陳亨強行解釋道:“我這是新的流派,叫作醜陋風。”

方思源冷酷無情的三白眼看著他,陳亨乖乖放下噴漆罐,跟著一眾顏料罐立正蹲好。方思源沒忍住,破了功,拿著顏料罐笑出聲來,邊拱手說:“瑯哥,你是醜陋風宗師,行了吧,好了好了,給我起開,浪費我顏料。”

旁邊有人看到這一幕,也鼓起勇氣過來問她能不能一起畫,方思源咯咯笑了一聲,一揮手大聲說:“大家想畫什麽自己來拿噴漆,不用問我,別畫到別人臉上就行。畫到了也沒關系,只要你跑得快就行。”

圍觀的人又是一陣大笑。陳亨也跟著笑,笑著笑著,這才想起剛才的目的,忙從兜裏拿出手機,打開相機,往後退了幾步,把那顆巨大的紅心拍進去。點擊發送。

“我想明白了。你晚課上到七點半是不是?我八點來找你。”

發完他就把手機關上,壓抑著上揚的嘴角,一路哼著歌,去食堂吃飯。從那次沖動跑過去告白被人隱晦地拒絕了一回之後,又是十幾天碰不到面。碰上了,也只是普通朋友似的點頭寒暄,而後擦肩而過。

你是要這樣無波無瀾過一輩子?還是為了大庭廣眾下站在他身邊的權利再上前一步?

其實現在讓他回答,他可以毫不猶豫地說“上前一步有什麽難的。”出櫃後找工作會不會被歧視,跟爸媽的關系怎麽處理,甚至再想遠一點,在國內結不了婚,兩個大男人也生不了孩子……雖然現在也並不想要孩子,但是未來誰說得準?更悲觀一點,談到最後發現不合適,他還能不能恍若無事發生,回歸直男隊伍?只要這些還沒發生,他可以清楚地說,自己想要的是伏明霽身邊的位置。

但這不是伏明霽要的答案。他這個人,看著好脾氣,某些方面其實非常強硬。就跟拿著直鉤子枯坐在渭水邊的姜太公一樣,非要等那條魚死心塌地上鉤。上了鉤,那就別想走。

沒有想到啊,伏明霽居然是這樣的人。陳亨吃到一半,忍不住按住嘴微笑。放在桌上的手機震動了一下。伏明霽回的消息是一張照片。照片裏的人撐著胳膊坐在食堂假綠植旁邊,側著臉,模糊的畫質也看得出眉花眼笑,跟個傻缺似的。

陳亨霍地站起身,一扭頭,穿著大衣的瘦高人影正站在二樓扶梯口,拿著手機,微笑看他。陳亨推開絆腳的椅子,扔下勺子,大步走過去,走著走著就變成了跑。他一團漿糊的腦子居然還記得提醒自己擦一把嘴,於是手忙腳亂從口袋裏抽出一張紙胡亂抹了下,隨手攥成一團塞進口袋。

伏明霽偏過頭,忍著笑看他。

我都急成這樣了,你還只是笑。陳亨心裏嘀咕著,不滿地撲過去,將他一把拉進懷裏,緊緊箍住。路人側目看了他們一眼,繼續往前走。

也沒有想象的那麽難嘛。

陳亨深深吸了一口氣,感受到伏明霽熟悉的氣息環繞著他,狂跳的心臟才稍稍放松下來。他忍住在伏明霽脖子上咬一口的沖動,低聲說:“我想你了。”

伏明霽想反手抱住他,但雙手被他箍著,動不了,只能在他頭頂輕輕嘆了口氣,說:“我也是。”

陳亨悶笑了一聲,松開他,看到他明亮的雙眸和笑容,又一次用力摟了上去。這回伏明霽抽手很快,胳膊壓著他胳膊,將他緊緊抱住。

兩人差不多高,伏明霽的面頰貼著他面頰擦過,冰涼柔軟,陳亨從沒有過這種奇妙的感覺,偏過頭,又在他臉上蹭了蹭,這才戀戀不舍放開。

方思源她們那夥人還打了個賭,賭陳亨跟伏明霽多久會確定關系。當然,這是很久後他才知道的。方思源賭贏了,心情非常好地在他頭上抓了兩把,笑瞇瞇說:“不枉費了我那瓶顏料。”

宋瀟在旁邊哀嚎,說:“三個月不到,大亨,哥,你怎麽這麽不爭氣啊。啊?好不容易碰到一個比咱們明霽還帥的帥哥,結果你們雙宿雙飛了?我怎麽辦?我能不能加入你們?”

陳亨嘴裏一口涼白開差點噴了出來。一直安靜坐在他背後任人調笑的伏明霽也靠過來,從背後圈住陳亨的脖頸,柔軟的白色開司米拂過皮膚,耳後是伏明霽的聲音:“不能。”

“謝謝你,明仔。”陳亨一臉嚴肅在他手背親了一口。

“秀恩愛滾開啊!”

房間內一片哀嚎。

這是有朋友在的時刻。沒有外人限制他發揮的時候,陳亨卻莫名緊張起來。

十一月底,外面陰風呼號,屋子裏卻被暖氣片燒得悶熱。吃過了飯,刷過了碗,洗過了澡,甚至還讀了會兒文獻——雖然讀進去多少沒人知道就是了——總之,飽暖思那個□□。

......

“伏明霽,”他把臉壓在枕頭裏,拱了拱身子,額頭找到伏明霽的手背,便像夏天渴得冒煙的人看到泉水一樣貼了上去,輕聲說,“我真的很喜歡你。”

身後的人抱著他,像大鳥收起翅膀,將他掖在肋骨下。

“我也很喜歡你啊,陳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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