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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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學校的品牌文化店外面有一排露天咖啡桌，快到冬天，樹上葉子落光了，陽光從樹杈間落下來。偶爾一陣風過，吹得人透心涼。路上，有些怕冷的人已經早早穿上了大衣。沒幾個人還在室外自習——除了伏明霽。
看著那個端正坐在桌前的身影，陳亨腳下差點踩空。自從上次長假出游，似乎很多天沒有看到過他了。之前想躲著他，便總是好死不死撞上，等想看到他時，偏偏卻總是遇不上。
這幾天腦子裏紛紛亂亂轉過很多念頭，陳亨這才明白“煎熬”兩個是什麽滋味。但真看到了伏明霽，卻又一時五味雜陳，不知是應當悄悄走開，還是大膽上前。
“咚”一聲，裝著電腦的書包重重落在咖啡桌面上。伏明霽還沒擡起頭，唇角的弧度先揚了起來。
小樣，看見他過來了，還拽得二五八萬似的。
“師兄，”陳亨現在叫起“師兄”來相當熟練，邊笑著，邊湊過頭看他手邊那一沓紙，“給本科生改作業呢。”
伏明霽放下筆，甩了甩手腕，看著他說：“你想幫忙？”
陳亨摸著下巴，故作沈吟，在他對面坐下，懶洋洋打開電腦，這才說：“不行，我還有好幾篇期末論文要趕，沒空打白工。”
伏明霽聽出他的潛臺詞，卻不上鉤，輕輕笑了一聲，埋頭繼續改他的作業。這個反應嘛，意料之中，情理之外。陳亨瞟了眼對面那人專心致志的神色，強行將貪婪的目光收了回來。
不就是比誰耐心好嘛。他反正有大把的時間。心裏默默哼著歌，手下熟練地打開標簽頁，點開了4399小游戲。
從那次給伏明霽過生日回來，不知怎地，就想起了以前跟姐姐一起玩橡皮糖歷險記。姐姐每次拼著超時也要把小橡皮糖撞出來，急得他大呼小叫，說你給我快點，你行不行啊。但其實兩個人水平半斤八兩，最多跑到彩虹那裏，必定會雙雙掛掉。
陳亨操縱著橙色的橡皮糖吃下一溜金幣，跳上下一個方塊，身後踩過的方塊紛紛碎裂塌落。小尾巴蹦蹦跳跳跟在身後，哧溜一下掉到懸崖下，又在他下一次跳起時險險蕩了上來。
“我小時候也玩過，”伏明霽放棄了假裝改作業，筆撐在下巴上，若有所思說，“還有泡泡堂也挺好玩的。不過我沒有姐姐，只能過年的時候跟堂弟一起玩。”
一陣彩虹雨落下，屏幕上，一大一小兩塊橡皮糖墜落海裏。Game Over。陳亨嘆息了一聲，一直腳踝搭在膝蓋上，把電腦推過去，說：“這麽可憐，我陪你一起要不要？”
這回伏明霽卻沒有說“好啊”。他瞇起眼笑了下，用筆帽敲了敲剩下的一疊作業紙，說：“還沒改完呢。”
陳亨鼓起眼睛看著他，半天，終於認命地抓起一半作業，唰唰唰翻開，說：“我幫你改，行了吧？”伏明霽眼角露出笑紋，說：“你改慢點。”
陳亨不理他，伏明霽收回視線，低著頭邊改作業邊說：“她現在在哪？”陳亨說：“誰？”“你姐姐。”陳亨哦了一聲，半天才說：“新加坡。”說完又是沈默。伏明霽並沒有再追問。陳亨現在知道了，伏明霽記性好得很，絕對不能亂跟他講話，不然肯定被他記個十年八年的。但是他淡然的面容仿佛天然能安撫人心，本來從不會出口的話，就這麽自然而然流淌出來。
“我之前說我們家那邊沒有誰是獨生子女，你還記得吧。農村計劃生育沒那麽好抓，很多人頭胎生了女兒後，又躲著想生個兒子，一連生了五六個，就把前面的女兒送人，直到生了兒子......我要不是兒子，我姐可能就送人了吧……反正我爸媽從小對我很好，對我姐就不怎麽管。
“我家不是給學生寄宿，還包飯嘛，基本都是我姐姐做的。我爸媽就陪著客人打麻將。我以前也只在旁邊看著，從來不去搭手，後來才意識到自己很過分，才幫著......也不能說幫，就是學著做飯，但是我炒的菜難吃，所以主要還是我姐姐幹活，我只會切點菜。有時候我爸媽看到了，還罵她不懂事，讓弟弟給她打下手......可能是那個時候起吧，她就不怎麽搭理我了。
“還有，其實我姐成績比我還好，但是我家的錢只夠我一個人到省城上初中，就把我送過去了，我姐在家附近讀書。後來她考上大學，就再也沒跟家裏要過一分錢，過年也沒回來過，大概是靠家教賺的錢吧......我打了點錢給她，她沒要，全給我退回來了。
“她是計算機專業的，我們後來沒有聯系過了，她只說她在新加坡，沒告訴我具體地址，大概也是不想跟我們再有任何聯系吧。”
陳亨苦笑了一聲。空氣中帶著些微涼意，仿佛這麽多年塵封的時光，終於被釀成了酒液，一口喝下去，又酸又嗆，叫人頭腦恍惚。他以為這些陳年舊事沒什麽好介懷的，說出來時才恍然明白原來心裏積壓了這麽多的話，不知想聽到怎樣的回答——不過伏明霽要是說出“我覺得你應該主動去找她”之類的話，陳亨覺得自己會想發瘋。
伏明霽靜靜聽著，半晌，他合上本子，說：“改完了，一起玩嗎？”那雙澄澈的眼睛裏，好像裝著他需要的一切諒解。陳亨從座位上躥起來，像個沒事人似的，摩拳擦掌笑說：“來來來，我選橙色的。
那之後，周末一起玩4399小游戲，似乎成了兩人的傳統。通常是在他租的房子裏。有時伏明霽別的朋友也在，和他小組討論，討論完了，大家聚在一起玩超級瑪麗、魂鬥羅、泡泡堂，彼此呼喝，七嘴八舌討論，大說大笑。
伏明霽的朋友似乎也漸漸成了他的朋友。陳亨盤腿坐在地上，看著他們笑鬧，有種說不出的滿足。
十一月初，某個周五晚上，兩個室友約著去打羽毛球，陳亨難得沒在圖書館，舉手說“我也去”。
室友有點意外，遞了個拍子給他，笑著說：“陳亨，你知道嘛，剛開學的時候，你在寢室一句話都不說，我們還以為你很高冷呢。
另一個室友叫了一聲：“熟起來才發現很崩壞好嘛。”
三人說笑著出了門，打完球出來，路過室外網球場時，陳亨一擡眼，正好看到伏明霽揮拍的身影。帽檐遮住半邊面龐，鴿子灰運動褲，底下黑色緊身褲包裹住長而有力的小腿。
陳亨掏出手機，抓拍了下來，給他發了過去。洗完澡打開手機，伏明霽回的消息靜靜躺在聊天框。
“現在會打網球了嗎？”
沒有任何表情，卻能想象出他一臉戲謔的樣子。之前扯謊說自己不會打網球，果然還是被他看穿了。陳亨沒忍住“嗤”的笑出聲，回他說，下次一定會。
想了想，他又發了一行消息過去：我室友說我以前都不搭理人，現在開朗多了，我覺得得謝謝你跟你朋友。
發過去後，看著那一行字，又覺得自己似乎成了剝了殼的牡蠣，顫巍巍的一團，攤開在餐盤上。
他趕緊關了屏幕，又打開，如是幾次，這才想起應該撤回的。
回覆的提示音卻早一步響起，像“叮”的一聲，像是微波爐到時間了，再晚一步就要爆炸。陳亨幾乎不會呼吸了，滑開屏幕時，手都是顫抖的。他吸了口氣，定睛看去，伏明霽說：也是你的朋友。
陳亨一下攥緊了手機。
那麽短的一句話，卻像是一臺重型壓路機，從他身上碾過去，五臟六腑都糾結成了一團。陳亨深吸了口氣，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閉上了眼，握著的拳頭還死死抵在胸口。室友“嘎吱”推開門進來，冷風倒灌，撲在剛澆完熱水的皮膚上，仿佛下一秒就要化作蒸汽。
那一刻陳亨簡直迫不及待想去見伏明霽。他忍著牙齒的磕碰，一個字一個字敲下：明天下午兩點，魂鬥羅，約不約？
伏明霽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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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校的品牌文化店外面有一排露天咖啡桌，快到冬天，樹上葉子落光了，陽光從樹杈間落下來。偶爾一陣風過，吹得人透心涼。路上，有些怕冷的人已經早早穿上了大衣。沒幾個人還在室外自習——除了伏明霽。
看著那個端正坐在桌前的身影，陳亨腳下差點踩空。自從上次長假出游，似乎很多天沒有看到過他了。之前想躲著他，便總是好死不死撞上，等想看到他時，偏偏卻總是遇不上。
這幾天腦子裏紛紛亂亂轉過很多念頭，陳亨這才明白“煎熬”兩個是什麽滋味。但真看到了伏明霽，卻又一時五味雜陳，不知是應當悄悄走開，還是大膽上前。
“咚”一聲，裝著電腦的書包重重落在咖啡桌面上。伏明霽還沒擡起頭，唇角的弧度先揚了起來。
小樣，看見他過來了，還拽得二五八萬似的。
“師兄，”陳亨現在叫起“師兄”來相當熟練，邊笑著，邊湊過頭看他手邊那一沓紙，“給本科生改作業呢。”
伏明霽放下筆，甩了甩手腕，看著他說：“你想幫忙？”
陳亨摸著下巴，故作沈吟，在他對面坐下，懶洋洋打開電腦，這才說：“不行，我還有好幾篇期末論文要趕，沒空打白工。”
伏明霽聽出他的潛臺詞，卻不上鉤，輕輕笑了一聲，埋頭繼續改他的作業。這個反應嘛，意料之中，情理之外。陳亨瞟了眼對面那人專心致志的神色，強行將貪婪的目光收了回來。
不就是比誰耐心好嘛。他反正有大把的時間。心裏默默哼著歌，手下熟練地打開標簽頁，點開了4399小游戲。
從那次給伏明霽過生日回來，不知怎地，就想起了以前跟姐姐一起玩橡皮糖歷險記。姐姐每次拼著超時也要把小橡皮糖撞出來，急得他大呼小叫，說你給我快點，你行不行啊。但其實兩個人水平半斤八兩，最多跑到彩虹那裏，必定會雙雙掛掉。
陳亨操縱著橙色的橡皮糖吃下一溜金幣，跳上下一個方塊，身後踩過的方塊紛紛碎裂塌落。小尾巴蹦蹦跳跳跟在身後，哧溜一下掉到懸崖下，又在他下一次跳起時險險蕩了上來。
“我小時候也玩過，”伏明霽放棄了假裝改作業，筆撐在下巴上，若有所思說，“還有泡泡堂也挺好玩的。不過我沒有姐姐，只能過年的時候跟堂弟一起玩。”
一陣彩虹雨落下，屏幕上，一大一小兩塊橡皮糖墜落海裏。Game Over。陳亨嘆息了一聲，一直腳踝搭在膝蓋上，把電腦推過去，說：“這麽可憐，我陪你一起要不要？”
這回伏明霽卻沒有說“好啊”。他瞇起眼笑了下，用筆帽敲了敲剩下的一疊作業紙，說：“還沒改完呢。”
陳亨鼓起眼睛看著他，半天，終於認命地抓起一半作業，唰唰唰翻開，說：“我幫你改，行了吧？”伏明霽眼角露出笑紋，說：“你改慢點。”
陳亨不理他，伏明霽收回視線，低著頭邊改作業邊說：“她現在在哪？”陳亨說：“誰？”“你姐姐。”陳亨哦了一聲，半天才說：“新加坡。”說完又是沈默。伏明霽並沒有再追問。陳亨現在知道了，伏明霽記性好得很，絕對不能亂跟他講話，不然肯定被他記個十年八年的。但是他淡然的面容仿佛天然能安撫人心，本來從不會出口的話，就這麽自然而然流淌出來。
“我之前說我們家那邊沒有誰是獨生子女，你還記得吧。農村計劃生育沒那麽好抓，很多人頭胎生了女兒後，又躲著想生個兒子，一連生了五六個，就把前面的女兒送人，直到生了兒子......我要不是兒子，我姐可能就送人了吧……反正我爸媽從小對我很好，對我姐就不怎麽管。
“我家不是給學生寄宿，還包飯嘛，基本都是我姐姐做的。我爸媽就陪著客人打麻將。我以前也只在旁邊看著，從來不去搭手，後來才意識到自己很過分，才幫著......也不能說幫，就是學著做飯，但是我炒的菜難吃，所以主要還是我姐姐幹活，我只會切點菜。有時候我爸媽看到了，還罵她不懂事，讓弟弟給她打下手......可能是那個時候起吧，她就不怎麽搭理我了。
“還有，其實我姐成績比我還好，但是我家的錢只夠我一個人到省城上初中，就把我送過去了，我姐在家附近讀書。後來她考上大學，就再也沒跟家裏要過一分錢，過年也沒回來過，大概是靠家教賺的錢吧......我打了點錢給她，她沒要，全給我退回來了。
“她是計算機專業的，我們後來沒有聯系過了，她只說她在新加坡，沒告訴我具體地址，大概也是不想跟我們再有任何聯系吧。”
陳亨苦笑了一聲。空氣中帶著些微涼意，仿佛這麽多年塵封的時光，終於被釀成了酒液，一口喝下去，又酸又嗆，叫人頭腦恍惚。他以為這些陳年舊事沒什麽好介懷的，說出來時才恍然明白原來心裏積壓了這麽多的話，不知想聽到怎樣的回答——不過伏明霽要是說出“我覺得你應該主動去找她”之類的話，陳亨覺得自己會想發瘋。
伏明霽靜靜聽著，半晌，他合上本子，說：“改完了，一起玩嗎？”那雙澄澈的眼睛裏，好像裝著他需要的一切諒解。陳亨從座位上躥起來，像個沒事人似的，摩拳擦掌笑說：“來來來，我選橙色的。
那之後，周末一起玩4399小游戲，似乎成了兩人的傳統。通常是在他租的房子裏。有時伏明霽別的朋友也在，和他小組討論，討論完了，大家聚在一起玩超級瑪麗、魂鬥羅、泡泡堂，彼此呼喝，七嘴八舌討論，大說大笑。
伏明霽的朋友似乎也漸漸成了他的朋友。陳亨盤腿坐在地上，看著他們笑鬧，有種說不出的滿足。
十一月初，某個周五晚上，兩個室友約著去打羽毛球，陳亨難得沒在圖書館，舉手說“我也去”。
室友有點意外，遞了個拍子給他，笑著說：“陳亨，你知道嘛，剛開學的時候，你在寢室一句話都不說，我們還以為你很高冷呢。
另一個室友叫了一聲：“熟起來才發現很崩壞好嘛。”
三人說笑著出了門，打完球出來，路過室外網球場時，陳亨一擡眼，正好看到伏明霽揮拍的身影。帽檐遮住半邊面龐，鴿子灰運動褲，底下黑色緊身褲包裹住長而有力的小腿。
陳亨掏出手機，抓拍了下來，給他發了過去。洗完澡打開手機，伏明霽回的消息靜靜躺在聊天框。
“現在會打網球了嗎？”
沒有任何表情，卻能想象出他一臉戲謔的樣子。之前扯謊說自己不會打網球，果然還是被他看穿了。陳亨沒忍住“嗤”的笑出聲，回他說，下次一定會。
想了想，他又發了一行消息過去：我室友說我以前都不搭理人，現在開朗多了，我覺得得謝謝你跟你朋友。
發過去後，看著那一行字，又覺得自己似乎成了剝了殼的牡蠣，顫巍巍的一團，攤開在餐盤上。
他趕緊關了屏幕，又打開，如是幾次，這才想起應該撤回的。
回覆的提示音卻早一步響起，像“叮”的一聲，像是微波爐到時間了，再晚一步就要爆炸。陳亨幾乎不會呼吸了，滑開屏幕時，手都是顫抖的。他吸了口氣，定睛看去，伏明霽說：也是你的朋友。
陳亨一下攥緊了手機。
那麽短的一句話，卻像是一臺重型壓路機，從他身上碾過去，五臟六腑都糾結成了一團。陳亨深吸了口氣，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閉上了眼，握著的拳頭還死死抵在胸口。室友“嘎吱”推開門進來，冷風倒灌，撲在剛澆完熱水的皮膚上，仿佛下一秒就要化作蒸汽。
那一刻陳亨簡直迫不及待想去見伏明霽。他忍著牙齒的磕碰，一個字一個字敲下：明天下午兩點，魂鬥羅，約不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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