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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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過了馬路，走到高架橋下時，一片雲過來，擋住了白熱的太陽。陳亨瞥見目的地的招牌，擡手剛要說話，身後傳來一聲氣喘籲籲的叫喊。
“伏——”
挎著單肩包的外國人大步跑上來，笑容燦爛在二人面前停下，露出兩排光潔的牙齒。
“好久不見。剛剛去602找你，結果門關著，我就猜你肯定在這邊。”
他漢語說得很流利，不過越說越快，調子有點往上飛。他穿著運動裝，看起來像是拉美裔。棕褐色皮膚，波浪似的黑發披在耳邊，眼睛很大，睫毛濃長。天上雲飄過，日光重新灑下來，將他棕色的眼珠照成熠熠閃光的金色。
邊說話，邊熱情洋溢抱住伏明霽，在他臉上親了兩下，這才放開他，嘟起嘴說：“怎麽不回我電話。”又大笑說，“聽說你還在X大讀書，我來旅游，特地來看你，給你一個驚喜！”
回過頭看到陳亨，他咧開嘴笑道：“自我介紹一下，我叫Gabriel，是伏的前男友，不過我們和平分手三年了，現在是純潔的朋友關系，不要吃醋啊。”
陳亨的下巴掉了。
“哦，那個，”他眼睛不自覺地瞟向伏明霽，尷尬地說，“我，是直男。”
“他是我師弟，”伏明霽輕描淡寫接過話茬，“陳亨。”
“哦抱歉抱歉，”前男友笑哈哈說，“你也是學生物的，太厲害了。我讀社會學讀得頭疼，所以打算休學逃出來玩一年。早知道我也學生物了，你們平時做野外調查肯定很好玩吧。”
他一個人說得熱熱鬧鬧，好像也不等人回答，又勾住伏明霽的肩，從眼睫毛底下看他，刻意壓低聲說：“難得我來一次，伏，要不要一起去看電影？”
這個人是伏明霽的前男友。這句話在陳亨腦子裏轉了無數遍，還是恍恍惚惚不像真的。伏明霽有過男朋友？伏明霽居然有過男朋友。
“先吃個冰激淩再去吧，”陳亨在冷飲店前停下，故作淡然道。
前男友一點也不客套，笑說：“謝謝你，陳，以後來西班牙，我帶你去吃我們的本地特色！”
陳亨維持著禮貌的笑，點點頭。伏明霽拿開前男友的手，說：“你自己去吧，我不想看電影。”
Gabriel倒也不是很失望，晃了晃手說：“就知道你不給面子。”又過來想摟住陳亨肩膀，說：“師弟，咱們一起去看覆仇者聯盟，好不好。”
陳亨瞪大眼，下意識閃開，一把捉住他手腕。Gabriel吃驚地頓住，空氣似乎凝固了一瞬。陳亨忙松開手，說：“我，那個，不是——”
Gabriel舉起手，笑說：“就是看個電影，我又不會吃了你。”
伏明霽偏頭看他，出聲道：“你還有什麽事嗎？”
他聲音溫和，聽不出是不是有不耐煩。生氣了？對前男友還是陳亨？這個時候解釋說“我不恐同”，似乎有點太晚了。也只好裝傻充楞，等著這個插曲過去了。下次再見，就當什麽都沒發生過。
陳亨腦子裏一團亂，Gabriel在那邊笑嘻嘻說：“這邊賓館太貴了，伏，我能不能在你沙發上睡幾天。沒有沙發，打地鋪也可以的。”
說到最後還眨了眨睫毛，一臉可憐相。
伏明霽捏了捏眉心，說：“你住幾天？”
Gabrie一掃愁容，跳起來拍手笑，說：“伏，你真的太好了。”說著，湊過去吧唧在他臉上又親一口。那邊臉上還要再來一下，被伏明霽按著肩膀推開。
“再把臟衣服亂扔，你就出去睡大街。”
Gabriel一手按住胸前，滿臉虔誠，說：“我保證不會，現在的我是改過自新的我。”
陳亨買了冰激淩，遞給二人。天氣太熱，紙盒上很快沾滿水珠，一顆顆滾下來，冰涼的，落在灼熱的手心，帶起一陣雞皮疙瘩。
既然不看電影，Gabriel便嚷嚷要去洗澡吹空調，伏明霽問陳亨要不要過去坐坐。陳亨跟他對視一眼，答應了。
也許他也煩這前男友呢？雖然認真說起來，Gabriel也沒有什麽很討厭的地方，讓他蹭住也是伏明霽自己同意的。但陳亨就是不想看他跟伏明霽單獨回去。好歹是同門，不能眼看著師兄吃虧。至於吃什麽虧，陳亨沒太細想。
回到出租屋，快到午飯時候。Gabriel洗了澡，挽著毛巾出來，探頭到小廚房瞄了一眼，伏明霽系著圍裙在炒菜，旁邊，陳亨刷刷刷切著胡蘿蔔。他挑起半邊眉毛，再次嚷嚷：“你們倆真的不是男朋友嗎？”
陳亨手起刀落，切斷一根蘿蔔，丁一聲切到砧板。
“不是，”伏明霽說。
原來伏明霽喜歡話多的人。聽著Gabriel一個人嘰裏呱啦說個不停，陳亨默默扒著飯，腦子裏冒出這麽一個想法。而後，又像是雲飄過頭頂，眼前光線似乎暗了一下，連帶心頭也忽地黯然。
吃晚飯，忽然下起大雨，雨點像炮彈砸在窗上，玻璃上漫起白色水霧，將外界聲音隔絕，老舊的公寓樓裏似乎起了一層些微寒意。
收拾了碗筷，陳亨百無聊賴，坐在沙發上和Gabriel玩起了游戲。伏明霽坐在高幾上寫項目報告，非常專註。
這幾天睡得不規律，他玩著玩著，就哈欠連天，往沙發上一倒，說：“你自己玩吧，我困了。”就這麽睡著了。
夢裏突然一蹬腳驚醒，四周一片黑暗，靜悄悄的，再定下神來，才察覺到背後的鼾聲，還有頭頂不知什麽撞擊金屬的聲音。陳亨睜著眼睛躺了好半天，才意識到這裏不是宿舍，而是伏明霽租的屋子。
聽聲音，雨已經停了。
現在幾點了？
陳亨渾身酸痛，掙紮著坐起來，不小心踹到另一個人的腳。那人沒醒，咕噥著翻了個身，又睡著了。
伏明霽的前男友Gabriel在這兒借宿。
想起這個人，陳亨只覺像是吃了塊棉花，嘴裏一點味兒都沒有。窗簾縫隙中透進一點外面的微光，照見茶幾上手機的輪廓。陳亨摸索著拿起來，摁亮手機屏幕一看，二點三十七。
強烈的光線刺得眼睛幹疼。他又閉上眼坐了半天，腦袋逐漸清醒，Gabriel的呼嚕聲和籠子裏金剛的咕嚕聲此起彼伏，在黑夜中交纏。
睡是睡不著了。陳亨按了按太陽穴，終於睜開眼，認命爬起來上廁所，洗了把臉。
他盡量輕手輕腳關了門出來，還是把伏明霽吵醒了。他站在臥室門口，穿著睡衣，頭發有些亂，睡眼惺忪問他：“怎麽醒了？”
陳亨看著他頭頂翹起的一綹頭發，努嘴指了下小客廳的L型沙發，說：“呼嚕聲太吵了，我能不能進來跟你擠擠？”
伏明霽沈默了下。
陳亨渾身一激靈，猛地想起伏明霽是Gay，他這話說得越界了。他只覺臉上一陣發熱，剛要說自己是開個玩笑，伏明霽卻點了點頭，把門拉開，說：“你把那床被子抱進來。”
陳亨楞楞說哦，跟伏明霽大眼瞪小眼，才反應過來他說了什麽，忙回去抱起被子，一溜煙鉆進他臥室。
他頭也不敢擡，等伏明霽給他騰出半邊空位，便立刻把被子扔到床上，鉆進去倒頭就睡。
臉上的熱似乎一直竄到腳板。他心裏卻忍不住竊喜，自己也不知道開心什麽。關上門聽不到呼嚕聲了，確實舒服多了。
陳亨把手交疊放在胸前，規規矩矩仰躺著，數著自己呼吸。
半天後，伏明霽的聲音響起，“還是睡不著？”
陳亨赧顏，“嗯”了一聲。
伏明霽翻身按開床頭燈，暖橘色燈光灑下來，白皙的面龐籠上一層金邊。他欠身從床頭櫃上摸了本A3紙裝訂的小冊子，陳亨覷著眼看，說：“這是什麽？”
伏明霽說：“你喜歡看論文嗎？”
陳亨皺著鼻子搖頭。
伏明霽說：“那我給你念兩篇，再睡不著，我就不管了。”
陳亨張大了眼，半晌，豎起大拇指，說：“師兄，姜還是老的辣。”
伏明霽看他一眼，靠著枕頭坐好，翻出一篇論文，低聲念了起來。他的嗓音像是冬日白天曬飽了太陽的磨砂玻璃杯，散發著溫暖的毛茸茸的光。
一開始，他還覺得實在新奇好笑，後來眼皮越來越重，不知不覺便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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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馬路，走到高架橋下時，一片雲過來，擋住了白熱的太陽。陳亨瞥見目的地的招牌，擡手剛要說話，身後傳來一聲氣喘籲籲的叫喊。
“伏——”
挎著單肩包的外國人大步跑上來，笑容燦爛在二人面前停下，露出兩排光潔的牙齒。
“好久不見。剛剛去602找你，結果門關著，我就猜你肯定在這邊。”
他漢語說得很流利，不過越說越快，調子有點往上飛。他穿著運動裝，看起來像是拉美裔。棕褐色皮膚，波浪似的黑發披在耳邊，眼睛很大，睫毛濃長。天上雲飄過，日光重新灑下來，將他棕色的眼珠照成熠熠閃光的金色。
邊說話，邊熱情洋溢抱住伏明霽，在他臉上親了兩下，這才放開他，嘟起嘴說：“怎麽不回我電話。”又大笑說，“聽說你還在X大讀書，我來旅游，特地來看你，給你一個驚喜！”
回過頭看到陳亨，他咧開嘴笑道：“自我介紹一下，我叫Gabriel，是伏的前男友，不過我們和平分手三年了，現在是純潔的朋友關系，不要吃醋啊。”
陳亨的下巴掉了。
“哦，那個，”他眼睛不自覺地瞟向伏明霽，尷尬地說，“我，是直男。”
“他是我師弟，”伏明霽輕描淡寫接過話茬，“陳亨。”
“哦抱歉抱歉，”前男友笑哈哈說，“你也是學生物的，太厲害了。我讀社會學讀得頭疼，所以打算休學逃出來玩一年。早知道我也學生物了，你們平時做野外調查肯定很好玩吧。”
他一個人說得熱熱鬧鬧，好像也不等人回答，又勾住伏明霽的肩，從眼睫毛底下看他，刻意壓低聲說：“難得我來一次，伏，要不要一起去看電影？”
這個人是伏明霽的前男友。這句話在陳亨腦子裏轉了無數遍，還是恍恍惚惚不像真的。伏明霽有過男朋友？伏明霽居然有過男朋友。
“先吃個冰激淩再去吧，”陳亨在冷飲店前停下，故作淡然道。
前男友一點也不客套，笑說：“謝謝你，陳，以後來西班牙，我帶你去吃我們的本地特色！”
陳亨維持著禮貌的笑，點點頭。伏明霽拿開前男友的手，說：“你自己去吧，我不想看電影。”
Gabriel倒也不是很失望，晃了晃手說：“就知道你不給面子。”又過來想摟住陳亨肩膀，說：“師弟，咱們一起去看覆仇者聯盟，好不好。”
陳亨瞪大眼，下意識閃開，一把捉住他手腕。Gabriel吃驚地頓住，空氣似乎凝固了一瞬。陳亨忙松開手，說：“我，那個，不是——”
Gabriel舉起手，笑說：“就是看個電影，我又不會吃了你。”
伏明霽偏頭看他，出聲道：“你還有什麽事嗎？”
他聲音溫和，聽不出是不是有不耐煩。生氣了？對前男友還是陳亨？這個時候解釋說“我不恐同”，似乎有點太晚了。也只好裝傻充楞，等著這個插曲過去了。下次再見，就當什麽都沒發生過。
陳亨腦子裏一團亂，Gabriel在那邊笑嘻嘻說：“這邊賓館太貴了，伏，我能不能在你沙發上睡幾天。沒有沙發，打地鋪也可以的。”
說到最後還眨了眨睫毛，一臉可憐相。
伏明霽捏了捏眉心，說：“你住幾天？”
Gabrie一掃愁容，跳起來拍手笑，說：“伏，你真的太好了。”說著，湊過去吧唧在他臉上又親一口。那邊臉上還要再來一下，被伏明霽按著肩膀推開。
“再把臟衣服亂扔，你就出去睡大街。”
Gabriel一手按住胸前，滿臉虔誠，說：“我保證不會，現在的我是改過自新的我。”
陳亨買了冰激淩，遞給二人。天氣太熱，紙盒上很快沾滿水珠，一顆顆滾下來，冰涼的，落在灼熱的手心，帶起一陣雞皮疙瘩。
既然不看電影，Gabriel便嚷嚷要去洗澡吹空調，伏明霽問陳亨要不要過去坐坐。陳亨跟他對視一眼，答應了。
也許他也煩這前男友呢？雖然認真說起來，Gabriel也沒有什麽很討厭的地方，讓他蹭住也是伏明霽自己同意的。但陳亨就是不想看他跟伏明霽單獨回去。好歹是同門，不能眼看著師兄吃虧。至於吃什麽虧，陳亨沒太細想。
回到出租屋，快到午飯時候。Gabriel洗了澡，挽著毛巾出來，探頭到小廚房瞄了一眼，伏明霽系著圍裙在炒菜，旁邊，陳亨刷刷刷切著胡蘿蔔。他挑起半邊眉毛，再次嚷嚷：“你們倆真的不是男朋友嗎？”
陳亨手起刀落，切斷一根蘿蔔，丁一聲切到砧板。
“不是，”伏明霽說。
原來伏明霽喜歡話多的人。聽著Gabriel一個人嘰裏呱啦說個不停，陳亨默默扒著飯，腦子裏冒出這麽一個想法。而後，又像是雲飄過頭頂，眼前光線似乎暗了一下，連帶心頭也忽地黯然。
吃晚飯，忽然下起大雨，雨點像炮彈砸在窗上，玻璃上漫起白色水霧，將外界聲音隔絕，老舊的公寓樓裏似乎起了一層些微寒意。
收拾了碗筷，陳亨百無聊賴，坐在沙發上和Gabriel玩起了游戲。伏明霽坐在高幾上寫項目報告，非常專註。
這幾天睡得不規律，他玩著玩著，就哈欠連天，往沙發上一倒，說：“你自己玩吧，我困了。”就這麽睡著了。
夢裏突然一蹬腳驚醒，四周一片黑暗，靜悄悄的，再定下神來，才察覺到背後的鼾聲，還有頭頂不知什麽撞擊金屬的聲音。陳亨睜著眼睛躺了好半天，才意識到這裏不是宿舍，而是伏明霽租的屋子。
聽聲音，雨已經停了。
現在幾點了？
陳亨渾身酸痛，掙紮著坐起來，不小心踹到另一個人的腳。那人沒醒，咕噥著翻了個身，又睡著了。
伏明霽的前男友Gabriel在這兒借宿。
想起這個人，陳亨只覺像是吃了塊棉花，嘴裏一點味兒都沒有。窗簾縫隙中透進一點外面的微光，照見茶幾上手機的輪廓。陳亨摸索著拿起來，摁亮手機屏幕一看，二點三十七。
強烈的光線刺得眼睛幹疼。他又閉上眼坐了半天，腦袋逐漸清醒，Gabriel的呼嚕聲和籠子裏金剛的咕嚕聲此起彼伏，在黑夜中交纏。
睡是睡不著了。陳亨按了按太陽穴，終於睜開眼，認命爬起來上廁所，洗了把臉。
他盡量輕手輕腳關了門出來，還是把伏明霽吵醒了。他站在臥室門口，穿著睡衣，頭發有些亂，睡眼惺忪問他：“怎麽醒了？”
陳亨看著他頭頂翹起的一綹頭發，努嘴指了下小客廳的L型沙發，說：“呼嚕聲太吵了，我能不能進來跟你擠擠？”
伏明霽沈默了下。
陳亨渾身一激靈，猛地想起伏明霽是Gay，他這話說得越界了。他只覺臉上一陣發熱，剛要說自己是開個玩笑，伏明霽卻點了點頭，把門拉開，說：“你把那床被子抱進來。”
陳亨楞楞說哦，跟伏明霽大眼瞪小眼，才反應過來他說了什麽，忙回去抱起被子，一溜煙鉆進他臥室。
他頭也不敢擡，等伏明霽給他騰出半邊空位，便立刻把被子扔到床上，鉆進去倒頭就睡。
臉上的熱似乎一直竄到腳板。他心裏卻忍不住竊喜，自己也不知道開心什麽。關上門聽不到呼嚕聲了，確實舒服多了。
陳亨把手交疊放在胸前，規規矩矩仰躺著，數著自己呼吸。
半天後，伏明霽的聲音響起，“還是睡不著？”
陳亨赧顏，“嗯”了一聲。
伏明霽翻身按開床頭燈，暖橘色燈光灑下來，白皙的面龐籠上一層金邊。他欠身從床頭櫃上摸了本A3紙裝訂的小冊子，陳亨覷著眼看，說：“這是什麽？”
伏明霽說：“你喜歡看論文嗎？”
陳亨皺著鼻子搖頭。
伏明霽說：“那我給你念兩篇，再睡不著，我就不管了。”
陳亨張大了眼，半晌，豎起大拇指，說：“師兄，姜還是老的辣。”
伏明霽看他一眼，靠著枕頭坐好，翻出一篇論文，低聲念了起來。他的嗓音像是冬日白天曬飽了太陽的磨砂玻璃杯，散發著溫暖的毛茸茸的光。
一開始，他還覺得實在新奇好笑，後來眼皮越來越重，不知不覺便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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