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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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其實做菜不是幫家裏打下手時學會的。
他家開的是雜貨店兼麻將館，就在鎮裏的中學邊上。學校沒有宿舍，有些偏遠地方的學生不想走讀，就借住在他家，管晚飯。不過他爸媽忙著陪著客人打麻將，做飯的總是比他大三歲的姐姐陳嫻。
之所以是大三歲，是因為他家鄉的政策規定，頭胎生的女兒，隔三年允許再生一個。二胎還是女兒的人，就只好鋌而走險偷偷生。他小學有個同班女生，媽媽是學校代課老師，生了五六個女兒，才終於生了個兒子。還有人家養不起這麽多的，就把女兒送人。
他知道爸媽偏心自己。每次姐姐被叫去做飯洗衣掃地，他只要翹著腳在房間裏玩游戲。偶爾起身去上個廁所，順道在廚房撈一筷子吃的。姐姐氣得拿鍋鏟打他，他一溜煙就跑了。
姐姐初中在鎮上中學讀的，但是他被送到省會一個私立名校。姐姐成績不比他差，她後來考上一個不錯的大學，讀了計算機專業，大學沒有回過一次家，爸媽也從沒提過。陳亨這才後知後覺意識到，姐姐對他們有多憎恨。
他那時一個月有幾千零花錢，一咬牙省吃儉用了幾個月，給姐姐轉了一萬塊錢過去。她回了一句你自己留著用吧，我兼職有錢的。過了24小時，轉賬又被退了回來。
後來他高中讀不進去，跟爸媽說了一聲，休學跑去電器廠幹活去了。他身上沒帶錢，晚上睡在公園長椅上。正趕上幾場秋雨，打了小半個月的工，錢還沒摸到，差點弄成肺炎。
姐姐不知從哪裏聽說——當然只能是爸媽那兒——突然找他，給他轉了幾萬塊，先說給你找了個很有名的輔導老師，陳亨說不用。她又說，你實在不想高考的話，好歹去報個計算機班，有一技之長傍身，再到社會上混。陳亨說不喜歡計算機，也沒接她的錢。
這是兩人最後一次通話。之後爸媽來廠子裏找他，奔波了幾天，抱著他哭得淚人一樣。他終於低頭認清現實，灰頭土臉跟著回去了。
高三開學幾周了，他也不想再回去，幹脆休學了一年。這一年就一直窩在家裏，什麽也沒幹。
鎮裏中學換了校長，建了宿舍，也沒有走讀生住他家了，不需要做飯。陳亨卻突然來了興趣，每天大清早起來，在菜市場閑逛。土狗在攤位間亂竄，跑到路邊，擡起後腳撒尿，被店家看到，立刻拍著手噓聲趕出來。
推著嬰兒車的媽媽在攤位前彎下腰來挑挑揀揀，頭上堆滿了卷發棒，身上還穿著粉紅色睡衣；白發蒼蒼的老頭站住腳，提著塑料袋子，跟攤主嘮嗑；小孩子踮起腳來，瞅著人看不見，小心翼翼把包心菜一片一片揭開。
走在人從裏，像踩在真空泡泡裏面，聲音從他身邊流過，與他互不相幹。偶爾有一線風迎面吹來，拂過眉骨，從眼睫底下掠過去。仿佛他正在空明的水中游著，被水波溫柔地承托起來，隔著安全的泡泡，一切都叫人心生歡喜。
逛累了，他蹲下身，揀起一塊淮山，又掐了掐萵筍，煞有介事挑揀，邊琢磨待會兒做什麽菜。不過他沒有天分，琢磨了一年，做出來的菜也還是味道平平。
仔細一想，姐姐什麽都比他強的。他是恬不知恥占據一切好處卻還在顧影自憐的蛀蟲罷了。
回憶完畢，菜也切好了。陳亨把姜蒜推到一邊，看了看碟子裏碼好的茄子、豇豆絲，牛肉丁，土豆塊，手撕包菜，擡頭問道：“還有什麽要切的沒？”
第一道菜是鍋塌裏脊。伏明霽劃好雞蛋，開了煤氣竈，嫻熟地倒下鍋，滾油滋滋濺開聲中，笑了下，說：“沒有了，你刀工挺快的。”
陳亨拿刀把掛在砧板邊緣的一根菜葉撥開，無所謂地笑了下，自嘲說：“古人講不破不立，切菜是破，炒菜是立，我唯獨擅長破。”
最後一道菜上桌，那邊已經鋪好了桌布。陳婷還沒把盤子放穩，五六雙筷子就已經叉了下來，結果你夾了我筷子，他打了我手腕，桌邊頓時爆發出一陣笑罵聲。幾人坐的坐，站的站，吃得熱火朝天。靠窗籠子裏一只金剛鸚鵡，眼睛一眨也不眨盯著他們，裝滿了幽怨。
伏明霽的朋友都挺能聊的，跟陳亨也不見外，拉著他天南海北一通侃。聽說他在找房，程柏立刻說要帶他去看。陳亨忙道謝，那人拍他後背說，“小意思，明霽的學弟，就是我的學弟。”
那幾人也抱著碗連聲附和。陳亨只好擠出笑容回應。
眼角不自覺去看伏明霽，卻正好跟他對上視線，那一下跟被燙了似的，陳亨收回視線，忙不疊點頭道謝，不敢再看他。
人家心裏未必想有這麽個倒黴學弟，這些朋友一個個這麽熱情做什麽。伏明霽以前也是跟人合租的，他沒問陳亨要不要合租，擺明了是不想跟他多摻和。今天這頓飯蹭得莫名其妙，再麻煩人朋友，這也臉太大了。
吃完飯，略坐了幾分鐘，他就找借口回去了。租房自然沒再去，聯系人裏多了幾個伏明霽的朋友，但他們的生活不會再有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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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做菜不是幫家裏打下手時學會的。
他家開的是雜貨店兼麻將館，就在鎮裏的中學邊上。學校沒有宿舍，有些偏遠地方的學生不想走讀，就借住在他家，管晚飯。不過他爸媽忙著陪著客人打麻將，做飯的總是比他大三歲的姐姐陳嫻。
之所以是大三歲，是因為他家鄉的政策規定，頭胎生的女兒，隔三年允許再生一個。二胎還是女兒的人，就只好鋌而走險偷偷生。他小學有個同班女生，媽媽是學校代課老師，生了五六個女兒，才終於生了個兒子。還有人家養不起這麽多的，就把女兒送人。
他知道爸媽偏心自己。每次姐姐被叫去做飯洗衣掃地，他只要翹著腳在房間裏玩游戲。偶爾起身去上個廁所，順道在廚房撈一筷子吃的。姐姐氣得拿鍋鏟打他，他一溜煙就跑了。
姐姐初中在鎮上中學讀的，但是他被送到省會一個私立名校。姐姐成績不比他差，她後來考上一個不錯的大學，讀了計算機專業，大學沒有回過一次家，爸媽也從沒提過。陳亨這才後知後覺意識到，姐姐對他們有多憎恨。
他那時一個月有幾千零花錢，一咬牙省吃儉用了幾個月，給姐姐轉了一萬塊錢過去。她回了一句你自己留著用吧，我兼職有錢的。過了24小時，轉賬又被退了回來。
後來他高中讀不進去，跟爸媽說了一聲，休學跑去電器廠幹活去了。他身上沒帶錢，晚上睡在公園長椅上。正趕上幾場秋雨，打了小半個月的工，錢還沒摸到，差點弄成肺炎。
姐姐不知從哪裏聽說——當然只能是爸媽那兒——突然找他，給他轉了幾萬塊，先說給你找了個很有名的輔導老師，陳亨說不用。她又說，你實在不想高考的話，好歹去報個計算機班，有一技之長傍身，再到社會上混。陳亨說不喜歡計算機，也沒接她的錢。
這是兩人最後一次通話。之後爸媽來廠子裏找他，奔波了幾天，抱著他哭得淚人一樣。他終於低頭認清現實，灰頭土臉跟著回去了。
高三開學幾周了，他也不想再回去，幹脆休學了一年。這一年就一直窩在家裏，什麽也沒幹。
鎮裏中學換了校長，建了宿舍，也沒有走讀生住他家了，不需要做飯。陳亨卻突然來了興趣，每天大清早起來，在菜市場閑逛。土狗在攤位間亂竄，跑到路邊，擡起後腳撒尿，被店家看到，立刻拍著手噓聲趕出來。
推著嬰兒車的媽媽在攤位前彎下腰來挑挑揀揀，頭上堆滿了卷發棒，身上還穿著粉紅色睡衣；白發蒼蒼的老頭站住腳，提著塑料袋子，跟攤主嘮嗑；小孩子踮起腳來，瞅著人看不見，小心翼翼把包心菜一片一片揭開。
走在人從裏，像踩在真空泡泡裏面，聲音從他身邊流過，與他互不相幹。偶爾有一線風迎面吹來，拂過眉骨，從眼睫底下掠過去。仿佛他正在空明的水中游著，被水波溫柔地承托起來，隔著安全的泡泡，一切都叫人心生歡喜。
逛累了，他蹲下身，揀起一塊淮山，又掐了掐萵筍，煞有介事挑揀，邊琢磨待會兒做什麽菜。不過他沒有天分，琢磨了一年，做出來的菜也還是味道平平。
仔細一想，姐姐什麽都比他強的。他是恬不知恥占據一切好處卻還在顧影自憐的蛀蟲罷了。
回憶完畢，菜也切好了。陳亨把姜蒜推到一邊，看了看碟子裏碼好的茄子、豇豆絲，牛肉丁，土豆塊，手撕包菜，擡頭問道：“還有什麽要切的沒？”
第一道菜是鍋塌裏脊。伏明霽劃好雞蛋，開了煤氣竈，嫻熟地倒下鍋，滾油滋滋濺開聲中，笑了下，說：“沒有了，你刀工挺快的。”
陳亨拿刀把掛在砧板邊緣的一根菜葉撥開，無所謂地笑了下，自嘲說：“古人講不破不立，切菜是破，炒菜是立，我唯獨擅長破。”
最後一道菜上桌，那邊已經鋪好了桌布。陳婷還沒把盤子放穩，五六雙筷子就已經叉了下來，結果你夾了我筷子，他打了我手腕，桌邊頓時爆發出一陣笑罵聲。幾人坐的坐，站的站，吃得熱火朝天。靠窗籠子裏一只金剛鸚鵡，眼睛一眨也不眨盯著他們，裝滿了幽怨。
伏明霽的朋友都挺能聊的，跟陳亨也不見外，拉著他天南海北一通侃。聽說他在找房，程柏立刻說要帶他去看。陳亨忙道謝，那人拍他後背說，“小意思，明霽的學弟，就是我的學弟。”
那幾人也抱著碗連聲附和。陳亨只好擠出笑容回應。
眼角不自覺去看伏明霽，卻正好跟他對上視線，那一下跟被燙了似的，陳亨收回視線，忙不疊點頭道謝，不敢再看他。
人家心裏未必想有這麽個倒黴學弟，這些朋友一個個這麽熱情做什麽。伏明霽以前也是跟人合租的，他沒問陳亨要不要合租，擺明了是不想跟他多摻和。今天這頓飯蹭得莫名其妙，再麻煩人朋友，這也臉太大了。
吃完飯，略坐了幾分鐘，他就找借口回去了。租房自然沒再去，聯系人裏多了幾個伏明霽的朋友，但他們的生活不會再有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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