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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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說要請伏明霽吃飯,但一直拖到研究生新生開學,陳亨都沒有再找過他。這種事情就像回消息,一開始沒立刻回,拖得越久,越不好開口,不然實在顯得突兀。

直到研究生迎新晚會,才終於找到一個契機。陳亨本來不打算去看,卻正好在節目單上掃到了伏明霽名字,他是第一個,小提琴獨奏。

陳亨關了手機屏幕,對著黑屏思考了兩秒,又打開晚會節目單的推送看了幾遍,決定去買杯奶茶,送到學生活動中心。

音樂廳在學活二樓,他去的時候,還不到六點,觀眾都還沒來,有幾個掛著學生會文藝部牌子的人在打掃布置。陳亨拉住一個女生,說要找師兄送東西,打聽到化妝室在三樓。

文藝部志願者很熱心,一路帶他進去,轉過三樓小廳,在309室虛掩著的門上敲了敲,裏面一個女聲說:“請進。”陳亨對志願者道了謝,推門進去。

化妝室開著柔和的燈,像是走進了一杯威士忌中,四周是琥珀般透明波蕩的光線。迎面是一面橢圓形大鏡子,伏明霽對鏡坐在一張辦公椅上,有個長直發女生在給他化妝。

陳亨抓著還冒水珠的奶茶,靠著門邊站住了,看著鏡子裏的人。伏明霽聽到響動擡起眼裏,從鏡子裏瞥見他,兩人對視一眼,陳亨晃了晃奶茶,笑說:“師兄,你是第一個節目吧,要是緊張得口渴了,就喝個奶茶。”

直發女生聚精會神給伏明霽撲粉,忙得頭也沒擡,放下粉撲後,又拿起一支口紅,輕輕擰開,擡起他下巴,在他臉上輕輕拍了一下,說:“嘴巴張開。”彎腰塗口紅時,又頓住,正色補了一句:“別笑。”

陳亨半邊眉毛擡得老高,忍住笑,脖子伸長看了眼,只見伏明霽兩手乖乖放在膝上,肩膀繃著,坐得筆直。不像是上妝,倒像是上刑場。

伏明霽垂下眼不看他,等塗完口紅,他示意化妝師停下,起身雙手接過他的奶茶,放在妝臺上,坐下說:“謝謝,你吃過飯了嗎?”他本來就皮膚白,塗上口紅,更襯得白。

“吃完了,現在閑得沒事幹。”陳亨本來打算給完東西就走,腳下卻沒挪動步子,轉而開玩笑似的問化妝的女生,“還有沒有什麽擡道具的活兒?”

女生擺手笑說:“不用不用,這裏有點亂。”左右看了下,給他拖過一張小矮凳子,說,“委屈你在這坐一會兒了,還得三四十分鐘才能開場呢。”

話外之音是別在這兒礙事。陳亨只當沒聽出來,大爺似的坐在一邊,舒舒服服靠著墻,看她給伏明霽化妝做造型。

頭發用定型水抓成松散隨意的樣式,同他氣質中的清俊相對照,讓人有點移不開眼。旁邊架子上掛著西裝,應該就是演出時穿的。

房間裏空調溫度開得很低,伏明霽身上只穿了件白襯衣,西裝褲包裹住一雙長腿,腳上蹬著黑皮鞋。坐在雜亂破舊的化妝間裏,被炫目的燈光照著,氣定神閑,就像國王坐在王座上。

看了一會兒,陳亨捏著自己那杯奶茶,出聲問道:“你從什麽時候開始學的小提琴?”

“五歲。”

“為什麽選小提琴?”陳亨沒忍住好奇。

伏明霽在鏡子中望著他笑了下,說:“我爸媽說提琴看著高級,學了以後有什麽晚會也可以去表演。”

化妝師小心翼翼給他梳理耳邊的亂發,邊笑著接口說:“這不今天就用上了嗎。”

伏明霽笑了笑。

陳亨沈默了下,說:“那你呢,你喜歡小提琴嗎。”

伏明霽還是那樣溫和得如同講述別人事情的口吻:“小時候很反感,後來學練熟了之後也挺喜歡的,沒事幹的時候可以拉小提琴解悶。”

也對。只要能適應,忍耐就可以變成喜歡。有的時候,陳亨對這個過程還挺著迷的。他點了點頭,不知作何反應。

伏明霽突然問:“你現在還吹口琴嗎?”

奶茶在手下“嘰呀”一聲。陳亨看著鏡中那雙眼睛,楞了半天,終於想起自己初中時學過一段時間口琴。

他什麽都是三分鐘熱度,不知道為什麽迷上了口琴,立刻急哄哄跑去買了一把,課間有事沒事掏出來嗚嗚吹,誰要是嫌吵,就過去讓人按住他,對著他耳朵吹。不過後來玩了沒幾天就弄丟了,他也懶得再學。

他自己都忘了,伏明霽居然記得這回事。

“我們樂器課也是一起上的嗎?我怎麽沒印象了。”

“不是,看你在走廊上吹過。”

提到走廊,陳亨倒是一下回憶起來。初中男生都閑得無聊,一下課就勾肩搭背湧到走廊上,像一排狗似的,趴在欄桿上,伸著腿曬太陽,把走廊圍得水洩不通。

有次校花路過,陳亨又拿出他的口琴,追著她眉飛色舞吹起來。眾人起哄叫好。校花斜他一眼,說了句“我不喜歡《土耳其進行曲》,而且你吹錯太多音了,要不還是吹個《愛的奉獻》聽聽”,便昂著頭走過去了。周圍人又是一片狂笑。

現在想起這件事,簡直讓人臊得無地自容。陳亨低下頭,摳著塑料杯蓋上的花紋,半天才說:“那時候年少輕狂,做事兒不過腦子。”

含含糊糊說完,他擠出一個幹笑,站起身,“我先去了,等著看你表演。”

*

晚會開始,主持人報完幕,提著裙子款款下去,燈光一暗,再亮起,拿著小提琴的男生緩步走上臺,鞠了一躬,側身站定。

琴架上肩膀,下巴收緊,搭上弓弦。

樂聲流淌出來的瞬間,陳亨腦子裏空了一下。

他坐在後排,又沒戴眼鏡,看不清楚伏明霽的表情。但想象得出他認真時的神氣,眉頭微蹙著,眼睫低垂,在清澈的眼中投下一片暗影,像是灰色的鳥兒張開翅膀貼著水面飛過。

小提琴的聲音幽咽如訴,九曲回腸,在大廳內盤旋、上升,如同皎潔月色下曲折蜿蜒的小河,水面銀光點點,越流淌越明亮。河水穿過人的皮膚,如同月光照徹河流,聽的人變得無比輕盈,在這透明的樂聲中快要消失不見了。

他突然想起以前看紀錄片《徒手攀巖》,艾利克斯爬到酋長山中途時,鏡頭開始拉遠,陡峭的巖壁仿佛豎起的地面,人不斷縮小後退,而灰色巖壁卻沒有盡頭,在整個屏幕上沈默著鋪展開,越來越驚心動魄。

那個小小的人影懸在中間,像草葉上的露珠,手指一觸,就會無聲滾落。而在這將落未落之時,露珠折射出晨光,映出一個放大的世界。好像它也知道自己的美麗與脆弱,在茫茫宇宙中轉瞬即逝的一息間,自顧自捉住了一線光亮。

一曲終了,伏明霽收了琴弓,謝幕下來。那個穿黑色燕尾服、低眉凝神拉小提琴的身影,卻像烙在了視網膜上,在主持人重新上來後,依然盤桓不去。

陳亨眨了眨眼,視野恢覆正常,靈魂重新落回熟悉的沈重軀殼。

後面有人表演Bbox,接下來是舞蹈,倒是很好看,但音樂吵鬧響亮,到末尾他實在太陽穴疼得不行,就去洗手間洗了把臉,在外面溜達了一圈。

按著太陽穴走回座位時,正好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跟他位子旁邊的男生說了句什麽,男生連連點頭,拿著包站起身,坐到前面去了。

那裏是給領導老師還有組織晚會的工作人員留的座位,靠舞臺近,比這兒視角好多了。陳亨加快腳步過去,看著已經換下正裝的伏明霽,挑了挑眉毛。

伏明霽看到他回來,擡頭含笑說:“我還以為你走了。”

就好像他們是認識多年的朋友。陳亨在他旁邊坐下,往後靠著靠背,說:“你小提琴拉得真不錯,等我期末趕論文,你來旁邊給我伴奏吧。”

伏明霽笑說:“好啊。”

他的妝還沒卸下去,觀眾席上燈光暧昧,更顯得鼻梁高挺,眼窩深邃,形狀好看的唇落在陰影裏,整張臉仿佛時尚雜志上的封面男模。

“怎麽了?”看他呆呆發楞,伏明霽偏過頭問道。

陳亨忙往後一縮,轉過頭看著臺上,嘴裏說:“沒,伏——師兄,我剛剛想說,初中那時候別人取外號笑你,我也跟著笑過好幾回,還覺得很酷,當時真是一點都不懂,對不起啊。”

伏明霽看了他一眼,說:“沒事,不用叫我師兄,你還是叫我名字吧。”

陳亨捏著座椅扶手點點頭,看著前面的人頭,轉了個話題,說:“你放著前面的座位不坐,跑這裏來幹嘛。”

伏明霽有點奇怪他會這麽問似的,說:“來找你。”

不然還能有什麽原因?陳亨在心裏甩了自己一個耳刮子。習慣了獨來獨往,現在都有點不適應別人居然會單純為了和他坐在一起看晚會而來找他。這是正常社交行為,還是很奇怪?還是會這麽問的他很奇怪?

他點點頭,說了個“哦”字,稍微坐直了點。

兩人在沈默中看完了一個節目,表演的什麽他都沒記住,原本輕松的氣氛似乎又尷尬起來,就像漸漸凝固的黃油,把他牢牢嵌在了裏面。

又耐心看了一會兒,陳亨實在受不了這種如坐針氈的感覺,咳了一聲,按了按太陽穴,說:“我有點偏頭疼,可能是感冒了,我先回去睡會兒。”

伏明霽低低“嗯”了一聲,“你先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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