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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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伏明霽這名字，只怕不是重名。
想是這麽想，導師說讓師兄伏明霽帶他在校園逛逛時，出於禮貌，陳亨還是抱著點僥幸心理答應了。
研究生比本科生開學晚一周，他來得早，八月二十三就到了。導師還在野外考察，沒回來，聽他提到在北京立刻笑著說，你師兄暑假沒回去，正好，你們見個面，提前熟悉一下。
生科院動物學專業幾代單傳，這一屆也只錄了他一個人。有個研三的學姐在非洲做項目，平時就只有他和研二師兄在。就算現在推脫了，以後也不可能不見的。
陳亨耷拉腦袋坐了一會兒，又從長椅上站起身，在路肩上轉了一圈。太陽從雲裏又探出頭來，光芒刺眼，地上影子淡得快要消失。氣候變化越來越明顯。北方本該是幹熱，今天卻異常悶，皮膚上黏黏糊糊，讓人透不過氣來。
看到那個騎單車過來的白色身影時，他的心情慢慢沈了下去。頭上頂著炎炎烈日，手心卻開始發涼。
要是高中沒休學一年，他跟伏明霽應當是同級。他們初中在一個學校，只是沒有同過班。伏明霽大概不記得他，他對伏明霽倒是一直有印象——模範生，考試永遠年級前三，學生代表發言人，長相又清俊，大約很多女生喜歡。
陳亨跟他正相反。成績不錯，雖然上課還愛亂接話，老師們對他都很容忍。有次班主任穿了身西裝走進來，他吹了個口哨說：常爺，幾天不見，又變帥了。同學哄堂大笑，班主任拍了拍衣服，本想板著臉，還是沒繃住笑了。
當時學校有一群人跟外面社會混子攪在一起，抽煙、鬥毆、吸毒的都有。其中之一叫蒙哥，專門喜歡找伏明霽麻煩，每天帶著一幫小弟攔他，大聲喊他“名妓”，問他一晚上多少錢。
陳亨也跟著湊熱鬧笑過。只是有天課間去廁所，正撞見伏明霽被攔在門口，十幾個男生起哄大笑，面上不懷好意。他有點看不過去，若無其事走上前，摟住蒙哥肩膀，說，“今晚約一把王者？”
蒙哥隨口應了聲，眼睛還盯在伏明霽身上。陳亨笑著推了他一把，說：“哎，讓讓，我要上廁所。”蒙哥這才瞥了他一眼，說：“憋著。”陳亨說：“憋不住了，不然尿你腳上。”
旁邊有人叫道：“喲，大亨，尿一個！”陳亨歪著嘴一笑，擡手就去解皮帶拉褲子拉鏈。蒙哥一把抓住他小臂，說：“你惡不惡心。”這才讓開一條縫隙。
陳亨用餘光帶了伏明霽一眼，那人目不斜視從眾人中間側身走過去。
那之後還有過幾回。伏明霽肯定沒有告訴過老師家長，似乎也沒有朋友，總是他一個人，被攔住開玩笑就不卑不亢站著，等他們無聊了各自走開。不過那群人也不敢太過分欺負他，後來也不知道他怎麽解決的。
初二時，他們的體育課碰巧在同一節。那時陳亨班上有個小胖子，聽課很認真，筆記分門別類記得清清楚楚，每天下晚自習還自己打著燈，在被窩學到兩三點。據說因此跟室友鬧矛盾，後來搬出去住了，由他媽媽來陪讀。
即便是這樣，他成績還是一塌糊塗。老師讓陳亨跟他同桌，說你帶帶他。小胖子得了這句話，於是每天拿著題來問他。一開始，陳亨還耐心給他講，後來一個簡單的題也跟他說不清楚，陳亨越講越煩，拿筆敲他腦袋，說，我聽聽裏面是不是裝了水。
小胖子捂著腦袋，討好地笑笑，不知所措。陳亨更加心頭無名火起。
游泳課上，小胖子不敢下水，又黏著他，陳亨捺著性子，只對他愛答不理。老師教完動作後走了兩圈，每個人看了看，就坐在一邊的小馬紮上，手裏有一下沒一下扇著點名冊，跟另一個班的老師閑聊。
小胖子扶著池子邊沿的瓷磚，試探著往下潛，突然腳下一滑，“啊”了一聲往後栽，還不忘抓住陳亨胳膊肘，把他也一下拽進水裏。
陳亨猝不及防，嗆了好幾口水，頓時鼻腔一陣火辣辣的疼。小胖子連連說不好意思。班上同學看到了，把手放到嘴邊，攏成喇叭狀，揚聲說，洗澡水好喝嗎？
陳亨鉆出水面，一聲不言語，把頭發捋到後面，又低頭抹了把臉上的水。小胖子唯唯諾諾站在旁邊，從眼角瞥他。陳亨猝然揚手，揪住他後腦勺頭發往水裏一按，曲起另一只手肘，用力壓在他背上。任憑他怎麽撲騰，就是不撒手。
小胖子“咕嘟咕嘟”喝了好幾口水，起先還帶著哭腔“唔唔”掙紮，後面漸漸不動了。
陳亨掀起眼皮看了眼旁邊瞧熱鬧的同學，說：“你們也想嘗嘗？”
幾人擺手笑說：“不喝不喝。”
有人面色憂慮，看了眼小胖子，說：“他——”
“他說要我教他游泳。”陳亨冷笑一聲，抓著小胖子頭發，把人拎起來，不等他喘勻一口氣，又“嘩啦”一聲按下去，“我這不正教著嗎。”
收回目光時，卻正好對上伏明霽的眼睛。他隔了兩個泳道，在深水區游，正好停下動作，朝這邊看過來，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陳亨卻覺得被刺了一下。
“幹什麽呢？”老師看到這邊動靜，走過來說。
“分享游泳技巧。”陳亨松開小胖子頭發，一手壓著他肩膀，用手背在他臉上拍了拍，說：“是不是？”
小胖子頭發一綹綹貼在臉上，原本就層層肥肉的臉泡得發脹，拖著兩道清鼻涕，一字眉底下是一雙受慣了委屈的眼睛，眼角不知是水還是眼淚。他擡起手抽抽噎噎抹了下，對老師小聲說：“是，我、我叫陳亨教我怎麽游泳，我人笨，怎麽也學不會。”
老師警告地盯了陳亨一眼，看見眾人圍在旁邊，拍手說：“站這兒看什麽？抓緊練習，快下課了！”
這事就這麽過去了。後來小胖子有幾天沒來上學，聽人說，才知道他轉學了。一開始，陳亨還擔心班主任進來找他談話，但是他一直沒來，他也漸漸把這件事忘了。
隔了快十年，再次見到伏明霽，陳亨一下便想起了那雙眼睛，沒什麽表情地看著他，裏面寫著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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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明霽這名字，只怕不是重名。
想是這麽想，導師說讓師兄伏明霽帶他在校園逛逛時，出於禮貌，陳亨還是抱著點僥幸心理答應了。
研究生比本科生開學晚一周，他來得早，八月二十三就到了。導師還在野外考察，沒回來，聽他提到在北京立刻笑著說，你師兄暑假沒回去，正好，你們見個面，提前熟悉一下。
生科院動物學專業幾代單傳，這一屆也只錄了他一個人。有個研三的學姐在非洲做項目，平時就只有他和研二師兄在。就算現在推脫了，以後也不可能不見的。
陳亨耷拉腦袋坐了一會兒，又從長椅上站起身，在路肩上轉了一圈。太陽從雲裏又探出頭來，光芒刺眼，地上影子淡得快要消失。氣候變化越來越明顯。北方本該是幹熱，今天卻異常悶，皮膚上黏黏糊糊，讓人透不過氣來。
看到那個騎單車過來的白色身影時，他的心情慢慢沈了下去。頭上頂著炎炎烈日，手心卻開始發涼。
要是高中沒休學一年，他跟伏明霽應當是同級。他們初中在一個學校，只是沒有同過班。伏明霽大概不記得他，他對伏明霽倒是一直有印象——模範生，考試永遠年級前三，學生代表發言人，長相又清俊，大約很多女生喜歡。
陳亨跟他正相反。成績不錯，雖然上課還愛亂接話，老師們對他都很容忍。有次班主任穿了身西裝走進來，他吹了個口哨說：常爺，幾天不見，又變帥了。同學哄堂大笑，班主任拍了拍衣服，本想板著臉，還是沒繃住笑了。
當時學校有一群人跟外面社會混子攪在一起，抽煙、鬥毆、吸毒的都有。其中之一叫蒙哥，專門喜歡找伏明霽麻煩，每天帶著一幫小弟攔他，大聲喊他“名妓”，問他一晚上多少錢。
陳亨也跟著湊熱鬧笑過。只是有天課間去廁所，正撞見伏明霽被攔在門口，十幾個男生起哄大笑，面上不懷好意。他有點看不過去，若無其事走上前，摟住蒙哥肩膀，說，“今晚約一把王者？”
蒙哥隨口應了聲，眼睛還盯在伏明霽身上。陳亨笑著推了他一把，說：“哎，讓讓，我要上廁所。”蒙哥這才瞥了他一眼，說：“憋著。”陳亨說：“憋不住了，不然尿你腳上。”
旁邊有人叫道：“喲，大亨，尿一個！”陳亨歪著嘴一笑，擡手就去解皮帶拉褲子拉鏈。蒙哥一把抓住他小臂，說：“你惡不惡心。”這才讓開一條縫隙。
陳亨用餘光帶了伏明霽一眼，那人目不斜視從眾人中間側身走過去。
那之後還有過幾回。伏明霽肯定沒有告訴過老師家長，似乎也沒有朋友，總是他一個人，被攔住開玩笑就不卑不亢站著，等他們無聊了各自走開。不過那群人也不敢太過分欺負他，後來也不知道他怎麽解決的。
初二時，他們的體育課碰巧在同一節。那時陳亨班上有個小胖子，聽課很認真，筆記分門別類記得清清楚楚，每天下晚自習還自己打著燈，在被窩學到兩三點。據說因此跟室友鬧矛盾，後來搬出去住了，由他媽媽來陪讀。
即便是這樣，他成績還是一塌糊塗。老師讓陳亨跟他同桌，說你帶帶他。小胖子得了這句話，於是每天拿著題來問他。一開始，陳亨還耐心給他講，後來一個簡單的題也跟他說不清楚，陳亨越講越煩，拿筆敲他腦袋，說，我聽聽裏面是不是裝了水。
小胖子捂著腦袋，討好地笑笑，不知所措。陳亨更加心頭無名火起。
游泳課上，小胖子不敢下水，又黏著他，陳亨捺著性子，只對他愛答不理。老師教完動作後走了兩圈，每個人看了看，就坐在一邊的小馬紮上，手裏有一下沒一下扇著點名冊，跟另一個班的老師閑聊。
小胖子扶著池子邊沿的瓷磚，試探著往下潛，突然腳下一滑，“啊”了一聲往後栽，還不忘抓住陳亨胳膊肘，把他也一下拽進水裏。
陳亨猝不及防，嗆了好幾口水，頓時鼻腔一陣火辣辣的疼。小胖子連連說不好意思。班上同學看到了，把手放到嘴邊，攏成喇叭狀，揚聲說，洗澡水好喝嗎？
陳亨鉆出水面，一聲不言語，把頭發捋到後面，又低頭抹了把臉上的水。小胖子唯唯諾諾站在旁邊，從眼角瞥他。陳亨猝然揚手，揪住他後腦勺頭發往水裏一按，曲起另一只手肘，用力壓在他背上。任憑他怎麽撲騰，就是不撒手。
小胖子“咕嘟咕嘟”喝了好幾口水，起先還帶著哭腔“唔唔”掙紮，後面漸漸不動了。
陳亨掀起眼皮看了眼旁邊瞧熱鬧的同學，說：“你們也想嘗嘗？”
幾人擺手笑說：“不喝不喝。”
有人面色憂慮，看了眼小胖子，說：“他——”
“他說要我教他游泳。”陳亨冷笑一聲，抓著小胖子頭發，把人拎起來，不等他喘勻一口氣，又“嘩啦”一聲按下去，“我這不正教著嗎。”
收回目光時，卻正好對上伏明霽的眼睛。他隔了兩個泳道，在深水區游，正好停下動作，朝這邊看過來，臉上沒有任何表情。陳亨卻覺得被刺了一下。
“幹什麽呢？”老師看到這邊動靜，走過來說。
“分享游泳技巧。”陳亨松開小胖子頭發，一手壓著他肩膀，用手背在他臉上拍了拍，說：“是不是？”
小胖子頭發一綹綹貼在臉上，原本就層層肥肉的臉泡得發脹，拖著兩道清鼻涕，一字眉底下是一雙受慣了委屈的眼睛，眼角不知是水還是眼淚。他擡起手抽抽噎噎抹了下，對老師小聲說：“是，我、我叫陳亨教我怎麽游泳，我人笨，怎麽也學不會。”
老師警告地盯了陳亨一眼，看見眾人圍在旁邊，拍手說：“站這兒看什麽？抓緊練習，快下課了！”
這事就這麽過去了。後來小胖子有幾天沒來上學，聽人說，才知道他轉學了。一開始，陳亨還擔心班主任進來找他談話，但是他一直沒來，他也漸漸把這件事忘了。
隔了快十年，再次見到伏明霽，陳亨一下便想起了那雙眼睛，沒什麽表情地看著他，裏面寫著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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