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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心者公,無我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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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心者公,無我者明

沈無淹臉色一沈,還未有任何動作,庚柔立刻不自主地退了兩步。

這個兄長“死”過一次之後,便帶了些閻羅樣,頭先在山中,看見他一個人殺了那麽多二足蟾的時候,她就知道如果李及雙有事,下一個便是自己。

她越想越不甘,硬著頭皮頂了一句:“以前你可不是這樣的,現在有機會攀龍附鳳了,就色令智昏了嗎?”

“我是色令智昏沒錯,只是她恰巧是公主。”他說得坦誠,既不躁也不惱。

庚柔沒想到他承認得如此爽快,噎了一瞬,又道:“那你的理想抱負呢?”

“找師父不能稱之為理想抱負。”他依然誠懇地答,一如往常。

庚柔看出來了,不攻擊李及雙,就算用詞再尖銳,他也不會動怒。

正劍拔弩張之時,李及雙忽然笑出了聲,庚柔終於望過來,眼神裏第一次帶著不安和驚恐。

這個女人果然跟常人不一樣,沒人在這種情形下還能笑逐顏開。

李及雙笑著,肩膀都抖了,最後不得不用手按了按眼角,才停下來。

“謝謝。”她說,心緒已然平覆,“恨我的人,從來都是在背地裏算計我。謝謝你能坦誠地說你不喜歡我,甚至討厭我,這可比背叛好多了。”

庚柔萬沒想到她會這麽說,有些接不住這番不知是誇還是罵的話,“我不是這個意思。”

李及雙在袋中摸索了一番,取出一點碎銀,“這是一點心意,你收下做盤纏。當做我出錢買你的力吧,別當成陪我玩命。”

庚柔神色一斂,怎麽也放不下身段伸出手去接,只好嘀咕:“倒也不用這樣收買人。”

“不是收買。”她正色起來,“若沒有你,此事斷不能成。你就當我高高在上,犒賞屬下好了。”

當初庚柔假扮自己蒙騙李成檢,反而身陷囹圄,單這一點,她就問心有愧。

“我就是不喜歡你這樣說著冠冕堂皇的理由,做著暴徒的勾當,也不管別人意願如何。”庚柔還是揣著手,但語氣已和緩了許多。

庚柔越說越覺得自己在理,“明明自己也沒有什麽本事,非要當出頭椽兒。倀人那麽多,殺得過來嗎?就算要殺,也是天家的事,你怎麽也犯不著去趕這趟渾水。”

話雖難聽,但根本激不起李及雙半點怒火,如她所說,她聽過太多不堪入耳的咒罵,這些甚至不能算隔靴搔癢。

“難道你不怕被挖出眼球的是你自己嗎?”庚柔又問,頗有些恨鐵不成鋼的心疼之氣。

李及雙低頭翻了翻手掌,朝庚柔走過去,拉起她的手去觸那片空洞,那裏只有虛無的兩色光流轉著,連應潮珠都觸碰不到。

她看著庚柔,溫和地說道:“在呼水城,城門一度被逃命的民眾打開。後來外頭的倀人湧進來,所有的人都四竄而逃,但有一男子,緊要關頭越過眾人,孤身去關閉城門。”

“難道他分不清敵我多寡嗎?難道他不知道倀人的殘暴嗎?”她放開庚柔的手,垂手將掌藏進袖中,“他知道,但還是毅然往前。倀人咬掉他的肉的時候,他甚至沒有喊一聲。”

“這不是男兒才能做的事。”她退回來,“若犧牲我一個,能激起一個人、兩個人、一群人同仇敵愾,這世道便還有救。”

庚柔咬著牙不說話,一雙眼卻紅了。

“青山不改,綠水常流。”李及雙本也沒有勸她回心轉意的意思,最後鄭重道:“那便在此別過。”

她回身扶住沈無淹,他挽手將她牽起,等她站得穩當了,才並肩走上了前路。

燎葉目送他們離開,又回頭看庚柔:“阿姊,你真的不跟我們走嗎?”

庚柔搖搖頭,用力抹了抹淚:“我幾夜沒有睡過好覺了,不對,幾年了。”

她看他頻頻回頭,難以抉擇,便說:“你跟他們去吧,我話說重了,敖哥哥和公主都不會棄你不顧的。”

燎葉聽得幾欲落淚,最後長嘆一口氣,說:“你在這兒等我,至少要跟他們道個別。”

他很快追上了他們。

李及雙又拿出碎銀,玩笑著說:“你最好收下,讓你姐姐內疚不安,我才能安樂,否則我不是白挨這一頓訓了?”

燎葉更加不敢收,還說:“阿姊脾氣急,但她人不壞的。先前在我們外頭尋殿下的時候,因為怎麽找都找不到德姜的密室,她都急哭了。怪就怪那些二足蟾都不會說話,讓人好找,否則也不會讓你受罪。”

“我知道。”李及雙反過來勸他,“她這麽多年也在牢裏吃盡了苦頭,想過安樂日子再正常不過了,你好好照顧她。”

她其實喜歡跟庚柔這樣的人相處,有事都能擺在臺面上說開來,爽快利落,而不是暗自在心中積怨成仇。

沈無淹也勸燎葉把銀子收了,他便老老實實收下了,最後忍不住傷感起來:“當初離開蓬川,我說好了跟著十六主你走的。”

他把她當成尊貴的朋友,所以總是忘了敬稱,她也不惱,對這些規矩全然不在乎。

“那你現在有處去了,不必跟著我也可以的。”她道,“你沒有失信。”

他擡袖按了按眼角,重重地點了點頭,又去抱了抱沈無淹,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燎葉一面走一面回頭,沈無淹轉身先走,她也不回頭地跟上,聽到前方的人說:“沒見過挨訓還要送錢給對方的。”

“我原本對自己還挺滿意的。”李及雙頓時停步,“讓你這麽一說,真是傷心了。”

他淺淺地笑了笑,側過頭來望她,用手抹了抹她的臉頰,那兒還有淡淡的紅,像是從皮膚中滲出來的血色。

“下次若是還要探查敵情,把我也帶上吧?”他說,一雙手又涼回去了。

“我看你真的色令智昏了。”她反過來取笑他。

他微微笑著別過了臉,否認道:“也不盡然,我很清楚你在做什麽,所以甘願隨行。”

“是麽?”她呢喃道,“連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你知道的,只是這個想法說出來,就像天方夜譚。”

她不由地退了一步,環顧四方,前後無人,只有不絕的青綠,像是從蓬川綿延到此,也像是從神足山渲染到此。

他遠比她預料的要透徹,她從來不敢說自己要拯救蒼生,這樣的話光是想想都覺得荒誕可笑,如癡人說夢。

她能做的只是盡一點點力,多救一個人罷了,卻最後連岳庸都沒能救過來。

可是他知道她的心思,不止如此,他還認同這份蚍蜉撼樹的孤勇。

如果不是色令智昏,她想不出別的緣由了。

有什麽東西生起來,從虛空中四面來,纏住她的腰腹,熱騰騰、軟綿綿的,觸也觸不到,打也打不掉。

“我想,接下來我們還是分道走的好。”她眼睛低望著路面,不等他答,移開身子獨自上了路。

她走得飛快,詐屍一般,半點沒有頭先那副昏沈無力的萎靡樣。

若不是庚柔說,她都沒有意識到自己中的是什麽毒,直到看見沈無淹,幻海裏的那份心思又攪動起來。

但這一次,不是她的心在攪,是某股不可抗的洪流在卷。

“若急著趕路,我背你一程更快。”沈無淹大步追上來,背著手,一臉波瀾不驚。

“是嗎。”她胡亂答著,幾乎快跑起來了。

看他一眼,便覺得天地都要顛倒了,再碰他……真是半點不敢想。

最後迸發的氣力很快耗盡,她再也無法擡腳往前,想要叮囑他什麽,一旋身,只見天空斜斜地墜向另一頭。

在她倒地前,他接住了她。

她燒得有些厲害,但面上沒有之前那般殷紅,他只得先背起她繼續走。

一路上不見一個行人,蟬聲吱呀吱呀叫了一路,日光也斜下去了。

走出繞壁山時,踏上來時路,不一會兒便看見先前那間的客棧寂寥地佇立在山腳。

走近了才看清,地上散落著瓜皮菜葉,還有淩亂的血跡、駁雜的腳印。

大門被撞破了一扇,還有一扇也凹了。

偏偏不見有屍首。

他走進去,客堂裏的桌椅散亂著,一地的碎瓷片,比屋外更淩亂不堪。

有輕微卻粗重急促的呼吸聲從樓上傳來,他背著李及雙徑直走上去,每一腳都踩得臺階吱呀作響。

“是店家嗎?”上到二樓站定,他朝著那個方向問道。

等了一會兒,才有個戴著璞頭的圓滾滾的小腦袋冒出來,猶疑不定地問:“客官您是要住店嗎?”

“對,要間幹凈的客房。”

店小二左伸右望了好一會兒,又顫顫巍巍地問:“您背上的,可是人?”

“路途遙頓,內子不堪勞頓睡著了。”他說著,李及雙不耐地挪了挪身子,想要從他背上下來。

店小二又想了想,這才走出來,兩手各抓著一把鐮刀一把菜刀,忙把鐮刀插到腰間的韋帶上,弓身碎步走到一間房門前。

他將門打開,道:“這間房被褥都換洗過,還沒人住。”

沈無淹將李及雙放在床上安頓好,回身看到店小二站在門邊,欲言又止、滿臉憂慮,似是有巨大的謎團縈繞著,怎麽理都理不順。

其實他已知道發生了什麽,卻還是問道:“這兒怎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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