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曲沼芙蓉波

關燈
曲沼芙蓉波

店小二也說不清楚,只說來了幾個瘋子,見人就咬,掌櫃被咬死了,客人全跑了,後院裏還堆著幾具屍體。

他原本也打算要逃,但孤身一人,不知能跑到何處,就暫且先留了下來。

“那些是倀人,你躲在樓上是對的。”沈無淹將所有東西都放好,“我們在這兒住兩日,房錢照付。有吃的嗎?”

“有的有的,後頭菜園裏還好著,青菜茄瓜都有。”店小二抹抹額上的汗,腰背終於挺直了一些,在這種時候,有個正常人作伴,比什麽安穩的藏身之處都要強。

“有勞了。”沈無淹說,也不待店小二答,就把門關上了。

店小二習慣了,還在門外說著客氣話,臨走前又喊一聲:“我現下就去修門,客官好生休息!”

沈無淹聽到他飛也似的蹦下了樓,才轉身回到床邊去看李及雙。

她不知何時已經坐了起來,盤著腿,雙眼直勾勾地看著對側的窗,那兒停了一只黑黃的斑蛺蝶,薄薄的兩扇翅膀融在昏黃的暮色中。

他朝她走過去,“再睡會兒吧?”

她張開嘴,聲音喑啞到不可辨認:“你還有解藥嗎?”

他拿起盛滿水的扁壺,猶豫著要不要送過去。

她的唇沒有泛紫而是紅如唐棣子,也沒有陷入昏迷、抽搐,看起來不像是蛇毒發作。

所以答案只可能有一個,他答:“如果你問的是合歡毒,這個毒沒有解藥。”

蛺蝶似是聞之不悅,忽然振了振雙翅,繞過窗扉飛走了。

她抱起膝蓋,將額抵在膝頭,“唔”了一聲。

“你可以先出去嗎?”她的聲音甕甕地,含混不清,“等到藥力散去我再……”

她最後說的什麽他聽得不甚清楚,只能遠遠地答:“好。”

合歡毒之所以沒有解藥,是因為不需要,時間捱過去,自會消散。

約莫算下,她已經捱了12個時辰了,過了今夜應當會好,只是最後散去之前,會愈來愈難耐。

走到門邊,他又有些不忍,回身看著湘簾後的她,卻見她蜷成一團,敦敦的,像是那夜在蓬川上跟著燎葉跑了一晚,連一顆唐棣子都握不住的樣子。

旋踵回身,他走回床邊,她擡起頭來看他,雙眼噙著一片水霧,像只困在水邊,等著援救的水鳥。

他坐在她近旁,伸手將她攬在懷裏,她打著顫,忽停忽起,呼吸很重很急。

“就不應該費力把他埋了。”他有些惱德姜,抱得緊了一些,終於稍稍止住了她的寒顫。

她整個人冒著熱氣,後頸上的汗出了一層又一層,頭抵在他的肩上,不安地來回蹭著,一雙手想去抱他,又縮回,只緊緊地抓住他腰側的衣。

他一只手向下,覆在她的氣海俞上,一指輕輕點著此穴位旁開之處,解釋道:“這裏有一處,施斷想蠱時用以輔助的,可減輕心中所思,但會有些疼,你且忍忍。”

她才點頭,他指上便下了力,果真疼得一抖,麻到失去知覺的兩腳瞬時支持不住,幾乎翻下床去。

他一把將人撈住,她順著手臂貼上來,挪著挪著就坐到了他腿上。

然後松了一口氣般,整個人重重地朝他墜去,很艱難很艱難才擠出幾個字:“不要、走。也,不要,讓我解了,你的衫。”

他一頓,眸子輕輕地亮起來,繼而又暗了暗:“可以解。”

她似乎睡著了,過了好一會兒又驚醒過來,猛地推開懷裏的人,看清是他後,松下了警惕,倒向他肩頭,迷迷糊糊地問:“你剛說什麽?”

這會兒話頭有些流利了,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脖子,是滾燙的,又揉了揉他的耳垂,那兒倒是有些涼。

但她腦中還是一片混沌,分不清燙的是自己的手,還是他的身。

“你知道你的耳朵會紅麽?”她靠著他,腦袋朝向另一側,墻邊妝奩上的銅鏡朦朦朧朧地映著他們的影子。

“不會。”他否定道,聲音也很啞,她從那黃銅鏡上看不清他的神色。

“你會。”她呢喃著,手沿著他耳朵的輪廓撫上去,到達最高點的半圓處時停下來,來回畫了畫,“這裏。”

他把她的手拉下來,蜷在自己掌中,“別亂動。”

“沈無淹。”她叫道,她從來沒有當面叫過他的真名,一是不慣,二是實在過於親密了。

雖然她現在這樣掛在他身上,遠不止於親密,甚至可以說得上放肆。

他輕輕地應了一聲,聲調沈沈地落在她耳裏,刮得她心頭都酥麻起來。

她聞到他的味道,什麽樣兒的說不清,但就是勾得人周身躁動不安。

她擡起身子,望著他寬闊的肩,有氣無力地警告了一句:“你不要出聲。”

他垂下視線去望她,她也擡眼回望,一雙眼睛坦坦蕩蕩,卻汪著一片浩渺的湖水。

這雙眼,比他任何一個夢都生動,他只要微微低頭,便能吻住。

但她沒有等他回答,覆又挨了過去,摟住他的頸與臂,朝那空出來的肩膀咬了一口。

疼倒是有一點,但遠不足以讓他出聲,這等程度的攻擊者,他一只手就能拎起來然後精準地甩出窗外。

又或是翻身將她按在床上,把這事解決了,但不行。

她不說要做,他便不能趁人之危。

即使她說要做,也並非出於本心,他更不能答應。

他只能任由她不得章法地咬著,好像他是她的解藥,是不對癥卻有神效的奇方。

咬的多了,輕輕的疼變成了癢,他一把按住她,仿佛這樣就能止住迷亂,卻見她從臉到頸都泛著淺緋,幾乎都要哭出來了。

窗戶支著,有微風徐徐而入,他卻覺得透不過氣來,這輩子最大的難關恐怕便是此時,而他無力應對。

只能將她按回懷中,無奈地提醒了一句:“解了衫,就好咬些。”

**

李及雙睡了一個很長很安穩的覺,睜眼時,日光熹微,沈無淹正輕輕地將手從她後頸處抽出來,想要越過她。

他沒想過會睡著的,但是她精力實在旺盛,一通“酷刑”下來,他也有些疲倦了,竟任由自己睡去。

她一時沒有反應過來他們為何睡在一張床上,等到他拉起薄被蓋在身上時,她才發現自己在盯著什麽,差些被那堅實硬朗的身板晃了眼。

更不要說他身上,全是一個個大大小小的紅印,像是有一群長著尖牙的小動物在他身上享受過飽餐。

她第一反應便是去看自己有沒有受傷,低頭一看,自己倒是穿得齊齊整整,不止玉帶系得緊緊的,連足衣也一圈圈地纏著,毫不松懈。

“發生了何事?”她開口問,才覺得嘴又酸舌又麻,好像一整夜都在吃東西,但腹中不覺半點飽。

沈無淹見她醒了,不再輕手輕腳地起身,直接從床尾扯過中衣,反手披遮過來,直起身子擡腳從她膝上越過,一步踏到了地上。

她甚至看得見他的一雙長腿,連足衣都未纏。

“無事。”沈無淹答,一會兒功夫已穿好了衣裳。

她按下一臉的心驚肉跳,撐床起身,不經意間摸到了袖中的一沓黃麻紙,抽出來一看,早已卷皺得不像樣了。

起身後望了一眼淩亂狼藉甚至莫名有些濕濡的裙子,她直覺昨夜發生了很多事。

“你身上……”話到一半就停了,她沒有問下去,因為忽然意識到,罪魁禍首是自己。

穿戴妥當後,他回過身來,看得出來她正絞盡腦汁地回憶,只好先向她解釋清楚:“你還是清白的。”

她當然是,到後來他終於悟到她魯莽裏的笨拙,因為毫無經驗也不知門道。

“但到底發生了什麽。”他認認真真地說,臉色嚴肅得像是在討債,“你會知道的。那時,我可不會這麽好脾氣了。”

聽著像是威脅,還蘊釀著小小的火氣。

她沒有回答,莫名覺得他昨夜好像也沒有很好脾氣,但具體發生了什麽,腦中全無印象。

既沒有清晰分明的細微末節,也沒有可供了然的犖犖大端,只有一片經久未用草莖磨過的銅鏡裏,顯出兩個人無法分割的身影。

***

清醒以後,她終於有能認真地讀讀那堆皺兮兮的黃麻紙裏記錄了什麽。

首先是德姜發現二足蟾的經過。

大約四年前,他從蓬川逃出,曾路過繞壁山北側的一個小寨子,在此寨中借宿過。

數月後他因事折返,再路過該村時,發現人去房空,但寨子沒有荒廢的跡象。

當時暮色四合,不宜趕路,他便撿了一處茅舍歇腳。

誰知入夜後,竟聽得外頭人聲嘈雜,出去一望,見有人陸陸續續地從池塘中爬出來,回家勞作。

暗中打聽後,他得知原來村中曾因饑餓分食過倀人之肉,他在此處甚至詳細描述了自己是如何查出他們吃的是倀人肉的。

而吃了倀人肉的村民接連病倒。

當時,每個人都以為自己要死了,墳都挖好了,卻又一個接一個地痊愈了。

痊愈後,腹部皮膚開始長出厚硬的鱗片,瘙癢難忍,唯有澆予冰水才可緩解。

其次是變得力大且遲鈍,受不住燥熱的日光。

故而所有人都只能日出而息,日入而作。

發現這一點後,他很想知道如果倀人也吃下倀人肉,會變得如何,或許以毒攻毒,能夠解青絡腦。

看到此處,她不禁啞然失笑,做著卑鄙之事,卻非要戴著冠冕堂皇的高帽,徳姜這個人簡直是虛偽到了極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