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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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7 章

醫生我說這次表現的很好,比上次有進步,持續誇了我快有五分鐘。

我受寵若驚,心說上次是哪次,我都忘了自己溜號溜了多少次。

如果進步是指不想之前那樣哭爹喊娘的話,那確實是有,今天無論如何都得忍著,這邊房間的隔音也不知好不好,萬一我鬼哭狼嚎的聲音被外面那尊大佛聽到,免不得又是一件煩心事。

但是再怎麽忍,身體上的痛苦還是把我逼出了幾滴眼淚。我偷偷抹了抹眼淚,保證自己的表情還算正常後,才讓護士開門。

我沒有跟著護士出去,主要還是因為身體有些虛,剛出了很多汗,現在被冷空調一吹,不住地打顫。我軟手軟腳地朝後摸索掛在椅背上的薄外套,還沒抓牢衣服的布料,就摸到了一只手,嚇得我扭頭一看,解雨臣不知什麽時候已經走到我身後。

悄無聲息,怪嚇人的。

他幫我批好外套,我擡眼看向他想道謝,結果又被嚇了一跳。

現在這個解雨臣明顯不對勁,臉色比剛才在走廊裏看到時更蒼白,整個人像失了魂一樣看著我,眼眶泛著紅,不知道的還以為剛才經受痛苦覆健訓練的人是他。

我心說難不成是解家破產了,不然能有什麽事情能讓他變成現在這副模樣,剛想問他是怎麽回事,就見他從邊上拉了一把椅子在我身邊坐下,然後低著頭,看著我的右手。

我的心臟猛地跳動了一下,忽然反應過來,可能除了解家破產,還有另外一種可能。

他知道了。

剛剛那通電話不知是誰打來的,但極有可能是把我一直想隱瞞的事情告訴了他。

我嘆了口氣,心說為什麽偏偏是這個時候,偏偏是在他陪我過來的這個時間點,為什麽會這麽巧。

突然想起今天本應該是黑瞎子陪我的,如果是他在的話,可能就不會有現在這種尷尬的狀況了。

難道這也是黑瞎子的有意安排?他到底想幹嘛?

我攏了攏身上的外套,問:“都知道啦?”

其實我很想說得再雲淡風輕一些,可是喉嚨不知為何有些難受,最後出來的聲音微弱而幹澀。

他艱難地點了點頭,然後小心翼翼地握住我的手。

四周無人,但我還是不想在這兒跟他探討一些一時間可能得不出結論來的問題。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發頂,就像小時候經常做的那樣,不過現在他的頭發短了很多,摸起來沒有想象中的柔軟,也有可能是因為我很久沒有碰觸他的頭發,已經忘記了發絲的觸感。

他一遍遍撫摸著我掌心的疤痕,好像這樣做就能減輕當初的痛苦。

我縮了縮手,說:“我有點累,想回家睡覺。”

他低低地應了一聲,吸了吸鼻,像是在極力克制某種情緒,半晌才站起身來,然後穩穩地將我從椅子裏拉起。

他低著頭不肯看我,帶我穿過人來人往的走廊。

再回到來時的那輛車邊的時候,司機先生原本想繼續用熱情的表情迎接我們的,不過在看到我們兩人的表情之後,立馬就止住了微笑,什麽話都不說。

明明是同樣的路程,可我總覺得回去的時間更久些。

解雨臣還是握著我的手不肯松開,我也沒再拒絕。他默不作聲地跟著我回了家,一進門我就脫了鞋,赤腳繞進客廳,毫無形象地癱倒在沙發裏,懶得管他會在我家做什麽了。

我閉著眼,聽到櫃門一開一合的聲音,他應該是在找鞋子,接著是拖鞋走在地板上的啪嗒聲。

嘩啦,廚房的移門被拉開,接著是水龍頭打開的聲音。

他在燒水。

我捏了捏毫無知覺的手指,心想著有些事情還是得說清楚才行。於是掙紮著從沙發裏坐起來,扯了扯幾近滑落的外套,慢悠悠地走到廚房門口。

光著腳走在地板上的感覺很好,那種溫潤的涼意從腳底板一點點向上傳遞著,很舒服,所以天一熱我就會撤掉地毯。

我靠在門邊,看到他兩手撐在料理臺,一動不動地看著窗外。

“解雨臣。”

我叫了他一聲。

他猛地轉過身,有些驚訝地看著我,他大概以為我還在沙發上休息,又看了看我赤著的腳,說:“去把鞋穿上。”

他依舊不肯直視我。

我沒動,看著他糾結的表情,知道他有很多話要說,現在正在努力平覆情緒。

“解雨臣,如果可以,我永遠不想讓你知道那些事。”我聳了聳肩,“我最不想看到的就是你對我的愧疚。”

他楞了一下,顯然沒有想到我會說這些。

“你說這次是最後的機會的時候,是什麽心態?現在還是嗎?”我反問他,“如果現在你對我的感情裏加了哪怕就那麽一丁點的愧疚,那我現在就告訴你結果好了,別再這兒浪費時間,早點回去吧。”

這些都是我的心裏話,我不想他被愧疚二字限制,不想他今後所做的一切都因對我的愧疚,時間久了,這種情緒會變質,會變得很可怕。

同樣的,對我而言,我不想被怨恨二字圍困,我用時間慢慢消化著這兩個字,所以現在才能心平氣和地站在這裏跟他說這些。

自始至終我所求的,不過是一份純粹的感情。原來的我自以為從孩童時代開始的感情是最淳樸真摯的,結果現實給了我當頭一棒。等我好不容易消化了這些苦楚,爬起來想要再次追尋的時候,才發現“純粹”是如此珍貴。

“可是現在我做不到。”他走到我面前,看著我,說,“對不起,我不知道那之後的事情。”

他一遍一遍地小聲跟我道歉。

其實這事他一點錯都沒有,可他還是覺得當時如果他再警惕一些,或許就不會發生後來的那些事。

但是我們永遠無法證實未發生的事情。

現在要他毫無愧疚之心確實有些強人所難。

嗒!

熱水壺裏的水燒開了,咕嚕咕嚕的水聲終於停了下來。

我嘆了口氣,心想這才哪到哪,擡眼看向他,說:“我去睡會兒,茶葉在老地方,你自便。”

說完也不想再去管他,今天真的挺累人的,不僅身累,還心累。

我發現只要解雨臣在身邊,就會夢見他。可能是白日夢的原因,夢裏的情景似乎並沒有在現實中發生過,當然也有可能是因為實在是太久遠之前的事情。

我夢見那還是剛認識他的頭幾年,我們幾個小蘿蔔頭不知道因為什麽事情又聚在一起,我一眼就認出了他,黏在他身邊挪不開腳,不準他跟其他小朋友玩,甚至威脅他如果不聽我的話,我就不要跟他好了。

我怕自己的普通話不標準,一字一句地重覆了好幾遍。我每說一遍,他就乖乖點頭。

小時候他是聽我的,可是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他慢慢變得強勢,喜歡管東管西,而我也慢慢習慣了他的叨叨。偶爾我的叛逆勁兒上來的時候,也會反抗幾下,但最後都會被他說得服服帖帖。

現在我們之間的相處模式又是另外一種。他想和之前一樣來管我,卻發現不知該用什麽身份。

發小?這層關系事實存在,但我們兩個很默契地不去想,本應是兩小無猜,到頭來發現天真的只有我一人。

情侶?這已經是過去式了。當初我很明確地告訴他,我們兩結束了,從此各自安好。

結果安好了沒幾年,又糾纏在一起。好吧,目前還沒到糾纏這個程度,還算可控範圍內。

可能我爺爺在給我起名叫“吳邪”的時候,就註定無論遇到什麽事,我依舊懷揣著天真的心。所以到現在,就算解雨臣曾經有意或無意做過一些傷害我的事情,我還是“天真”地想在他身上繼續尋找純粹的感情。

無藥可救。

不知睡了多久,外面天已經完全黑了,昏黃的路燈透過玻璃照了進來,床沿趴著個人影,是解雨臣,他居然還沒走。

我緩緩翻了個身,總算是回了點神,想伸手去開床頭燈,卻被他搶先一步。

“你怎麽坐地上?”太久沒說話喉嚨有些幹澀,他遞過來一杯水。

燈光雖然昏黃,但也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明。

我喝了點水,又躺了回去,渾身懶洋洋地看著他。

房間裏很安靜,我們兩個就這麽沈默地對視著,他嘆了口氣,悶聲說:“我一直在想你說的那句話,你說你不想在感情裏摻雜別的東西,我努力去做,但請給我點時間,我不可能現在就拍著胸脯向你保證說沒有愧疚。”

他的聲音越來越小,幾近哽咽,如果不是我就在他身邊,如果不是此刻安靜地有些嚇人,我可能就聽不見了。

“我做不到。”

他握著我的手,眼眶閃爍。

從小到大,我極少見他落淚,記憶中哭得最慘的一次,好像就是我毅然決然地提出分手的那天,自那以後我們很少見面。在外人面前他總是表現地雲淡風輕,好像對所有的事情都勝券在握。也確實很難看到現在這個樣子。

讓我也有些於心不忍。

我轉過身背對著他,明明閉上了眼,可眼前還是不斷冒出他的臉。

不知道他還要繼續坐在地上多久,如果下一秒就世界末日,他會不會還是這個姿勢守在我身邊。

我突然冒出這樣一個荒謬的想法。

“陪我睡會兒吧。”我依舊背對著他,身體向另一側挪了挪,給他騰了點地方,“等下再陪你去吃夜宵。”

他估計一時沒反應過來,安靜了好半晌,才慢慢爬上床,小心翼翼地靠近我,直到將我整個人擁入他的懷中。

我能感覺到他渾身的肌肉都緊繃著,甚至連呼吸都輕柔謹慎。

到最後我們兩個誰也沒睡著,每次我想開口說點什麽的時候,都會被他制止,他說怕這是夢,我一出聲,夢就會結束。

他摸著我的頭發,說,就算真的是夢也沒關系。

他說,他已經很久沒做抱著我的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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