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 章（正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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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7 章（正文完結）
101.
送走敖澈，柳萱去了一趟牛頭山。剛開春，山寨裏忙著修葺屋子和牲口棚，亂成一團，正是腳不沾地的時候，楊覆本人都在後山刨木板，大家熟不拘禮，也就沒人專門來招呼她了。柳萱進門時，雲瑛正在廳中坐著，手裏補著一塊氈門簾，見了她，忙起身讓座，伸手捏了捏她的臉頰：
“還記得來看我！正想你呢，回趟長安也不知會一聲，撩蹄子就跑。”
屋裏火爐還沒撤，暖和得緊，柳萱嘿嘿笑了兩聲，脫掉披風，坐下幫她扯著氈布邊：
“瞧瞧這怪罪的口氣！如今真是寨裏當家的了，人常說‘長嫂如母’，好嫂子，你白撿了多少個孩兒才這麽會數落人？”
“嗐，沒事做——門簾子針腳粗，凡有漏的縫上就完了，再細的活我也做不來——”雲瑛朝門外努努嘴，仿佛真能將怨氣努到正在後山鋸木頭的楊覆身上，“那位‘長兄’，哼！現在凡是重活都不讓我插手。我憋得胯骨軸發澀，想出去遛一圈馬，也不給騎，說他兩句，他倒抹起眼淚來，真是！”
“如今土還凍著，是怕你摔吧。”柳萱分析道，“不過也奇怪，你自幼策馬慣了，山裏的路也都熟識，何必在這事上金貴你？還連活都不許做……難不成你害病啦？”
雲瑛突然一拍大腿：“敖澈沒跟你說！”
“說什麽？”柳萱起初疑惑，不過很快想起了一些細節，“哦，他說你來過一次，是開春了要找我做衣服，是不是？”
“還有後半句呢！”雲瑛搖搖頭，滿臉恨鐵不成鋼，“‘想找你問問開春了做什麽新衣裳，正好去選選給孩子打什麽樣的項圈’——我還特意讓他原封不動地背給你聽！他倒好，小別勝新婚，見了媳婦，什麽事也忘了！”
柳萱回憶了一下，有點心虛——後半句好像是被自己的無端聯想和嚎啕痛哭打斷了，不過來不及給敖澈澄清，她先把這句話在腦子裏打了個滾，而後瞪大雙眼，先搶著拍了桌子：
“哪來的孩子？？”
“這兒來的。”雲瑛嘿嘿一笑，指指自己的小腹。
？？？？？？
屋裏只有火爐的劈啪聲。柳萱花了好長時間才接受這個事實，而後，怯懦又好奇地指了指雲瑛的肚子：
“多大？”
“約莫一個來月吧。”雲瑛掐指算了一下，“是二月二十五那日，行商的老頭來山上買毛皮，順手倒騰藥材——他常做這生意，也通些醫術。那陣子我剛好吐得厲害，怕吃傷了東西，就請他看看。老頭剛把過脈，掀了門簾就說‘夫人懷孕已有一月’，把我都弄一楞！”
“這……這……”柳萱發現自己還是無法完全接受姐妹現在是一身兩命，“那楊覆怎麽說？”
“他說‘好老頭，你趕上了。今日連毛料、藥草、松香，全白送了，能搬多少，趕緊著吧！’。”
“……是他做得出的事。”柳萱不覺得意外，伸手摸著雲瑛的腹部，一股奇妙的感覺從指尖湧了過來，“雖說還沒長多大，可總覺得神奇，這裏面可是有個人呢！”
“是吧？”雲瑛點頭如搗蒜，“我也這麽覺著。一聽說瓜大的人要從我身體裏爬出來，楊覆心裏沒底，差點就要把那老頭扣下了——說一直扣到我生產之後呢，後來敖澈說你家那位姥姥是懂接生的，而且從龍宮請大夫、拿藥都方便，這才好歹救出老頭來。”
“哈哈哈……”雲瑛表述得風趣生動，柳萱笑出淚來，“可見楊覆是關心則亂，你倒是在躲懶，全程不說話！”
“我哪顧得上說什麽？我想著正經事呢——得提前把好劍好弓都藏起來！依我看，‘龍生龍，鳳生鳳’，我倆生下來的孩子是個搗蛋鬼沒跑了——就像雲璋，小時候不知道弄壞了多少東西！”
“我聽雲錦閣老板娘說，雖然小孩子生下來之後個性迥異，可在娘胎裏的時候，女胎總要比男胎安靜些，能讓當娘的少遭些罪。”柳萱輕輕拍了拍雲瑛的肚子——雖然現在只能拍到腰封，“讓我猜猜，你喜歡姑娘，是不是？”
“這讓你說著了。”雲瑛罕見地溫柔笑道，“我沒有好父親，因此總想讓我的姑娘有。”
“你的眼光一向毒辣，楊覆明擺著和你爹是兩個路子的人，雖說他自己也還是個孩子，可必然是個好父親。”柳萱點點頭，“他養起來不會論男女分別行事。若是女胎，托生到你這裏，是多大的福氣呀。”
“他腦子直，能有個小孩他樂得都瘋了，哪想得到是男是女？我就算是生了個狼崽子，他都要把我們娘倆捧起來、繞著牛頭山顯擺一圈的。”雲瑛呼呼地吹著熱水，感嘆道，“不過，若論福氣，你就是最有福氣的了。人家是‘老來得子’，敖澈是‘老來得妻’，眼瞅著把你捧在手心裏，舍不得你懷胎受苦。”
柳萱聳了聳肩膀——她不完全否認“老來得妻”，甚至因為這詞語過於貼合有點幸災樂禍，姐妹倆噗噗噗地樂了好一會——兩個關系好的女子之間一旦要談話，話題就變換得很快，雲瑛補好了門簾子就引出做春天的衣服，想起做衣服就想到首飾，因此又說起給孩子打項圈的事情，說到興頭上，還找出一沓圖樣來挨個指點，直到火爐裏的炭要盡了，兩人之間才突然有一點短暫的、不尷尬的沈默。柳萱就是在這沈默裏突然滿臉嚴肅地宣布：
“那麽，我也盡快生一個孩子吧。”
雲瑛被她像是要舉兵攻打突厥一樣的語氣嚇得不知該作何表情：“……好姑娘，決心是好，可你這說得好像明天就能生下來一樣，這怎麽能著急？”
“你不曉得，有龍族血統的孩子長得快，沒準剛生下來就能陪你的孩子玩了。山裏本來就人少，我們兩家離得這麽近，還省得去找同齡玩伴了呢。”
“話是這樣講。”雲瑛咽下一口熱水，擡頭望著房梁思索道，“可是，你是生出一條龍來、還是人呢？若是生龍，難不成是爬出來？”
“若像蛇一樣，就是生蛋——你記不記得我們以前掏過一窩蛇蛋？”
雲瑛咋舌：“一窩蛇蛋少也有十幾個，個個都有胎的話，那要養多少！”
柳萱伸手打斷：“這個先不論……蛇也就罷了，我肚子裏怎麽會有蛋殼？”
“這我不太清楚——我所認識的人裏，你是第一個嫁給龍的。”
“好吧。”柳萱沒當回事，“不過我覺得不會——敖澈是獨子，應該不是從蛋裏出來的。”
“……沒準他是唯一一個有胎的蛋。”
“是呀，那也說不定。”
太陽爬高，雲瑛就收起了火爐，屋裏也不見多冷。雲瑛要給楊覆做一對新護腕，柳萱就負責幫她按針，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忽聽屋外“轟隆”一聲，打雷了，雲瑛感嘆道：
“春雷！來得這樣早,是好兆頭。”
“你聽著高興，我倒怕是敖澈在天上發瘋。”柳萱心頭一沈，打了個寒戰，起身穿上披風，“我還是早些回去吧，也好先把你的百家被預備出來，等你過了三個月，叫上小環，咱們去千湖海玩玩。”
“我倒巴不得，可一去千湖海，豈不又把你家那位扔在家裏等上十天半個月？”雲瑛笑著幫她系繩結。
“雖然是這麽一碼事，但陪你總是更要緊。”柳萱大方承認，“因此今日不能讓他等我。”
“你真會端水。”
對此雲瑛捂著嘴促狹地笑了一下，而後也起身送她。剛到寨門口，雲瑛扶著柳萱的馬鞍，想交代什麽，正在組織語言，柳萱卻先發問：
“我知道這話問起來很奇怪——可是雲瑛姐，楊覆有沒有聞過你的粉盒？”
“聞過！”雲瑛一副理解的表情，點頭如搗蒜，“他還塗過呢——又不肯好好地用，弄灑了不少。”
得到情理之外意料之中的答案，柳萱無話可說，唯有豎起大拇指——兩邊，一邊給雲瑛，一邊給楊覆。聽著又響了一聲春雷，她剛想揚鞭下山，而這時雲瑛終於組織完畢，猛地伸手扯住她的韁繩，差點把馬扯了個趔趄：
“等等，我怕你回去開口就問敖澈要孩子。你先別急，既然圓了房，不過是早晚的事。”
“……什麽叫圓房？”
話一出口柳萱就後悔了，因為她看到雲瑛的瞳孔肉眼可見地震顫：
“祖宗，他是真愛惜你。”
氣氛有些微妙，令柳萱一時語塞：“不是——阿爹說夫婦感情好了自然會有孩子的。何況我們之間是過命的交情，天地可鑒，難道還要去拜送子娘娘？”
氣氛更加微妙。樹杈上的老鴉適時、應景地叫了幾聲。雲瑛沒立刻答話，而先是瘋狂搖晃腦袋以從驚詫中緩過神來，乃至頭上的荊釵甩出殘影，直到柳萱開始害怕她把頭甩出去，她才兩手把臉一定，拍拍柳萱的馬鞍和手背：
“好吧，王伯父是自己拉扯你，不說這個也情有可原……沒關系，你留著去問敖澈吧，他見多識廣，要是認識送子娘娘本人，豈不是一句話的事？”
“……說不定他剛指著送子娘娘的鼻子罵過人家。”
直到走出很遠，柳萱還是回頭無奈又幽怨地看雲瑛——站在瞭望塔裏，一對視就沖她招手，捂著嘴，離老遠也看得出在憋笑。馬蹄踩著春雷和一地新綠，雪水化得啪啪噠噠的，離家越近，她心裏越在攪麻花：
一定得找敖澈問個究竟。
102.
柳萱剛到家心裏就開始打鼓：誰不知道敖澈——凡人意義上——已老得黃土埋了半截呢？而從神仙的角度，又是那麽年輕氣盛。對他來說，世上的確沒有什麽豁不出去的，因此，倘若送子娘娘真的觸了他的逆鱗，罵一頓，以至於得罪了主理人，而得一個至今都沒有孩子的報覆，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她支扭亂拐的思路反映在了自己的頭發上，也因為的確是不容易洗。敖澈回來時，柳萱剛從門口的水池裏把腦袋濕淋淋地撈出來，坐在陽光好的地方，背對著大門，咬著牙，試圖把卡在頭發裏的梳子扽到發尾。被一雙溫涼的手扶住腦袋時，她嚇得差點從板凳上蹦起來：
“噫——！”
回頭就見敖澈眉角帶著歉意：“急著回家，騎馬快了點，手都吹冷了。”
話是這麽說，他卻沒收起手。柳萱從他衣服上聞到沁馨的桃香，感覺像被一棵挺拔的桃樹扶住了，於是沒躲，自顧自梳通頭發：
“我以為你在天宮大打出手，再不濟也是舌戰群儒，要午後才回來。”
“盼我大殺四方？”敖澈悶笑一聲，拿過梳子，細心地幫她分開攪在一起的發絲，“奇怪極了，我述職過後，他們也不留我，更是沒提起你。我跟水官說了幾句話，拿了幾個桃子，就回來了。”
“噢。那更好，我有事問你。”
柳萱剛洗過頭，歪著濕腦袋，衣領也潮了一大塊，臉邊貼著幾縷碎發，而敖澈儼然是金冠華服，手裏還攥著自己的一把頭發，她氣勢上略顯不足，拋出問題時卻理直氣壯。敖澈清清嗓子，將她的發束雙手交還，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
“咳，”柳萱也學著他老成地清嗓，“此事事關雲瑛，你不得弄虛作假。”
敖澈舉起手：“提問：是不是我忘了告訴你雲瑛有孕？”
“這個我已知道了，而且起因是我橫插一杠，不算你的過失。”柳萱按下他的胳膊，“我想問的是，你與送子神仙是否有仇？”
“送子神仙……”敖澈挑起眉毛，“送子神仙名目眾多，小姐指的是誰？”
“……就世間常供著的是哪個？”
“大約是碧霞元君——不過她不專司送子，只是供得普遍。”
“就她，你有沒有得罪？”
敖澈搖頭，舉起手腕給柳萱看：“碧霞元君庇佑眾生，最為和藹，無人與她結仇，這珠串還是我周歲時她送給我母親的。”
“那……”
柳萱喃喃自語，敖澈坐到她身邊繼續給她梳順濕發：
“小姐若想找元君保佑雲瑛順利生產，此話我已幫你帶到了。”
“這個的確想，多謝你啦，”柳萱心不在焉地擰幹滴水的發尾，滿面愁容，“可我最想知道的是，既然你和元君關系還不錯，她應該不會故意刁難你，那我倆怎麽到現在也沒有孩子？”
103.
敖澈手上一僵，然後梳掉了柳萱一根頭發。
“疼！”柳萱痛叫。
“抱歉……”敖澈輕輕繞起柳萱厚實的長發，雙手一擠，水分就擰得差不多，而絲毫沒有扯到她的頭皮，神色平常，“怎不早說。蟠桃會上，我一道帶到多好？”
“真要跟她說了才有用啊？”柳萱難以置信，“事不宜遲，我修書一封行不行？晚上就寫……”
“小姐喜歡有兒女繞膝？”敖澈沒直接回答，而是低頭梳著她的發尾。
“只是想到雲瑛有了，山中本就人少，她的孩子生下來豈不是孤零零的、沒有玩伴？”
她的回覆直白又簡單，敖澈忍俊不禁。
“楊覆自己都是個孩子，他的孩子自然不會缺少玩伴。”
“也是。而且湘生總來的話，雖說大了點，也能玩到一塊去。”
湘生兩個字讓敖澈打了個冷戰：“他還是少來為妙。同是男孩，我年幼時也不見那麽碎嘴，沒得再把楊覆的孩子帶壞了。”
“畢竟表姐活潑，總不能生出個悶葫蘆。”柳萱道，“若雲瑛姐得償所願，有了閨女，我也跟著她生一個閨女，這就義結金蘭，湘生也不用向你討妹妹了，多好？”
敖澈突然像是想到了有趣又幸福的事，笑了笑，沒說什麽。柳萱卻捧著臉追問他：
“你笑什麽？”
“想到小姐生的閨女，是不是像你一樣伶俐、又貌美。”
“只管哄我，好話都讓你說盡了，”柳萱被他的描述搞得有些無所適從，又因為頭發在人手裏攥著，逃不開，嘴裏含混其詞，“……那要是生的男孩呢？”
“一樣——伶俐，又貌美。”敖澈不假思索地重覆了一遍，甚至沒有改形容詞的順序。
柳萱吐出半截舌頭：“全都像我了，怎麽不說像你什麽？”
“我不貌美，若不是被逼著讀書寫字，大抵也不伶俐。要是真像我，空長這麽大的個子，有什麽好？”
“個子大倒成壞處了！”柳萱用很奇怪的眼神看著他，“而且，哪個說的你不貌美？”
敖澈點點自己的眉毛：“眉鬂叢生。”
柳萱表情覆雜：“你是想我給你絞眉毛了吧。”
“夫人，你這不就是伶俐又貌美，非說我哄你。”
104.
柳萱念完經就打和尚，敖澈剛幫她梳順頭發就被趕回屋裏換衣服，直到他換回常服出來，柳萱還保持著手捋頭發、埋著腦袋噗噗噗悶笑的動作——她的確被哄到了。因而等頭上剛幹透，她就又把敖澈從書房抓了出來，按到妝臺旁邊給絞眉毛。敖澈卷著腿，不像之前那次只管閉眼睛，黏著她的目光好像一根細細的釣線。
柳萱撅著身子端著胳臂，被他一盯，更加不自在地咳了兩聲：
“看什麽？直勾勾的，活像個采花賊。若在長安城裏，就報官來拿你是問。”
“官府連楊覆都抓不到，哪裏管得了我。”敖澈笑起來，“報給小姐倒是有用——如今在龍宮高就，貴為王妃，還不是想做誰的主就做誰的主？就是明天真的發配我去‘協辦津濟’，在下也是絕無二話。”
柳萱瞪他，惡狠狠地拔掉一根眉毛，用指甲點戳他的鼻尖：“想得美，你頂多被發配去給元君送信。”
“真修書一封？”敖澈的樣子倒像是很驚訝。
“是呀。”柳萱收起棉線，往床邊一坐又開始發愁，掰著手指頭算，“也太晚了，就算明天送去，什麽時候能懷得上呢？總得有做法的時間，她老人家又那麽忙，要保佑這個、保佑那個……”
又不是發壓歲錢。敖澈按住她無處安放的手指，拿了個蟠桃塞到她手心裏：“也不是只有碧霞元君管這個。”
“你第一句就提的她，自然是她身份最貴重也最靈驗，我不找她，難道找你？”柳萱有些哀怨，瘋狂搓弄手裏的桃子，“你要是靈，龍王廟怎麽沒有來求子的？”
敖澈對柳萱的思維刁鉆程度瞠目結舌——在心裏，至少面上沒有表現，表面上他只是把桃子從柳萱手下救了出來，然後微微彎著身子問她：
“先別急，雲瑛怎麽說的？”
柳萱楞了一下，突然扒住他的衣領像雲瑛扒住她的馬鞍，而後，學著雲瑛，惶急又帶著一絲難以啟齒地道：
“‘等等，我怕你回去開口就問敖澈要孩子。你先別急，既然圓了房，不過是早晚的事。’——她這麽說的。”
情景再現過於嚴謹，敖澈差點被她薅得撲在床上，好在胳膊長，撐住了身子，卻也和柳萱臉對著臉，她又不肯松手，他只能一手護在柳萱背後，繼續問：
“之後呢？”
“我都不知道什麽是圓房，我問了她，她也不說，讓我回來問你。”柳萱誠實道。
“那剛才怎麽又扯到送子神仙上了？”敖澈好不容易接受了這句話的信息量，緊接著又滿頭霧水。
“我說的呀！我阿爹說夫婦感情好了自然會有孩子的。何況你我之間是過命的交情，天地可鑒，應該不用特意拜神了吧？”柳萱越說聲音越小，“難道阿爹說的有錯？”
“不……令尊說得沒錯，雲瑛說得也沒錯。”
對此柳萱眨了兩下眼睛，她似乎不太聽得懂、又很想嘗試理解。雖然說出來只需彈指，可敖澈實際上先是停下來梳理了一遍她提供的信息，而後徹底理解一切，才試圖一件一件、有條理地、心平氣和地解釋。他要求自己在柳萱面前至少仍要像個溫和的凡人，不能讓心魔——無論偽裝成了什麽別的欲望——從喉口、指尖甚至鼻尖裏沖出來。然而，在陳述完這兩句之後，他就驟然感覺到喉嚨邊上拔了鱗的傷口陣陣發澀，這種澀感催使他越禮、抓住柳萱的手與她十指相扣——
她變成了那塊鱗、那粒藥，仿佛只要抓在手中，就立刻能解開躁狂和苦渴。
105.
或許是沈默太長，柳萱輕輕晃了晃他的手：
“想說什麽呀？”
“小姐，我這個歲數，說出這些，老臉也不要了。”
他的聲音很輕，柳萱不得不暫時蒙蔽其他感官，只留下耳朵細心聆聽，她是個急性子，卻從不會嫌他說話太慢。意識到這一點的敖澈深吸一口氣，吸得頸側裂出了翕動的鰓，仿佛要把攢著的氣——柔情脈脈的、海誓山盟的、戚怨卑鄙的，都一股腦地吐出來：
“從被你救下那日，我就想娶你為妻，卻硬等到你被詔書推著嫁了也不肯說，不止是因為覺得你那樣年輕，總有讓你傾心的、同樣年輕的凡人男子；也是因為你是真心把我當作朋友，才肯找我作你的假丈夫，我怎能趁人之危、辜負你的信任呢？其實，魔性未完全消散時，我最卑劣，一廂情願地覺得你未必對我無意，不然怎麽會總來黑水鎮尋我？若是平日裏的我，一定知道你的熱心腸，是因為掛念友人才會對我多加眷註。但那時我被蒙心，自恃神力，無數次想過不如將你擄走——可是，若做出這等野蠻的事，我也不算流著一半凡人的血了。小姐，你對別人誇我的時候，總離不了‘穩重’、‘溫和’，讓你知道這些，怕是塞了你的嘴，而且這心思如今也不是全沒有——所以方才差點說出混賬話，好在牽著你的手，才叫我清醒過來。可是我立刻又想到，龍族再神通廣大，都是獸類，我所有的人的情意披在身上，好像也不足以裝成你心中溫和沈穩的男子。歲月無盡，我也裝不了一生，露相是我的定命，今日不說，你也總有一天會識破……”
敖澈將額頭埋在柳萱的手背上，柳萱從指關節接觸到他輕顫的鼻梁，她不知道該說什麽，輕輕一掙，他就放開了她的手，這個讓柳萱心裏無主慌亂得要命，立刻又緊緊握住敖澈寬厚的手掌，搶先否認道：
“不是這樣的！哪個說的你是獸類？你是不會說話？還是沒有心肝？這半年來你我朝夕相見，你究竟是什麽樣的人我再清楚不過了，我所有用來誇你的詞，沒一個你擔不起的，哪來露相一說？何況君子論跡不論心，我覺得你——”
“小姐，我貪心不足，”敖澈擡起頭時不著聲色地在眼角抿了一下，“其實你每次出門，我不只會聞你的粉盒，還會把你的衣裙拿出來看，又過一遍水搭在院子裏，裝作是洗過的樣子。你每一件首飾，常戴的，舍不得戴的，只要留在家裏，都是擺到書房又挪到枕邊。因為小姐不在身邊，我讓它們與我如影隨形甚於你。”
“噗，這叫什麽貪心？我以為你偷了我的錢呢。”
柳萱笑起來，臉頰紅撲撲的，看她笑，敖澈突然感覺有把小鏟子輕快地撬動心頭的千鈞重負。
“而且，你真的貪心，不也挺好的嗎？”柳萱大氣地挺直腰板，“有貪欲、有說不出口的‘混賬話’，才真稱得上有人的情意，不然活佛一個，我是嫁了南山老石頭？”
他呆楞，柳萱笑瞇瞇地，覆而在他頰邊啄了一下：
“老石頭，可不要糾結了吧，你就是真說了什麽，我難不成還會把話塞回你肚子裏？頂多跳著腳罵一會，也十有八九都叫你哄好了，你多會哄人呢！是不是？”
還顧得上聽人說話，敖澈捂著被柳萱啄過的那邊臉，及其誇張地、沒有羞恥心地連鼻子、嘴巴和鰓一同喘起氣來。柳萱哪裏見過這陣仗，先是被嚇得往後縮了一下，可敖澈這時卻突然像是魔性覆發了一樣，拉她入懷的動作大得讓她從驚恐到順從只需眨眼間，他卻只是緊抱著她，仿佛抱著自己唯一的一件珍寶。柳萱無處安放的雙手最終妥協到敖澈的肩頸間，摸到迅速翕動著的鰓，心下一顫：他是真心悅於我的。
“方才向水官求簽，不該如此，”敖澈情深意切，捧著她的手掌又緊了兩分，“小姐，你才是我的解厄仙官。”
“這就有點過了，”柳萱含著笑拍拍敖澈的背，“我只是你的夫人。”
106.
“所以，你還是沒有告訴我究竟什麽是圓房。”柳萱辛辣地指出。
敖澈突然如坐針氈：“小姐，我現在是不是滿身酒氣？”
柳萱搖頭：“喝酒耽誤你說話？”
“跟水官求簽，就陪他喝了兩杯。”敖澈解釋的聲音很低，“能聞出來麽？”
“沒有。”柳萱答道，為了證明這點，還特意湊到他胸前聞聞，“你聞著像個大桃子。滿意了不？能告訴我了不？我急著要孩子呢。”
她眨巴著眼睛，敖澈和她沈默對視了一會，伸手摸摸柳萱的臉：
“小姐，如果有不願做的，一定全都告訴我，我按你的心意行事——這話我想讓你永遠記住，且用它束縛我。你知道我一身神力，又說不準什麽時候會入魔，若是在你無力抗衡的時候傷到你，我便真是比獸類還不如了。”
柳萱握起拳頭舉到他面前：“緊張死了，你說得像是要跟我打一架。”
“就當是吧。”敖澈也舉起拳頭跟她碰了一下，“害怕了？還是後悔了？”
這不小瞧人麽？柳萱眉毛一挑，突然發力把敖澈往後一推，騎到了他身上，盯著他瞪大的雙眼，滿臉得意：
“先發制人，我怕什麽？嚇破膽的應該是你——你你你把腰帶還給我！”
“夫人，我不知道你的腹部大小，怎麽決定要放多大的孩子呢？”
敖澈面露難色，毫無廉恥地將腰帶放在一邊，眉眼間還誠心誠意，用指尖擱著裙子點她的小腹，好像真的在丈量，而柳萱還真就信了，挺著腰，蒸得全身通紅，還得分出心來躲掉他的目光：
“看好了沒？”
“沒有，裙子擋著，看不見。”
“那你還看！”
……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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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敖澈，柳萱去了一趟牛頭山。剛開春，山寨裏忙著修葺屋子和牲口棚，亂成一團，正是腳不沾地的時候，楊覆本人都在後山刨木板，大家熟不拘禮，也就沒人專門來招呼她了。柳萱進門時，雲瑛正在廳中坐著，手裏補著一塊氈門簾，見了她，忙起身讓座，伸手捏了捏她的臉頰：
“還記得來看我！正想你呢，回趟長安也不知會一聲，撩蹄子就跑。”
屋裏火爐還沒撤，暖和得緊，柳萱嘿嘿笑了兩聲，脫掉披風，坐下幫她扯著氈布邊：
“瞧瞧這怪罪的口氣！如今真是寨裏當家的了，人常說‘長嫂如母’，好嫂子，你白撿了多少個孩兒才這麽會數落人？”
“嗐，沒事做——門簾子針腳粗，凡有漏的縫上就完了，再細的活我也做不來——”雲瑛朝門外努努嘴，仿佛真能將怨氣努到正在後山鋸木頭的楊覆身上，“那位‘長兄’，哼！現在凡是重活都不讓我插手。我憋得胯骨軸發澀，想出去遛一圈馬，也不給騎，說他兩句，他倒抹起眼淚來，真是！”
“如今土還凍著，是怕你摔吧。”柳萱分析道，“不過也奇怪，你自幼策馬慣了，山裏的路也都熟識，何必在這事上金貴你？還連活都不許做……難不成你害病啦？”
雲瑛突然一拍大腿：“敖澈沒跟你說！”
“說什麽？”柳萱起初疑惑，不過很快想起了一些細節，“哦，他說你來過一次，是開春了要找我做衣服，是不是？”
“還有後半句呢！”雲瑛搖搖頭，滿臉恨鐵不成鋼，“‘想找你問問開春了做什麽新衣裳，正好去選選給孩子打什麽樣的項圈’——我還特意讓他原封不動地背給你聽！他倒好，小別勝新婚，見了媳婦，什麽事也忘了！”
柳萱回憶了一下，有點心虛——後半句好像是被自己的無端聯想和嚎啕痛哭打斷了，不過來不及給敖澈澄清，她先把這句話在腦子裏打了個滾，而後瞪大雙眼，先搶著拍了桌子：
“哪來的孩子？？”
“這兒來的。”雲瑛嘿嘿一笑，指指自己的小腹。
？？？？？？
屋裏只有火爐的劈啪聲。柳萱花了好長時間才接受這個事實，而後，怯懦又好奇地指了指雲瑛的肚子：
“多大？”
“約莫一個來月吧。”雲瑛掐指算了一下，“是二月二十五那日，行商的老頭來山上買毛皮，順手倒騰藥材——他常做這生意，也通些醫術。那陣子我剛好吐得厲害，怕吃傷了東西，就請他看看。老頭剛把過脈，掀了門簾就說‘夫人懷孕已有一月’，把我都弄一楞！”
“這……這……”柳萱發現自己還是無法完全接受姐妹現在是一身兩命，“那楊覆怎麽說？”
“他說‘好老頭，你趕上了。今日連毛料、藥草、松香，全白送了，能搬多少，趕緊著吧！’。”
“……是他做得出的事。”柳萱不覺得意外，伸手摸著雲瑛的腹部，一股奇妙的感覺從指尖湧了過來，“雖說還沒長多大，可總覺得神奇，這裏面可是有個人呢！”
“是吧？”雲瑛點頭如搗蒜，“我也這麽覺著。一聽說瓜大的人要從我身體裏爬出來，楊覆心裏沒底，差點就要把那老頭扣下了——說一直扣到我生產之後呢，後來敖澈說你家那位姥姥是懂接生的，而且從龍宮請大夫、拿藥都方便，這才好歹救出老頭來。”
“哈哈哈……”雲瑛表述得風趣生動，柳萱笑出淚來，“可見楊覆是關心則亂，你倒是在躲懶，全程不說話！”
“我哪顧得上說什麽？我想著正經事呢——得提前把好劍好弓都藏起來！依我看，‘龍生龍，鳳生鳳’，我倆生下來的孩子是個搗蛋鬼沒跑了——就像雲璋，小時候不知道弄壞了多少東西！”
“我聽雲錦閣老板娘說，雖然小孩子生下來之後個性迥異，可在娘胎裏的時候，女胎總要比男胎安靜些，能讓當娘的少遭些罪。”柳萱輕輕拍了拍雲瑛的肚子——雖然現在只能拍到腰封，“讓我猜猜，你喜歡姑娘，是不是？”
“這讓你說著了。”雲瑛罕見地溫柔笑道，“我沒有好父親，因此總想讓我的姑娘有。”
“你的眼光一向毒辣，楊覆明擺著和你爹是兩個路子的人，雖說他自己也還是個孩子，可必然是個好父親。”柳萱點點頭，“他養起來不會論男女分別行事。若是女胎，托生到你這裏，是多大的福氣呀。”
“他腦子直，能有個小孩他樂得都瘋了，哪想得到是男是女？我就算是生了個狼崽子，他都要把我們娘倆捧起來、繞著牛頭山顯擺一圈的。”雲瑛呼呼地吹著熱水，感嘆道，“不過，若論福氣，你就是最有福氣的了。人家是‘老來得子’，敖澈是‘老來得妻’，眼瞅著把你捧在手心裏，舍不得你懷胎受苦。”
柳萱聳了聳肩膀——她不完全否認“老來得妻”，甚至因為這詞語過於貼合有點幸災樂禍，姐妹倆噗噗噗地樂了好一會——兩個關系好的女子之間一旦要談話，話題就變換得很快，雲瑛補好了門簾子就引出做春天的衣服，想起做衣服就想到首飾，因此又說起給孩子打項圈的事情，說到興頭上，還找出一沓圖樣來挨個指點，直到火爐裏的炭要盡了，兩人之間才突然有一點短暫的、不尷尬的沈默。柳萱就是在這沈默裏突然滿臉嚴肅地宣布：
“那麽，我也盡快生一個孩子吧。”
雲瑛被她像是要舉兵攻打突厥一樣的語氣嚇得不知該作何表情：“……好姑娘，決心是好，可你這說得好像明天就能生下來一樣，這怎麽能著急？”
“你不曉得，有龍族血統的孩子長得快，沒準剛生下來就能陪你的孩子玩了。山裏本來就人少，我們兩家離得這麽近，還省得去找同齡玩伴了呢。”
“話是這樣講。”雲瑛咽下一口熱水，擡頭望著房梁思索道，“可是，你是生出一條龍來、還是人呢？若是生龍，難不成是爬出來？”
“若像蛇一樣，就是生蛋——你記不記得我們以前掏過一窩蛇蛋？”
雲瑛咋舌：“一窩蛇蛋少也有十幾個，個個都有胎的話，那要養多少！”
柳萱伸手打斷：“這個先不論……蛇也就罷了，我肚子裏怎麽會有蛋殼？”
“這我不太清楚——我所認識的人裏，你是第一個嫁給龍的。”
“好吧。”柳萱沒當回事，“不過我覺得不會——敖澈是獨子，應該不是從蛋裏出來的。”
“……沒準他是唯一一個有胎的蛋。”
“是呀，那也說不定。”
太陽爬高，雲瑛就收起了火爐，屋裏也不見多冷。雲瑛要給楊覆做一對新護腕，柳萱就負責幫她按針，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忽聽屋外“轟隆”一聲，打雷了，雲瑛感嘆道：
“春雷！來得這樣早,是好兆頭。”
“你聽著高興，我倒怕是敖澈在天上發瘋。”柳萱心頭一沈，打了個寒戰，起身穿上披風，“我還是早些回去吧，也好先把你的百家被預備出來，等你過了三個月，叫上小環，咱們去千湖海玩玩。”
“我倒巴不得，可一去千湖海，豈不又把你家那位扔在家裏等上十天半個月？”雲瑛笑著幫她系繩結。
“雖然是這麽一碼事，但陪你總是更要緊。”柳萱大方承認，“因此今日不能讓他等我。”
“你真會端水。”
對此雲瑛捂著嘴促狹地笑了一下，而後也起身送她。剛到寨門口，雲瑛扶著柳萱的馬鞍，想交代什麽，正在組織語言，柳萱卻先發問：
“我知道這話問起來很奇怪——可是雲瑛姐，楊覆有沒有聞過你的粉盒？”
“聞過！”雲瑛一副理解的表情，點頭如搗蒜，“他還塗過呢——又不肯好好地用，弄灑了不少。”
得到情理之外意料之中的答案，柳萱無話可說，唯有豎起大拇指——兩邊，一邊給雲瑛，一邊給楊覆。聽著又響了一聲春雷，她剛想揚鞭下山，而這時雲瑛終於組織完畢，猛地伸手扯住她的韁繩，差點把馬扯了個趔趄：
“等等，我怕你回去開口就問敖澈要孩子。你先別急，既然圓了房，不過是早晚的事。”
“……什麽叫圓房？”
話一出口柳萱就後悔了，因為她看到雲瑛的瞳孔肉眼可見地震顫：
“祖宗，他是真愛惜你。”
氣氛有些微妙，令柳萱一時語塞：“不是——阿爹說夫婦感情好了自然會有孩子的。何況我們之間是過命的交情，天地可鑒，難道還要去拜送子娘娘？”
氣氛更加微妙。樹杈上的老鴉適時、應景地叫了幾聲。雲瑛沒立刻答話，而先是瘋狂搖晃腦袋以從驚詫中緩過神來，乃至頭上的荊釵甩出殘影，直到柳萱開始害怕她把頭甩出去，她才兩手把臉一定，拍拍柳萱的馬鞍和手背：
“好吧，王伯父是自己拉扯你，不說這個也情有可原……沒關系，你留著去問敖澈吧，他見多識廣，要是認識送子娘娘本人，豈不是一句話的事？”
“……說不定他剛指著送子娘娘的鼻子罵過人家。”
直到走出很遠，柳萱還是回頭無奈又幽怨地看雲瑛——站在瞭望塔裏，一對視就沖她招手，捂著嘴，離老遠也看得出在憋笑。馬蹄踩著春雷和一地新綠，雪水化得啪啪噠噠的，離家越近，她心裏越在攪麻花：
一定得找敖澈問個究竟。
102.
柳萱剛到家心裏就開始打鼓：誰不知道敖澈——凡人意義上——已老得黃土埋了半截呢？而從神仙的角度，又是那麽年輕氣盛。對他來說，世上的確沒有什麽豁不出去的，因此，倘若送子娘娘真的觸了他的逆鱗，罵一頓，以至於得罪了主理人，而得一個至今都沒有孩子的報覆，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她支扭亂拐的思路反映在了自己的頭發上，也因為的確是不容易洗。敖澈回來時，柳萱剛從門口的水池裏把腦袋濕淋淋地撈出來，坐在陽光好的地方，背對著大門，咬著牙，試圖把卡在頭發裏的梳子扽到發尾。被一雙溫涼的手扶住腦袋時，她嚇得差點從板凳上蹦起來：
“噫——！”
回頭就見敖澈眉角帶著歉意：“急著回家，騎馬快了點，手都吹冷了。”
話是這麽說，他卻沒收起手。柳萱從他衣服上聞到沁馨的桃香，感覺像被一棵挺拔的桃樹扶住了，於是沒躲，自顧自梳通頭發：
“我以為你在天宮大打出手，再不濟也是舌戰群儒，要午後才回來。”
“盼我大殺四方？”敖澈悶笑一聲，拿過梳子，細心地幫她分開攪在一起的發絲，“奇怪極了，我述職過後，他們也不留我，更是沒提起你。我跟水官說了幾句話，拿了幾個桃子，就回來了。”
“噢。那更好，我有事問你。”
柳萱剛洗過頭，歪著濕腦袋，衣領也潮了一大塊，臉邊貼著幾縷碎發，而敖澈儼然是金冠華服，手裏還攥著自己的一把頭發，她氣勢上略顯不足，拋出問題時卻理直氣壯。敖澈清清嗓子，將她的發束雙手交還，一副洗耳恭聽的樣子。
“咳，”柳萱也學著他老成地清嗓，“此事事關雲瑛，你不得弄虛作假。”
敖澈舉起手：“提問：是不是我忘了告訴你雲瑛有孕？”
“這個我已知道了，而且起因是我橫插一杠，不算你的過失。”柳萱按下他的胳膊，“我想問的是，你與送子神仙是否有仇？”
“送子神仙……”敖澈挑起眉毛，“送子神仙名目眾多，小姐指的是誰？”
“……就世間常供著的是哪個？”
“大約是碧霞元君——不過她不專司送子，只是供得普遍。”
“就她，你有沒有得罪？”
敖澈搖頭，舉起手腕給柳萱看：“碧霞元君庇佑眾生，最為和藹，無人與她結仇，這珠串還是我周歲時她送給我母親的。”
“那……”
柳萱喃喃自語，敖澈坐到她身邊繼續給她梳順濕發：
“小姐若想找元君保佑雲瑛順利生產，此話我已幫你帶到了。”
“這個的確想，多謝你啦，”柳萱心不在焉地擰幹滴水的發尾，滿面愁容，“可我最想知道的是，既然你和元君關系還不錯，她應該不會故意刁難你，那我倆怎麽到現在也沒有孩子？”
103.
敖澈手上一僵，然後梳掉了柳萱一根頭發。
“疼！”柳萱痛叫。
“抱歉……”敖澈輕輕繞起柳萱厚實的長發，雙手一擠，水分就擰得差不多，而絲毫沒有扯到她的頭皮，神色平常，“怎不早說。蟠桃會上，我一道帶到多好？”
“真要跟她說了才有用啊？”柳萱難以置信，“事不宜遲，我修書一封行不行？晚上就寫……”
“小姐喜歡有兒女繞膝？”敖澈沒直接回答，而是低頭梳著她的發尾。
“只是想到雲瑛有了，山中本就人少，她的孩子生下來豈不是孤零零的、沒有玩伴？”
她的回覆直白又簡單，敖澈忍俊不禁。
“楊覆自己都是個孩子，他的孩子自然不會缺少玩伴。”
“也是。而且湘生總來的話，雖說大了點，也能玩到一塊去。”
湘生兩個字讓敖澈打了個冷戰：“他還是少來為妙。同是男孩，我年幼時也不見那麽碎嘴，沒得再把楊覆的孩子帶壞了。”
“畢竟表姐活潑，總不能生出個悶葫蘆。”柳萱道，“若雲瑛姐得償所願，有了閨女，我也跟著她生一個閨女，這就義結金蘭，湘生也不用向你討妹妹了，多好？”
敖澈突然像是想到了有趣又幸福的事，笑了笑，沒說什麽。柳萱卻捧著臉追問他：
“你笑什麽？”
“想到小姐生的閨女，是不是像你一樣伶俐、又貌美。”
“只管哄我，好話都讓你說盡了，”柳萱被他的描述搞得有些無所適從，又因為頭發在人手裏攥著，逃不開，嘴裏含混其詞，“……那要是生的男孩呢？”
“一樣——伶俐，又貌美。”敖澈不假思索地重覆了一遍，甚至沒有改形容詞的順序。
柳萱吐出半截舌頭：“全都像我了，怎麽不說像你什麽？”
“我不貌美，若不是被逼著讀書寫字，大抵也不伶俐。要是真像我，空長這麽大的個子，有什麽好？”
“個子大倒成壞處了！”柳萱用很奇怪的眼神看著他，“而且，哪個說的你不貌美？”
敖澈點點自己的眉毛：“眉鬂叢生。”
柳萱表情覆雜：“你是想我給你絞眉毛了吧。”
“夫人，你這不就是伶俐又貌美，非說我哄你。”
104.
柳萱念完經就打和尚，敖澈剛幫她梳順頭發就被趕回屋裏換衣服，直到他換回常服出來，柳萱還保持著手捋頭發、埋著腦袋噗噗噗悶笑的動作——她的確被哄到了。因而等頭上剛幹透，她就又把敖澈從書房抓了出來，按到妝臺旁邊給絞眉毛。敖澈卷著腿，不像之前那次只管閉眼睛，黏著她的目光好像一根細細的釣線。
柳萱撅著身子端著胳臂，被他一盯，更加不自在地咳了兩聲：
“看什麽？直勾勾的，活像個采花賊。若在長安城裏，就報官來拿你是問。”
“官府連楊覆都抓不到，哪裏管得了我。”敖澈笑起來，“報給小姐倒是有用——如今在龍宮高就，貴為王妃，還不是想做誰的主就做誰的主？就是明天真的發配我去‘協辦津濟’，在下也是絕無二話。”
柳萱瞪他，惡狠狠地拔掉一根眉毛，用指甲點戳他的鼻尖：“想得美，你頂多被發配去給元君送信。”
“真修書一封？”敖澈的樣子倒像是很驚訝。
“是呀。”柳萱收起棉線，往床邊一坐又開始發愁，掰著手指頭算，“也太晚了，就算明天送去，什麽時候能懷得上呢？總得有做法的時間，她老人家又那麽忙，要保佑這個、保佑那個……”
又不是發壓歲錢。敖澈按住她無處安放的手指，拿了個蟠桃塞到她手心裏：“也不是只有碧霞元君管這個。”
“你第一句就提的她，自然是她身份最貴重也最靈驗，我不找她，難道找你？”柳萱有些哀怨，瘋狂搓弄手裏的桃子，“你要是靈，龍王廟怎麽沒有來求子的？”
敖澈對柳萱的思維刁鉆程度瞠目結舌——在心裏，至少面上沒有表現，表面上他只是把桃子從柳萱手下救了出來，然後微微彎著身子問她：
“先別急，雲瑛怎麽說的？”
柳萱楞了一下，突然扒住他的衣領像雲瑛扒住她的馬鞍，而後，學著雲瑛，惶急又帶著一絲難以啟齒地道：
“‘等等，我怕你回去開口就問敖澈要孩子。你先別急，既然圓了房，不過是早晚的事。’——她這麽說的。”
情景再現過於嚴謹，敖澈差點被她薅得撲在床上，好在胳膊長，撐住了身子，卻也和柳萱臉對著臉，她又不肯松手，他只能一手護在柳萱背後，繼續問：
“之後呢？”
“我都不知道什麽是圓房，我問了她，她也不說，讓我回來問你。”柳萱誠實道。
“那剛才怎麽又扯到送子神仙上了？”敖澈好不容易接受了這句話的信息量，緊接著又滿頭霧水。
“我說的呀！我阿爹說夫婦感情好了自然會有孩子的。何況你我之間是過命的交情，天地可鑒，應該不用特意拜神了吧？”柳萱越說聲音越小，“難道阿爹說的有錯？”
“不……令尊說得沒錯，雲瑛說得也沒錯。”
對此柳萱眨了兩下眼睛，她似乎不太聽得懂、又很想嘗試理解。雖然說出來只需彈指，可敖澈實際上先是停下來梳理了一遍她提供的信息，而後徹底理解一切，才試圖一件一件、有條理地、心平氣和地解釋。他要求自己在柳萱面前至少仍要像個溫和的凡人，不能讓心魔——無論偽裝成了什麽別的欲望——從喉口、指尖甚至鼻尖裏沖出來。然而，在陳述完這兩句之後，他就驟然感覺到喉嚨邊上拔了鱗的傷口陣陣發澀，這種澀感催使他越禮、抓住柳萱的手與她十指相扣——
她變成了那塊鱗、那粒藥，仿佛只要抓在手中，就立刻能解開躁狂和苦渴。
105.
或許是沈默太長，柳萱輕輕晃了晃他的手：
“想說什麽呀？”
“小姐，我這個歲數，說出這些，老臉也不要了。”
他的聲音很輕，柳萱不得不暫時蒙蔽其他感官，只留下耳朵細心聆聽，她是個急性子，卻從不會嫌他說話太慢。意識到這一點的敖澈深吸一口氣，吸得頸側裂出了翕動的鰓，仿佛要把攢著的氣——柔情脈脈的、海誓山盟的、戚怨卑鄙的，都一股腦地吐出來：
“從被你救下那日，我就想娶你為妻，卻硬等到你被詔書推著嫁了也不肯說，不止是因為覺得你那樣年輕，總有讓你傾心的、同樣年輕的凡人男子；也是因為你是真心把我當作朋友，才肯找我作你的假丈夫，我怎能趁人之危、辜負你的信任呢？其實，魔性未完全消散時，我最卑劣，一廂情願地覺得你未必對我無意，不然怎麽會總來黑水鎮尋我？若是平日裏的我，一定知道你的熱心腸，是因為掛念友人才會對我多加眷註。但那時我被蒙心，自恃神力，無數次想過不如將你擄走——可是，若做出這等野蠻的事，我也不算流著一半凡人的血了。小姐，你對別人誇我的時候，總離不了‘穩重’、‘溫和’，讓你知道這些，怕是塞了你的嘴，而且這心思如今也不是全沒有——所以方才差點說出混賬話，好在牽著你的手，才叫我清醒過來。可是我立刻又想到，龍族再神通廣大，都是獸類，我所有的人的情意披在身上，好像也不足以裝成你心中溫和沈穩的男子。歲月無盡，我也裝不了一生，露相是我的定命，今日不說，你也總有一天會識破……”
敖澈將額頭埋在柳萱的手背上，柳萱從指關節接觸到他輕顫的鼻梁，她不知道該說什麽，輕輕一掙，他就放開了她的手，這個讓柳萱心裏無主慌亂得要命，立刻又緊緊握住敖澈寬厚的手掌，搶先否認道：
“不是這樣的！哪個說的你是獸類？你是不會說話？還是沒有心肝？這半年來你我朝夕相見，你究竟是什麽樣的人我再清楚不過了，我所有用來誇你的詞，沒一個你擔不起的，哪來露相一說？何況君子論跡不論心，我覺得你——”
“小姐，我貪心不足，”敖澈擡起頭時不著聲色地在眼角抿了一下，“其實你每次出門，我不只會聞你的粉盒，還會把你的衣裙拿出來看，又過一遍水搭在院子裏，裝作是洗過的樣子。你每一件首飾，常戴的，舍不得戴的，只要留在家裏，都是擺到書房又挪到枕邊。因為小姐不在身邊，我讓它們與我如影隨形甚於你。”
“噗，這叫什麽貪心？我以為你偷了我的錢呢。”
柳萱笑起來，臉頰紅撲撲的，看她笑，敖澈突然感覺有把小鏟子輕快地撬動心頭的千鈞重負。
“而且，你真的貪心，不也挺好的嗎？”柳萱大氣地挺直腰板，“有貪欲、有說不出口的‘混賬話’，才真稱得上有人的情意，不然活佛一個，我是嫁了南山老石頭？”
他呆楞，柳萱笑瞇瞇地，覆而在他頰邊啄了一下：
“老石頭，可不要糾結了吧，你就是真說了什麽，我難不成還會把話塞回你肚子裏？頂多跳著腳罵一會，也十有八九都叫你哄好了，你多會哄人呢！是不是？”
還顧得上聽人說話，敖澈捂著被柳萱啄過的那邊臉，及其誇張地、沒有羞恥心地連鼻子、嘴巴和鰓一同喘起氣來。柳萱哪裏見過這陣仗，先是被嚇得往後縮了一下，可敖澈這時卻突然像是魔性覆發了一樣，拉她入懷的動作大得讓她從驚恐到順從只需眨眼間，他卻只是緊抱著她，仿佛抱著自己唯一的一件珍寶。柳萱無處安放的雙手最終妥協到敖澈的肩頸間，摸到迅速翕動著的鰓，心下一顫：他是真心悅於我的。
“方才向水官求簽，不該如此，”敖澈情深意切，捧著她的手掌又緊了兩分，“小姐，你才是我的解厄仙官。”
“這就有點過了，”柳萱含著笑拍拍敖澈的背，“我只是你的夫人。”
106.
“所以，你還是沒有告訴我究竟什麽是圓房。”柳萱辛辣地指出。
敖澈突然如坐針氈：“小姐，我現在是不是滿身酒氣？”
柳萱搖頭：“喝酒耽誤你說話？”
“跟水官求簽，就陪他喝了兩杯。”敖澈解釋的聲音很低，“能聞出來麽？”
“沒有。”柳萱答道，為了證明這點，還特意湊到他胸前聞聞，“你聞著像個大桃子。滿意了不？能告訴我了不？我急著要孩子呢。”
她眨巴著眼睛，敖澈和她沈默對視了一會，伸手摸摸柳萱的臉：
“小姐，如果有不願做的，一定全都告訴我，我按你的心意行事——這話我想讓你永遠記住，且用它束縛我。你知道我一身神力，又說不準什麽時候會入魔，若是在你無力抗衡的時候傷到你，我便真是比獸類還不如了。”
柳萱握起拳頭舉到他面前：“緊張死了，你說得像是要跟我打一架。”
“就當是吧。”敖澈也舉起拳頭跟她碰了一下，“害怕了？還是後悔了？”
這不小瞧人麽？柳萱眉毛一挑，突然發力把敖澈往後一推，騎到了他身上，盯著他瞪大的雙眼，滿臉得意：
“先發制人，我怕什麽？嚇破膽的應該是你——你你你把腰帶還給我！”
“夫人，我不知道你的腹部大小，怎麽決定要放多大的孩子呢？”
敖澈面露難色，毫無廉恥地將腰帶放在一邊，眉眼間還誠心誠意，用指尖擱著裙子點她的小腹，好像真的在丈量，而柳萱還真就信了，挺著腰，蒸得全身通紅，還得分出心來躲掉他的目光：
“看好了沒？”
“沒有，裙子擋著，看不見。”
“那你還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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