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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 四人組（三）
◎我喜歡你。◎
陡然從睡夢中驚醒的那一刻, 橘糖有些惶然。
窗外是一片漆黑的月色，她踉蹌地為自己點了一盞燈。燈火微暗湧動間，有關前世的一切開始湧入她的腦海。她其實不知道那能不能算前世, 她只是都記得......
她在房間中的動靜驚動了守門的丫鬟，隔著一扇門, 丫鬟輕聲問：“橘糖姐姐還好嗎？”
兩世的記憶混在一起，橘糖不太知道外面的丫鬟是什麽人。她先是搖頭，後來對著外面的人輕聲道：“無事, 只是做了噩夢。”
她沒有問這是何時, 因為她尚有這一世的記憶。她回顧著記憶中公子同小姐完全不一樣的軌跡，最後眼眸停在那日在船上她端給小姐的餃子。
她泣不成聲，卻又慶幸。
小姐吃到餃子了啊......
她其實也大概能夠猜到為什麽自己記得前世的一切, 是因為那抔屍骨她入了公子和小姐這一世的因果。
那一日橘糖沒有怎麽睡著, 後來幾日也渾渾噩噩, 她知道公子和小姐之間的一切事情，但是她不知道同誰說, 又要何從說起, 說那十年，還是小姐走後的十年。
想來想去, 她又覺得自己沒什麽好說的。
無論是公子還是她, 都不會希望小姐知道那覆滿白雪的十年, 不會希望小姐知道公子破碎的白骨和猙獰的血肉。
而那個在小姐死後能夠對公子悲痛又大聲斥責的橘糖, 也早就死在了公子那緩慢又潑天的悲痛之中，她甚至無法對公子坦然說一句‘兩相安好, 就此別過’。
這樣渾噩過了幾日, 莫懷將她接到了小院中。小院中有公子小姐, 莫懷晨蓮還有寒蟬, 她不想露出馬腳，卻還是沒太控制住，但幾番波折之下，一切也就那麽過去了。她也有一瞬間覺得沒什麽，這一世好像什麽都不一樣了，上一世的一切都不會再重演了。
直到那一日——
她望著公子那扇門，想著公子如果出來，她便會攔上去。她可能會說‘公子算了吧’‘公子放過小姐吧’‘公子......’
她其實也不知道，因為這是她猶豫了許多日一句都未能說出口的話。她忐忑之際，卻看見廚房那扇門始終牢牢地閉著。她透過窗看見公子幾近沈默的背影，她心中松了一口氣，卻又蔓延開緩長的苦澀。
她沒有說什麽，只是站在門外靜靜地守著。她算著時辰，想著小姐幾日後能夠到江南，是的，她總是覺得小姐會去江南的。
但不等她算出來，小姐回來了。
小姐......回來了。
她不太記得後面的事情了，遲疑又茫然地看著，最後垂頭笑了許久。她望著那日因為下雨看不見星星的夜空，仰頭笑了許久。
真好，她的公子和小姐終於不會再顛簸了。
事實也如此，後來小姐被公子送去了江南，公子留在了長安。公子問她是留在長安還是同小姐一同去江南，她留了下來。
比起她，寒蟬和晨蓮在小姐身邊會更有用。她所擅長的一切，留在公子身邊更有用。聽她說留在長安，公子甚至沒有問緣由，就應允了。
她看著公子，如從前一般整理著府內的事務。離別很苦，相思很難，可比起前世她所圍觀的一切卻又太幸福了。
她從前最不喜歡下雪的日子，現在倒也沒有這種喜好了。一年四季不住地變幻，夏日熱一些，冬日冷一些，都沒有什麽。
這幾年她不能見不能聞不能食肉的毛病也沒了，不過她還是比較喜歡素食。前世那些事情似流水一般從她這一世的生命中湧過，想來想去，她覺得一切都沒有什麽。
如若真的要想，她只會想起前世院子裏面那一顆她從來不會打理的樹。
是一顆梧桐樹嗎？上面還有隔壁孩童貪玩系的紅布條，上面寫著什麽她都忘了，她只記得那系在最高枝丫上的紅布條，飄蕩搖曳間，躲藏了一個曾經面色冰寒沈默的少年。
她總是記得寒蟬在暗衛營的模樣。
後來長安這邊的事情不需要她了，公子又問她是去江南還是留在長安。她望著公子，半晌垂下了眸。
那就去江南吧。
世界上怎麽會只有一個膽小鬼呢？
*
江南的一切同長安其實很相似，她從小姐手中接過了紙坊那邊的事情，有條不紊地打理起來。她日常會看見很多人，很多都是她前世沒有見過的人。
她放任自己不去深思一些東西。
偶爾看著晨蓮，她在想這一世晨蓮和莫懷會如何？其實如何都沒有關系，左右莫懷不會再如上一世那般身死，晨蓮也不會隨之殉情。
殉情，不算太遙遠的詞匯。
小時候她就見過了，那時候她說不出來心中的感覺，只覺得謝夫人為謝大人殉情了公子真是可憐。可當公子為小姐殉情的那一刻，她心疼卻又覺得本該如此。
你看人就是自私的。
她不太看得懂很多人，所以再面對晨蓮，她也沒有一定要去搞懂的想法。她不好奇晨蓮為何會喜歡莫懷至此也不好奇什麽時候晨蓮會向莫懷挑明，她只是覺得，喜歡上莫懷這種木頭，晨蓮太不會挑人了。
話本子裏，這樣的木頭都要許久許久才能開竅。莫懷開竅過嗎？橘糖仔細想想，覺得從來沒有。
現實生活和話本子真的不太相同，像晨蓮和莫懷，即便晨蓮的愛意濃烈至此，兩人也從未有一刻的交集。晨蓮被小姐慫恿著遞了幾次鮮花餅，但也就只是鮮花餅了。
她走在莫懷身後，望著身旁的晨蓮。
晨蓮沒有看馬上就要離開江南的莫懷，而是彎著眸看著她。
那時她怔了一會，因為好像無論什麽時候，晨蓮總是在笑。後來莫懷就走了，在小姐為晨蓮制造的一下午的時機中，晨蓮一句話都沒有同莫懷說。
橘糖不懂，但是橘糖覺得正常應該不是這樣的。
後來公子來了江南，那是初雪新落的日子。她站在有些遠的地方，看著公子和小姐隔著一扇窗對視，她輕輕彎了彎唇，靠在窗邊看著細細碎碎的雪，然後眼睛向著遠處眺望時，突然定了一下。
寒蟬應該不知道，她一直比晨蓮更知道他在哪棵樹上，這是她暗衛營的時候養出來的直覺。
她是不必偽裝的誘餌，他是隱藏在深樹之中的黃雀。
蟬知道黃雀在哪棵樹上。
他在那顆最遠的松樹上。
*
等雪下得能賞時，公子、小姐和夫人帶著她們去了湖心亭。
未出發之間，晨蓮整理著小姐的衣裳，莫懷望著公子。寒蟬從那棵最遠的松樹上面下來，她垂頭輕輕撥著手中的桔子。
她將桔肉放入嘴中，發現很甜，她輕輕晃著腿，一擡頭便看見了寒蟬。他沒有看她，而是靜靜地望著桌上的桔子。
這和看她也沒有什麽區別吧。
一路上大家其實都沒有怎麽說話，小姐和公子攙扶著夫人，她們四個走在後面。她看見晨蓮和寒蟬之間暗流湧動，她有些好奇，卻還是收斂了起來。
然後就有了——
寒蟬：“莫懷，吃了晨蓮鮮花餅的人，要娶她。”
聽見這句話，橘糖怔了一瞬，一時間不知道望向誰。當然她最後還是看向了身側的寒蟬，因為她沒有想過這種話會從寒蟬的嘴中說出來。
身旁晨蓮臉上的笑意已經淡了，橘糖還未反應過來，晨蓮突然上來挽住了她的手。她聽見晨蓮笑著說道：“橘糖，寒蟬他喜歡你。”
寒蟬喜歡橘糖。
一時間場面有些寂靜，直到前面小姐回過身同他們招手：“過來了。”
那日後面的事情橘糖不是很記得清，後來他們就回去了。回去她就將自己關在了房中，她像往常一樣背對著窗坐下，輕輕地眨著眼。
過了許久，等到天色昏暗，她輕輕地打開了窗戶，她想看一看寒蟬在哪棵樹上。沒等她找到是那棵時，眼睛裏就映出了寒蟬的影子。
她擡頭，同他對視。
風雪掛著少年的衣衫，看上去讓屋子裏的她都冷了。她猶豫了一瞬，輕聲道：“不冷嗎，先進來吧。”
寒蟬沒有進來，少年靜靜看著她，許久之後平靜道：“吃桔子嗎？”
橘糖訝異了一下，隨後點頭：“吃。”
一個剝好的桔子從窗戶口遞過來，她剝開一片：“甜的。”她也遞給他一片，他接過，但是沒有吃。她望著他，他的背後滿是雪，她總是覺得他很冷。想到什麽，她從旁邊拿了毯子遞過去。
寒蟬搖頭：“我不冷，你吃完桔子我便走了。”
橘糖心中有些說不上來的感覺，她垂下頭輕輕吃著桔子，月光灑在雪上，寒蟬垂眸望著她。他想開口說晨蓮今日說的是胡話，你無須為此困惱。但是話到嘴邊，卻又沒有說出來。
等到橘糖吃到還剩最後一片桔子，一身黑衣的少年終於開了口：“我關窗戶了，你好好睡覺。”
橘糖看著手中的一片桔子，低聲道：“我還沒吃完呢。”
寒蟬便也耐心地望著燭火中少女的側影，語氣輕了些：“好，等你吃完。”
橘糖許久都沒有吃那最後一瓣桔子，最後她擡頭望向外面的寒蟬，輕聲道：“寒蟬，我長大了，我不需要你守著我了。暗衛營已經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我都已經忘得差不多了。我小時候很害怕，長大了其實就沒有那麽害怕了。”
“你可以不用守這我了。”
橘糖總是覺得自己像寒蟬身上的包袱，從很小的時候開始，寒蟬永遠背著她前進。暗衛營的時候，她在他的肩上見慣了生死，出了暗衛營，她在窗後望著他所在的那棵樹。
有雨飄，有雪落，她們的關系好像從未變過。
她在他驚訝的眼中，跑出門，外面比她想的要冷一些，但她還是一直走到了寒蟬身旁。她看著一身黑衣的少年，認真地看著他：“我真的不怕了，寒蟬，你有你自己的人生，我不應該是你的責任。”
她將自己的手放在寒蟬的手上，她沒有什麽別的意思，只是覺得他應該有些冷，她的手會熱一些。
“不冷嗎？”
他的手明明這麽冷。橘糖垂頭，輕聲道：“莫懷同我說了，當初你是自己去暗衛營的，是因為我去的，對嗎？”
寒蟬沒有應聲，只是看著她的手。外面的風有些冷，他覺得她再不進去明日會感染風寒。橘糖手張開，將他的手握住，少女的聲音在風雪中很輕：“你總是不說話，你對晨蓮說的話都要比我多。”
寒蟬沈默了一下，隨後輕聲道：“以後不會了，你先進去，外面很冷。”
橘糖點頭：“外面很冷。”
寒蟬準備帶人進去，就聽見橘糖說：“可是你剛剛和我說你不冷。”
......
橘糖擡眸望著他，還想說什麽，一身衣裳就蓋了下來。她整個人被掩住，寒蟬的聲音在外面：“嗯，我不冷，但是你會冷。”
橘糖一股無由來的氣，剛準備說什麽，就被寒蟬隔著衣服從外面抱住。他們互相看不見，少年修長的手隔著衣裳將橘糖裹出一個輪廓。
以前......在暗衛營冬日風雪交加又沒有柴火的時候，他也總是這樣摟住她。她靜靜地呆在這個懷抱中，小聲道：“你明明也來了。”
“我怕你睡不著。”
“我為什麽會睡不著？”
“從前你看話本子不知道結局的時候也總是睡不著。”
這是真的。
所以結局是什麽呢？
是漫天的雪下，少年用衣裳珍重裹住懷中的人，他沒有用晨蓮的話來告訴橘糖答案，而是像是尋常一樣說出了那句：“我喜歡你。”
無關乎要不要在一起，他只是希望她今日能夠睡個好覺。
橘糖被送入房中的時候，手捏著衣裳。她剛剛的話其實沒有說完，她是想說：“寒蟬，我長大了，你不用再守著我了，你可以愛我。”我們可以相愛。
她厭惡暗衛營的一切，但是她從來沒有厭惡過寒蟬。她在少年背上走過了屍山屍海，她在風雪之中被少年擁入懷，她朦朧間望見他清淡看向她時溫柔的眸光，許久之前她便知道，她會一生同他相伴。
她望著走遠的寒蟬，知曉即便此時風雪再盛，他也能夠聽見她的聲音。
於是她輕聲說道：“寒蟬，我喜歡你。”
不是‘也’，不是給剛才你那句‘喜歡’的答案，是想告訴你，希望你今日能夠睡個好覺。
我喜歡你。
*
另一邊，晨蓮看著自己房中的鮮花餅，沈默地吃了一個。
她不曾想到寒蟬能夠做出這樣的事情，但是好像......也還好。其實也沒有什麽，知道和不知道，喜歡和不喜歡，都沒什麽。
他淺淡一句話，救下了性命垂危的她。
她隔著眼珠上的血，望向他修長的背影。
在活不下去的時候，人總得為自己尋些什麽。她為自己尋了一道光，後來她真的走出來了，活下來了，光也就變得格外地特殊。她把這種情感詮釋為喜歡，她自己覺得沒有什麽問題。
......不該有問題。
天蒙蒙亮的時候，她的房門突然響了。
暗衛就是這一點好處，她在那人敲門之前，就知道外面那個人是莫懷。她稍稍收拾一下上前開門，望向莫懷。
她同他說：“寒蟬說的是胡話，你別當真。”她想像往常一樣笑，但是有些笑不出來。果然莫懷還是特殊的。
莫懷望著她：“好，知道了。”
晨蓮心突然空了一塊，她覺得自己一定要找寒蟬算算賬。她準備莫懷走了她就去找寒蟬算賬。
可等到莫懷走了，她也只是又吃了一塊鮮花餅。
她不太知道喜歡一個人是什麽樣子，但是好像先一步體驗到了失戀的感覺，酸酸的，澀澀的，有些無力感。
她其實好像明白自己不是因為‘失戀’才這樣的，是因為什麽呢？因為她陡然站在莫懷身前，心中所想一瞬間只剩逃離。是她沒有做好準備嗎？是。她要多久準備呢？一輩子都不夠。
那個從屍海中踉蹌爬起來的小女孩，手中握住了那柄殺了千百人的劍，她站在死亡的邊沿，為自己尋了一道名為‘生’的光。
後來‘生’變成了‘愛’，很長一段時間只學會殺人的女孩不知該如何應對這般轉變。屍山屍海中，沒有人教會她如何愛人。
但是......起碼不應該是這樣吧。
晨蓮眨了眨眼，望向了不遠處莫懷的身影。她走上前，沒有怎麽猶豫，輕聲說：“寒蟬說的是胡話。”
莫懷平淡：“嗯，我知道。”
晨蓮同他對視，手捏緊衣袖：“......也不是胡話。”
許久之後，莫懷望向她，平靜道了句：“嗯，我也知道。”
他看向她，最後望向她額角那道疤，少女光潔的額頭上，原本猙獰的傷疤如今只有極淺極淺的一道印子了。
那日他抱起橘糖，回身看見了晨蓮的眸光。他淡淡看了寒蟬一眼，寒蟬垂眸留下了手中的劍。
劍上滿是血，幹凈之處泛出銀白的光。
許久之後，女孩從屍骨之中爬起來，血從眼中流出來，細小的手拾起劍，毫不知情。他們相逢在永不相識的煉獄，他向前，她往後。
生命相逢，不相逢，都是尋常。
後來，她持著那把劍，一步一步向著他走來。他淡然看著，暗中護下，等她一步步走到自己身邊。
等到長安落，等到事情畢。
他看著她額角極淺的疤，輕聲道：“可以不是胡話。”
作者有話說：
不是故意不更新寶貝們，我的筆記本鍵盤壞了，明天把這幾天的補上，12點之前萬更~
是狗子獨白還是if線暫時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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陡然從睡夢中驚醒的那一刻, 橘糖有些惶然。
窗外是一片漆黑的月色，她踉蹌地為自己點了一盞燈。燈火微暗湧動間，有關前世的一切開始湧入她的腦海。她其實不知道那能不能算前世, 她只是都記得......
她在房間中的動靜驚動了守門的丫鬟，隔著一扇門, 丫鬟輕聲問：“橘糖姐姐還好嗎？”
兩世的記憶混在一起，橘糖不太知道外面的丫鬟是什麽人。她先是搖頭，後來對著外面的人輕聲道：“無事, 只是做了噩夢。”
她沒有問這是何時, 因為她尚有這一世的記憶。她回顧著記憶中公子同小姐完全不一樣的軌跡，最後眼眸停在那日在船上她端給小姐的餃子。
她泣不成聲，卻又慶幸。
小姐吃到餃子了啊......
她其實也大概能夠猜到為什麽自己記得前世的一切, 是因為那抔屍骨她入了公子和小姐這一世的因果。
那一日橘糖沒有怎麽睡著, 後來幾日也渾渾噩噩, 她知道公子和小姐之間的一切事情，但是她不知道同誰說, 又要何從說起, 說那十年，還是小姐走後的十年。
想來想去, 她又覺得自己沒什麽好說的。
無論是公子還是她, 都不會希望小姐知道那覆滿白雪的十年, 不會希望小姐知道公子破碎的白骨和猙獰的血肉。
而那個在小姐死後能夠對公子悲痛又大聲斥責的橘糖, 也早就死在了公子那緩慢又潑天的悲痛之中，她甚至無法對公子坦然說一句‘兩相安好, 就此別過’。
這樣渾噩過了幾日, 莫懷將她接到了小院中。小院中有公子小姐, 莫懷晨蓮還有寒蟬, 她不想露出馬腳，卻還是沒太控制住，但幾番波折之下，一切也就那麽過去了。她也有一瞬間覺得沒什麽，這一世好像什麽都不一樣了，上一世的一切都不會再重演了。
直到那一日——
她望著公子那扇門，想著公子如果出來，她便會攔上去。她可能會說‘公子算了吧’‘公子放過小姐吧’‘公子......’
她其實也不知道，因為這是她猶豫了許多日一句都未能說出口的話。她忐忑之際，卻看見廚房那扇門始終牢牢地閉著。她透過窗看見公子幾近沈默的背影，她心中松了一口氣，卻又蔓延開緩長的苦澀。
她沒有說什麽，只是站在門外靜靜地守著。她算著時辰，想著小姐幾日後能夠到江南，是的，她總是覺得小姐會去江南的。
但不等她算出來，小姐回來了。
小姐......回來了。
她不太記得後面的事情了，遲疑又茫然地看著，最後垂頭笑了許久。她望著那日因為下雨看不見星星的夜空，仰頭笑了許久。
真好，她的公子和小姐終於不會再顛簸了。
事實也如此，後來小姐被公子送去了江南，公子留在了長安。公子問她是留在長安還是同小姐一同去江南，她留了下來。
比起她，寒蟬和晨蓮在小姐身邊會更有用。她所擅長的一切，留在公子身邊更有用。聽她說留在長安，公子甚至沒有問緣由，就應允了。
她看著公子，如從前一般整理著府內的事務。離別很苦，相思很難，可比起前世她所圍觀的一切卻又太幸福了。
她從前最不喜歡下雪的日子，現在倒也沒有這種喜好了。一年四季不住地變幻，夏日熱一些，冬日冷一些，都沒有什麽。
這幾年她不能見不能聞不能食肉的毛病也沒了，不過她還是比較喜歡素食。前世那些事情似流水一般從她這一世的生命中湧過，想來想去，她覺得一切都沒有什麽。
如若真的要想，她只會想起前世院子裏面那一顆她從來不會打理的樹。
是一顆梧桐樹嗎？上面還有隔壁孩童貪玩系的紅布條，上面寫著什麽她都忘了，她只記得那系在最高枝丫上的紅布條，飄蕩搖曳間，躲藏了一個曾經面色冰寒沈默的少年。
她總是記得寒蟬在暗衛營的模樣。
後來長安這邊的事情不需要她了，公子又問她是去江南還是留在長安。她望著公子，半晌垂下了眸。
那就去江南吧。
世界上怎麽會只有一個膽小鬼呢？
*
江南的一切同長安其實很相似，她從小姐手中接過了紙坊那邊的事情，有條不紊地打理起來。她日常會看見很多人，很多都是她前世沒有見過的人。
她放任自己不去深思一些東西。
偶爾看著晨蓮，她在想這一世晨蓮和莫懷會如何？其實如何都沒有關系，左右莫懷不會再如上一世那般身死，晨蓮也不會隨之殉情。
殉情，不算太遙遠的詞匯。
小時候她就見過了，那時候她說不出來心中的感覺，只覺得謝夫人為謝大人殉情了公子真是可憐。可當公子為小姐殉情的那一刻，她心疼卻又覺得本該如此。
你看人就是自私的。
她不太看得懂很多人，所以再面對晨蓮，她也沒有一定要去搞懂的想法。她不好奇晨蓮為何會喜歡莫懷至此也不好奇什麽時候晨蓮會向莫懷挑明，她只是覺得，喜歡上莫懷這種木頭，晨蓮太不會挑人了。
話本子裏，這樣的木頭都要許久許久才能開竅。莫懷開竅過嗎？橘糖仔細想想，覺得從來沒有。
現實生活和話本子真的不太相同，像晨蓮和莫懷，即便晨蓮的愛意濃烈至此，兩人也從未有一刻的交集。晨蓮被小姐慫恿著遞了幾次鮮花餅，但也就只是鮮花餅了。
她走在莫懷身後，望著身旁的晨蓮。
晨蓮沒有看馬上就要離開江南的莫懷，而是彎著眸看著她。
那時她怔了一會，因為好像無論什麽時候，晨蓮總是在笑。後來莫懷就走了，在小姐為晨蓮制造的一下午的時機中，晨蓮一句話都沒有同莫懷說。
橘糖不懂，但是橘糖覺得正常應該不是這樣的。
後來公子來了江南，那是初雪新落的日子。她站在有些遠的地方，看著公子和小姐隔著一扇窗對視，她輕輕彎了彎唇，靠在窗邊看著細細碎碎的雪，然後眼睛向著遠處眺望時，突然定了一下。
寒蟬應該不知道，她一直比晨蓮更知道他在哪棵樹上，這是她暗衛營的時候養出來的直覺。
她是不必偽裝的誘餌，他是隱藏在深樹之中的黃雀。
蟬知道黃雀在哪棵樹上。
他在那顆最遠的松樹上。
*
等雪下得能賞時，公子、小姐和夫人帶著她們去了湖心亭。
未出發之間，晨蓮整理著小姐的衣裳，莫懷望著公子。寒蟬從那棵最遠的松樹上面下來，她垂頭輕輕撥著手中的桔子。
她將桔肉放入嘴中，發現很甜，她輕輕晃著腿，一擡頭便看見了寒蟬。他沒有看她，而是靜靜地望著桌上的桔子。
這和看她也沒有什麽區別吧。
一路上大家其實都沒有怎麽說話，小姐和公子攙扶著夫人，她們四個走在後面。她看見晨蓮和寒蟬之間暗流湧動，她有些好奇，卻還是收斂了起來。
然後就有了——
寒蟬：“莫懷，吃了晨蓮鮮花餅的人，要娶她。”
聽見這句話，橘糖怔了一瞬，一時間不知道望向誰。當然她最後還是看向了身側的寒蟬，因為她沒有想過這種話會從寒蟬的嘴中說出來。
身旁晨蓮臉上的笑意已經淡了，橘糖還未反應過來，晨蓮突然上來挽住了她的手。她聽見晨蓮笑著說道：“橘糖，寒蟬他喜歡你。”
寒蟬喜歡橘糖。
一時間場面有些寂靜，直到前面小姐回過身同他們招手：“過來了。”
那日後面的事情橘糖不是很記得清，後來他們就回去了。回去她就將自己關在了房中，她像往常一樣背對著窗坐下，輕輕地眨著眼。
過了許久，等到天色昏暗，她輕輕地打開了窗戶，她想看一看寒蟬在哪棵樹上。沒等她找到是那棵時，眼睛裏就映出了寒蟬的影子。
她擡頭，同他對視。
風雪掛著少年的衣衫，看上去讓屋子裏的她都冷了。她猶豫了一瞬，輕聲道：“不冷嗎，先進來吧。”
寒蟬沒有進來，少年靜靜看著她，許久之後平靜道：“吃桔子嗎？”
橘糖訝異了一下，隨後點頭：“吃。”
一個剝好的桔子從窗戶口遞過來，她剝開一片：“甜的。”她也遞給他一片，他接過，但是沒有吃。她望著他，他的背後滿是雪，她總是覺得他很冷。想到什麽，她從旁邊拿了毯子遞過去。
寒蟬搖頭：“我不冷，你吃完桔子我便走了。”
橘糖心中有些說不上來的感覺，她垂下頭輕輕吃著桔子，月光灑在雪上，寒蟬垂眸望著她。他想開口說晨蓮今日說的是胡話，你無須為此困惱。但是話到嘴邊，卻又沒有說出來。
等到橘糖吃到還剩最後一片桔子，一身黑衣的少年終於開了口：“我關窗戶了，你好好睡覺。”
橘糖看著手中的一片桔子，低聲道：“我還沒吃完呢。”
寒蟬便也耐心地望著燭火中少女的側影，語氣輕了些：“好，等你吃完。”
橘糖許久都沒有吃那最後一瓣桔子，最後她擡頭望向外面的寒蟬，輕聲道：“寒蟬，我長大了，我不需要你守著我了。暗衛營已經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我都已經忘得差不多了。我小時候很害怕，長大了其實就沒有那麽害怕了。”
“你可以不用守這我了。”
橘糖總是覺得自己像寒蟬身上的包袱，從很小的時候開始，寒蟬永遠背著她前進。暗衛營的時候，她在他的肩上見慣了生死，出了暗衛營，她在窗後望著他所在的那棵樹。
有雨飄，有雪落，她們的關系好像從未變過。
她在他驚訝的眼中，跑出門，外面比她想的要冷一些，但她還是一直走到了寒蟬身旁。她看著一身黑衣的少年，認真地看著他：“我真的不怕了，寒蟬，你有你自己的人生，我不應該是你的責任。”
她將自己的手放在寒蟬的手上，她沒有什麽別的意思，只是覺得他應該有些冷，她的手會熱一些。
“不冷嗎？”
他的手明明這麽冷。橘糖垂頭，輕聲道：“莫懷同我說了，當初你是自己去暗衛營的，是因為我去的，對嗎？”
寒蟬沒有應聲，只是看著她的手。外面的風有些冷，他覺得她再不進去明日會感染風寒。橘糖手張開，將他的手握住，少女的聲音在風雪中很輕：“你總是不說話，你對晨蓮說的話都要比我多。”
寒蟬沈默了一下，隨後輕聲道：“以後不會了，你先進去，外面很冷。”
橘糖點頭：“外面很冷。”
寒蟬準備帶人進去，就聽見橘糖說：“可是你剛剛和我說你不冷。”
......
橘糖擡眸望著他，還想說什麽，一身衣裳就蓋了下來。她整個人被掩住，寒蟬的聲音在外面：“嗯，我不冷，但是你會冷。”
橘糖一股無由來的氣，剛準備說什麽，就被寒蟬隔著衣服從外面抱住。他們互相看不見，少年修長的手隔著衣裳將橘糖裹出一個輪廓。
以前......在暗衛營冬日風雪交加又沒有柴火的時候，他也總是這樣摟住她。她靜靜地呆在這個懷抱中，小聲道：“你明明也來了。”
“我怕你睡不著。”
“我為什麽會睡不著？”
“從前你看話本子不知道結局的時候也總是睡不著。”
這是真的。
所以結局是什麽呢？
是漫天的雪下，少年用衣裳珍重裹住懷中的人，他沒有用晨蓮的話來告訴橘糖答案，而是像是尋常一樣說出了那句：“我喜歡你。”
無關乎要不要在一起，他只是希望她今日能夠睡個好覺。
橘糖被送入房中的時候，手捏著衣裳。她剛剛的話其實沒有說完，她是想說：“寒蟬，我長大了，你不用再守著我了，你可以愛我。”我們可以相愛。
她厭惡暗衛營的一切，但是她從來沒有厭惡過寒蟬。她在少年背上走過了屍山屍海，她在風雪之中被少年擁入懷，她朦朧間望見他清淡看向她時溫柔的眸光，許久之前她便知道，她會一生同他相伴。
她望著走遠的寒蟬，知曉即便此時風雪再盛，他也能夠聽見她的聲音。
於是她輕聲說道：“寒蟬，我喜歡你。”
不是‘也’，不是給剛才你那句‘喜歡’的答案，是想告訴你，希望你今日能夠睡個好覺。
我喜歡你。
*
另一邊，晨蓮看著自己房中的鮮花餅，沈默地吃了一個。
她不曾想到寒蟬能夠做出這樣的事情，但是好像......也還好。其實也沒有什麽，知道和不知道，喜歡和不喜歡，都沒什麽。
他淺淡一句話，救下了性命垂危的她。
她隔著眼珠上的血，望向他修長的背影。
在活不下去的時候，人總得為自己尋些什麽。她為自己尋了一道光，後來她真的走出來了，活下來了，光也就變得格外地特殊。她把這種情感詮釋為喜歡，她自己覺得沒有什麽問題。
......不該有問題。
天蒙蒙亮的時候，她的房門突然響了。
暗衛就是這一點好處，她在那人敲門之前，就知道外面那個人是莫懷。她稍稍收拾一下上前開門，望向莫懷。
她同他說：“寒蟬說的是胡話，你別當真。”她想像往常一樣笑，但是有些笑不出來。果然莫懷還是特殊的。
莫懷望著她：“好，知道了。”
晨蓮心突然空了一塊，她覺得自己一定要找寒蟬算算賬。她準備莫懷走了她就去找寒蟬算賬。
可等到莫懷走了，她也只是又吃了一塊鮮花餅。
她不太知道喜歡一個人是什麽樣子，但是好像先一步體驗到了失戀的感覺，酸酸的，澀澀的，有些無力感。
她其實好像明白自己不是因為‘失戀’才這樣的，是因為什麽呢？因為她陡然站在莫懷身前，心中所想一瞬間只剩逃離。是她沒有做好準備嗎？是。她要多久準備呢？一輩子都不夠。
那個從屍海中踉蹌爬起來的小女孩，手中握住了那柄殺了千百人的劍，她站在死亡的邊沿，為自己尋了一道名為‘生’的光。
後來‘生’變成了‘愛’，很長一段時間只學會殺人的女孩不知該如何應對這般轉變。屍山屍海中，沒有人教會她如何愛人。
但是......起碼不應該是這樣吧。
晨蓮眨了眨眼，望向了不遠處莫懷的身影。她走上前，沒有怎麽猶豫，輕聲說：“寒蟬說的是胡話。”
莫懷平淡：“嗯，我知道。”
晨蓮同他對視，手捏緊衣袖：“......也不是胡話。”
許久之後，莫懷望向她，平靜道了句：“嗯，我也知道。”
他看向她，最後望向她額角那道疤，少女光潔的額頭上，原本猙獰的傷疤如今只有極淺極淺的一道印子了。
那日他抱起橘糖，回身看見了晨蓮的眸光。他淡淡看了寒蟬一眼，寒蟬垂眸留下了手中的劍。
劍上滿是血，幹凈之處泛出銀白的光。
許久之後，女孩從屍骨之中爬起來，血從眼中流出來，細小的手拾起劍，毫不知情。他們相逢在永不相識的煉獄，他向前，她往後。
生命相逢，不相逢，都是尋常。
後來，她持著那把劍，一步一步向著他走來。他淡然看著，暗中護下，等她一步步走到自己身邊。
等到長安落，等到事情畢。
他看著她額角極淺的疤，輕聲道：“可以不是胡話。”
作者有話說：
不是故意不更新寶貝們，我的筆記本鍵盤壞了，明天把這幾天的補上，12點之前萬更~
是狗子獨白還是if線暫時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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