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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 ? 四人組(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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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5   四人組(二)

◎那是一個全天下最膽小最膽小的膽小鬼。◎

風看見了, 樹看見了。

唯有熟睡的人沒有看見。

*

在距離暗衛營還有一百米左右的地方,橘糖聽見了不遠處樹枝壓下來的聲音,她猛地從睡夢中驚醒, 隨後少女相扣在少年胸前的手開始躊躇。

“要到了嗎,放我下來吧, 謝謝你。”她望著不遠處窸窣的人和火把,很輕地說道。寒蟬就這樣將她放了下來,待她站穩後默默移開了手。

橘糖手輕輕地捏緊, 隨後邁著步子向著燈火微弱的門走去。她應該沒有睡很久, 但是一個時辰的時限也快到了。她身後不住有人從黑暗中出來越過她,再越過寒蟬,向著她們也要去的那扇門走去。

適才被綁過來時, 那些人說尋到暗衛營是她們唯一的生路。

在後來很漫長的歲月之中, 她才恍然明白, 一個人被綁住手腳蒙住眼睛只能相信別人口中的生路時,本來就是沒有生路的。但現在的她不知道, 她只是向著寒蟬看了一眼, 就邁步走了進去。

月光泠泠照下來,月色很淡很淡, 映不出少女唇角的躊躇, 也映不亮少年漆黑的眼眸。但無論如何, 在這黯淡的月光之中,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了進去。

迎接他們的是箭矢——

橘糖沒有中箭,但她身後有人面色猙獰地倒下了。她側過頭望向身後的人, 或者說屍體, 上面還在冒著熱騰的血。一旁寒蟬平靜道:“走了。”

橘糖也就這麽走了, 她望著前面的路, 越來越亮,燈火映亮一切,不再需要月光。適才在樹林還遮掩的殺-戮開始不停歇地在沿路上演。

她混沌了一瞬,因為適才那根箭差點就射-中她了,是寒蟬將她推開了。她指尖在顫抖,沒有比殺-戮更□□的惡意。

她從前......沒有見過這些,她停頓,寒蟬就靜靜在一旁看著她。她也看向他,這是她在這個她永遠不會適應的陌生的地方唯一熟悉的人。她試圖對他扯出一抹笑,但是好像知道自己笑的會很醜一樣,僵硬地點了點頭:“好,走。”

這一走,就是數年。

橘糖沒有適應過。

周圍每天都在死人。

大多數都想逃,每天都會有很多因為逃被拉回來處死的人。橘糖躊躇著,偶爾望向漆黑月色中如隱匿一般的寒蟬。

他又長高了些,在遠處那顆同夜色一般漆黑的樹上,隨著空氣中響起箭射-出的聲音,不遠處一個人睜著眼睛倒下。

她的眼神隨即移到不遠處屍體倒下的地方,不知為何,她突然想起那日在門口那個被一支箭射-穿的人,想起泠泠月色都掩不住的鮮紅熱騰的血。

她顫抖著,手上和腿上的傷痕還在隱隱作痛。她很怕疼,很怕死,要不然來暗衛營的第一天她就沒了——

但她還是很想逃。

當她終於決心逃離時,一直沈默不語只殺人的寒蟬拉住了她:“別去,會死。”

那時,周圍每天都在死人,橘糖已經不知道死是什麽了。故而被少年拉住的那一刻,她也只是甩開了手:“死,都會死的,我不想,不想死在這。”

少年拉住她的手重了一些,隨後淡聲對她說:“不會死,我會帶你出去。”

*

她有沒有信她忘了,只知道對峙的最後寒蟬一手打在了她的後頸,她睡了來暗衛營之後第一個安穩的覺。

她再醒來時在一顆樹上,不遠處是被抓住的要逃跑的人。

血花綻開——

她望著地上滾了幾圈的頭顱,痛苦地閉上了眼。她沈默地下了樹,望向一旁正在烤魚的少年,輕聲道:“那邊的湖還有魚嗎?”

寒蟬擡眸,將魚遞給她:“沒有,偷的。”

她沒問是哪裏偷的,忍著燙將魚掰了一掰,將一半遞了過去:“你也吃。”

寒蟬沒有拒絕,同她一起吃起了烤魚。

這是橘糖吃過最難吃的烤魚,比日後吃到的公子的飯菜還做的難吃。魚內臟被草草剃掉,柴火不夠魚烤的半生,咬一口下去還能有晶瑩的血絲。但她還是一口一口吃完了,她望著對面的寒蟬,看了一眼又收回了眼神。

後來,她跟著寒蟬身後,看寒蟬殺了許多的人。

有一次四五個人一起圍剿她們,或者說寒蟬,一支箭差點射-入少年的心臟,雖然最後寒蟬還是贏了。

他總是贏。

可半夜橘糖還是被驚醒,那根箭矢仿佛穿過她的夢,攫取了少年鮮紅的血。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哭了,她捂住臉,說不出那個少年心臟被刺穿的夢。

她的命早就沒了,她的心乃至於她的靈魂,都一同消散在了這茫茫白骨之中。可寒蟬沒有。她望著他,豆大的淚珠一點一點落下。

她第一次在寒蟬那張臉上看見那麽生動的表情,像不夠成熟的驚恐,又像不知來日的無措,他聲音有些僵硬:“做噩夢了嗎?”

橘糖看著他的心臟的位置,那裏如夜色一般漆黑。

她說:“嗯。”

少年明顯不會哄人,說超過十個字個話都有些艱難,但還是一個字一個字地向外吐著試圖安慰她。最後他沒有話說了,就報起了菜名。因為菜名太短,看著月色下她晶亮的眼睛,寒蟬默默在菜名後附帶了每道菜的做法。

夠他報到天亮,夠橘糖睡著。

她真的就這樣被哄睡了,在醬肘子該如何調色的那一步。

*

寒蟬每日都在殺人,寒蟬每日都在被人追殺。直到有一日,上面的人說,讓寒蟬殺了橘糖。

寒蟬捂住橘糖的耳朵,頒布任務的鴿子上面多了一道血紅。

橘糖其實已經知道要發生什麽,但是她只是笑著道:“我們今日是不是可以烤鴿子了?”

寒蟬:“嗯。”

他們真的就烤起了鴿子,烤好之後,寒蟬掰了一只腿遞給橘糖:“吃吧。”

橘糖咬了一口,眼淚就落下來了,殺了她應該就是暗衛營頒給寒蟬的最後一個任務。只要她死了,寒蟬就能出去了。

哭著哭著她又笑了起來,她想對寒蟬說什麽,又覺得沒有必要了。她垂著頭,伶俐的風從背後而下,她以為是刀刃,記憶殘存的最後一刻才發覺是少年的手。

他又砍暈了她。

待她再醒來時,不遠處寒蟬正持著一把劍,她認出來了,是監管她們的長官的劍。她向著少年望去,他手上沾了無數的血,眉眼間卻冷淡地極。

她的身邊,是樹,是花,是草,是她們白日搭起來的烤鴿子的架子。

在他的身前,是漫山遍野堆積的屍體,血,肉,頭。

她將那個場景記了許久,她看著他持起劍,向著不遠處最後一個人走去。那是一個比她們稍小一些的女孩,額頭已經有了一道流血的疤,匍匐在屍體中。

其實已經裝的很像了,但是那是寒蟬,橘糖知道她避不開了。

就在她垂下眸之際,身後突然傳來了熟悉的聲音:“好了,回家了。”

她怔了許久,向身後望去,是莫懷。寒蟬止住手,回身向著橘糖所在的方向走去,他想將她扶起來,手中的劍卻淌了一滴血到少女雪白的手上。

他看見她望著那滴血,身子瑟縮了瞬,他不由怔了些許,待到他將手中的劍放下,莫懷已經將橘糖抱起來了。

他站在他們身後看著,這一看,這一世就再也沒有走上前。

*

屍海中,額頭一道疤的女孩手掐著身旁的屍體,她奄奄一息,無力反抗,劍因為月泛出的光映到了她的臉上。

就在風伶俐那一刻,不遠處突然傳來了一人平靜的聲音:“好了,回家了。”

她因此得救。

女孩額角的血流入眼睛,她在屍海之中向著最遠處的青年望去。

她看見他抱起那個入營就被護住的少女,轉身向著不遠處的光亮走去,那個差點賜予她死亡的人就平靜地跟在他的身後,那把劍最後留了下來。

她眼中有血,故而世界的一切都是紅色的。她望著天空中血紅色的月亮,手拿起石塊一道一道刻深了自己額頭上的疤。

*

橘糖重新回到了公子身邊。

一切好像同她兒時一樣,卻又不一樣了。即便她知道暗衛營的一切不會再發生了,但是她閉眼就是漫天的屍骨,是那差點射-穿少年胸膛的箭,是永遠含著血紅的一切。

她努力隱藏著,可在公子、莫懷和寒蟬面前,她向來無所遁形。她很心煩之時,便開始做菜,做從前寒蟬教她的那些菜。

她也很少能夠看見寒蟬了,她其實到很久以後都不知道寒蟬究竟做了什麽。公子和莫懷還是待她如從前一般,公子的書房中永遠有一碟為她準備的點心,花園裏面也同從前一般為她養了一只兔子。

她學著府中的事務,開始慢慢能夠獨當一面。那些東西她小時候就有學,所以後來上手也並不難。府內有莫懷壓著,府外有公子的地位,她活不需做的那麽精細,一切其實都不算困難。

就這樣混著日子,直到她遇見了小姐。

她第一次明白了一個詞——“憐惜”。

她覺得她的小姐就是這個世界上最美好的存在,可有時候她希望小姐不要那麽美好,因為太美好了反而會不快樂。

是的,她的小姐不快樂。

她常常撐著手睜大眼睛望著書桌前看賬本的小姐,小姐向來溫婉,唇角帶著淺淺的笑意,若是擡起眸同她對視,總是會先微微彎一下眼睛。

小姐也偶爾會快樂,例如花園裏面那只兔子被她抱到書房輕輕蹭著小姐手的時候,例如有一日她們走過一片池塘裏面的荷花全然綻開的時候。不過都很短就是了。

她那時以為沒關系,因為小姐有在慢慢變好,因為她也看見小姐在默默努力,時間很長,等那從前的十幾年被全然覆蓋,就會沒關系的。

但那時的她不知道,時間不能被這麽衡量,傷害也不能被時間衡量。

小姐死的很突兀。

那是一個下雪的冬日。

小姐死在她避開的那一片荒蕪的湖中。

*

後來,她還有什麽後來嗎?

有的。

她按照小姐墜湖前的吩咐,被公子送去了青山那座府邸,那裏面有小姐的墓。再後來,她聽見了莫懷身死的消息,那一日也是一個雪日嗎?她不知。

後來,晨蓮來了青山。她其實同晨蓮並不算相熟,起碼沒有那麽熟。晨蓮是當年那個差點被寒蟬一劍刺穿的小女孩,這些年因為當初的事情對寒蟬一直多有針對,她不太喜歡針對寒蟬的人。

那是一個深夜,晨蓮潛入她的房間時,橘糖有些怔,卻還是接待了她。

畢竟真的論起來,她們也沒有什麽深仇大恨。其實本來也不算有,如若算,也是晨蓮同寒蟬的。而那時,寒蟬已經消失在她的世界許久。

那日晨蓮是翻窗進來的,先是看了她一會,隨後不知為何捏了捏她的臉,然後攤出手,尋她要糖吃。

她怔了許久,隨後連忙從櫃子中翻出了一把糖,全都塞給了晨蓮。

晨蓮望著糖,怔了許久,最後將糖放回桌子上,只拿了一顆。

那時少女低垂著頭,剛好露出額頭上的疤痕。那是橘糖第一次如此近地看見這一道猙獰的疤,她還未反應過來,就聽見晨蓮的聲音:“一顆就夠了。”

晨蓮撥開糖紙,將糖放入口中之後,像個小孩一樣舔了舔自己手指。晨蓮沒有避諱她,只是安靜地吃完了這一顆糖。

一刻鐘後,晨蓮就走了。走的時候,還帶走了那一張糖紙。過了幾日她才知道,晨蓮死了。

得知消息的時候,她怔了許久,隨後看向了桌子上的糖。她又做了許多,原本也想著,等晨蓮再來,她用罐子裝好給她。

只是好像來不及了......

橘糖給自己剝了一顆糖,卻許久都沒有放到嘴中,最後糖掉到地上,吸引來了一堆螞蟻,橘糖靜靜地看著螞蟻爬,輕輕地眨著眼。

她以為她此生都不會忘記暗衛營發生的一切,但是好像也都快忘了。

她又開始記得很多東西。

小姐的死。

莫懷的死。

晨蓮的死。

她以為這就是結局,但這也不是結局。命運像是一條繃直的線,從斷裂的那一刻開始,一切就都要走向毀滅。

寒蟬依舊杳無音信,幾年之後,她在山巔目睹了公子的死。

山巔上開滿了紫色的花,她不知道那是什麽花,只知道在滿目的紫之中,公子變得血肉模糊。

周圍的佛音開始刺耳,大鐘一下一下撞著,一聲又一聲‘阿彌陀佛’伴隨著血肉模糊的一切湧入她的耳朵和鼻腔,她痛苦地想要回避,最後卻睜著眼親自目睹了公子的消退。

暗衛營的一切在這一刻終於徹底消失了。

橘糖卻只能流下一行又一行淚,她在山上守了整整一個月,最後在一個落雪的清晨,走上前去用幹凈的布拾起公子碎裂的白骨。

她撿了所有也只有小小的一包,她開始前所未有的平靜,她像是公子為小姐操辦喪事一樣為公子操辦了喪事。

她沒有將公子埋在小姐旁邊,而是按照公子吩咐將公子僅剩的白骨埋在了小姐院子中的一棵樹下。她望著身後小姐的墳墓,手一抔又一抔地蓋著黃土。

好像......就剩她一個人了。

也不是,還有一個人,什麽人呢?她望向不遠處的樹,那是一個全天下最膽小最膽小的膽小鬼。她已經過了做噩夢的年紀,他卻還是被困在那場夢中。

一直到她白發蒼蒼。

那個曾經牽住她的手冷淡說“不會死,我會帶你出去”的少年也沒有出現過一次。

他永遠在她的身後,保護,凝視,沈默,隱匿。

直至死亡。

作者有話說:

四人組前世篇完,下一章開始是重生之後的故事(應該還剩一章或者兩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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