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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 ? 四人組(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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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   四人組(一)

◎知道她睡著了,他才輕輕向後看了一眼。◎

橘糖其實不太記得兒時的事情, 她有記憶的時候,她就已經在公子身邊了。除了她,還有莫懷和寒蟬。

寒蟬同她差不多大, 莫懷比她和寒蟬都要大一些。莫懷比她先到公子身邊,然後是她, 最後是寒蟬。

她記性其實不太好,後來關於她的很多事情都是莫懷和寒蟬告訴她的。例如她叫什麽,她家鄉是何處, 那裏都有什麽......

但她記得寒蟬。

寒蟬是被一方月白的披風包回來的, 她看著公子和莫懷打開披風,裏面的寒蟬滿身是血,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好肉。

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好肉, 嗯, 這還是昨日莫懷沒收的她的話本子裏面寫的話。她看著那個血人, 覺得用在這裏很貼切。

公子的院子並不大,大多數房間內都放著偌大的書架, 書架上面滿滿當當都是書。她是院子中唯一一個有房間的丫鬟, 最後不知怎麽的,寒蟬就被安置在了她的房間中。

她沒有異議。

莫懷為那個血人處理好了傷口之後, 告訴她這個人叫‘寒蟬’, 她看著躺在她床上的......人, 想著真是個奇怪的名字。

她那時望著莫懷, 莫懷還沒有日後那般冷漠。莫懷摸了摸她的頭,輕聲說‘辛苦橘糖了’。橘糖覺得自己不算辛苦, 照顧人是她很小就會做的事情。

待到莫懷走後, 橘糖眨著眼睛望著床上的寒蟬。

他傷得真的很重, 手上和身上都是交錯的傷口。橘糖不懂, 他明明和她一樣小,怎麽會有人這麽殘忍。

她走過去,輕輕地‘呼呼’了兩聲。

上次她摔倒之後,院子裏面的奶娘就是這樣對她的。她學著奶娘一樣:“不疼了。”其實奶娘上次給她‘呼呼’之後她也還是很疼,但是看著面前的人滿身的傷,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麽。

她按照莫懷給的吩咐,睡在床邊的小榻上,蠟燭燃完一根去探一下床上人的體溫。幸好,沒有出現莫懷口中的情況。她就這樣守了三日,那是第四日,她如往常一般用手去探他的額頭,就對上了他的眼睛。

該怎麽形容那樣一雙眼睛呢?

橘糖沒有對此有任何形容,她只是開心地彎起了眸:“你醒啦!”

睜開眼便代表他醒了,按照莫懷的說法,只要他醒了便不會再有性命之憂了。在寒蟬那一雙死氣沈沈的眼睛裏,橘糖看見的卻是生機。她扒開門,偷偷向外面望了望。

她不知道公子和莫懷在做什麽,又為什麽要把這件事情瞞過奶娘。但是她既然答應了公子和莫懷,就會將自己分內的事情做好。

她關上門,走到他床邊,手中遞過來她今日藏下的點心:“餓嗎?”

那時寒蟬的眼睛就已經很冷了,他看著她,隨後搖了搖頭。橘糖睜大眼睛,她沒見過三日不進食還不餓的人,於是她將點心掰了一點,遞到他唇邊:“很甜,你嘗嘗~”

寒蟬望著點心許久,最後沈默地吃了這一小塊。

橘糖見他吃了,很開心,又掰了一點遞到他唇邊。他沒有拒絕,她就像平常餵花園裏面那只兔子一樣,一點一點將手中的點心餵完了。

外面天色已經很晚,她同他交代了莫懷交代的事情之後,就吹滅蠟燭在不遠處的小榻上入睡了。隔日她再醒來時,就發現他正冷冷地看著她。那時她不知道這種眼神是什麽,只是又去公子房間裏面‘偷’了幾塊點心回來。

其實也不能叫‘偷’,公子和莫懷一直是默許的,偶爾橘糖覺得,自己其實不太像是一個丫鬟。起碼公子院子中的其他丫鬟好像不是她這樣,甚至她們見了她還會行禮。不過橘糖不太在意這些就是了。

她就這樣照顧了他三個月。

她後來又拿回了許多點心,然後是傷藥,然後是飯菜,後來他就好了。那是一個陽光明媚的日子,她又拿了一盤點心回去自己房間,然後就發現床上已經空了。

她摸去了公子房間,然後就看見了跪在公子身前的他。

他叫寒蟬。

橘糖想,她好像還沒告訴他她的名字。

公子和莫懷總是有很多事情,後來,漸漸地就變成了公子、莫懷和寒蟬總是有很多事情。

橘糖默默看著,又去廚房端了一疊點心。

她下意識掰了一下點心,卻突然想起來沒有需要她餵點心的人了。她於是將掰下來的點心放到了自己口中,嗯,還是甜的,她又笑了起來。

後來她偶爾在公子身邊會看見寒蟬,左右也都是些無趣的事情,她又掰了一塊點心之後,出門去看花園中的兔子。

她掰著點心餵著兔子,兔子蹭蹭她的手。橘糖摸摸兔子的頭,小聲嘀咕道:“還是兔兔禮貌。”

兔兔又蹭了蹭她的手,她一下子就笑起來了。

花園不大,沐浴著陽光的女孩一點一點掰著點心餵著雪白的兔子,身後一身黑夜的少年凝了一眼,隨著莫懷一同離開了。

*

橘糖以為會一直這樣下去。

她每日‘偷’著她的點心,看著她的話本,餵著她的兔子,就這樣慢慢長大。

但是隨著軍-隊圍住謝府,謝府的一切,人和事都變得慌張起來。橘糖忘記那日看見什麽了,是滿目的血,倒下的人還是縱起的火。

她不記得了。

她只記得,謝大人死了,謝夫人殉情了,公子......沒有家了。很多人都逃了,她逆著人群,向著公子所在的位置跑去。奶娘拉著她想帶她一起離開,被她咬了一口,在奶娘的淚眼婆娑之中,她向著最吵鬧的地方跑去。

她好像去遲了一些,只看見了公子的背影。

後來她、莫懷和寒蟬同公子還有謝家的一些人一起流放,後來又發生了些什麽,她們不再流放了,她們同公子一起在商陽安頓了下來。

她那時看著公子,公子......她不知道怎麽形容。莫懷和寒蟬又變得很忙,她開始努力做好她能做好的每件事情。她不看話本,不吃點心也不餵兔子了。

就這樣過了好久好久,其間發生了很多事情。比如,橘糖發現自己長高了,能夠自己夠到低矮的樹上的柿子了,也應該長漂亮了,因為有幾個小侍有偷偷同她表白。

她其實不太懂,表白了,然後呢?

沒有然後,因為她都拒絕了。有一次還碰見了寒蟬,那時她已經許久未見過寒蟬了。她看見他,沈默了一下,他似乎長得要比她快。如果他像剛剛那個小侍一樣接近她的話,她的頭應該只能到他的胸膛吧。

寒蟬只是看了她一眼就走了,她轉身回去了。如若是從前她應該會輕哼一聲,但是她長大了,她不能再做那些很幼稚的舉動。

那些年她一直有同公子去書院,公子身邊只有她一個丫鬟,不帶她也帶不了其他人了。那些長老倒是想給公子身邊安排人,不過公子都沒同意。

長老們日日揪著她的錯處,但除了那些小侍的表白,她沒有什麽錯處。長老們拿著小侍的事情發作一次,公子那時清淡說了一句什麽,長老們就都不說話了。

那時橘糖覺得,雖然不同從前好了,但是就這樣長大也很好。

以公子的天賦才學,為大人翻案只是時間問題。那時候橘糖已經不是什麽都不懂了,其實這話也不該說,但是她看著公子她就覺得,是的會是這樣的。

在她又長大一些後,從前那些只同她表白的小侍開始動手動腳了,她很厭惡,於是表達了自己的厭惡,在她做了一些並不太符合身份的事情後,那些小侍安靜了下來。

可有一次,書院中的一位公子也這樣做了。橘糖已經不是小時候那個肆無忌憚‘偷’點心的小姑娘了,她明白了尊卑,明白了自己只是一個奴婢,明白她如果像對待小侍一樣對待這位書院的公子,公子會有麻煩。

如若用奶娘的話說,她現在懂事了。

她第一次忍受著避開了,然後就有了變本加厲的第二次,愈發嚴重的第三次......到第五次時,她已經受不住了。從言語到肢體接觸,接下來是什麽,她明白的。

她被那位公子的奴仆控制住掙脫不了之時,門突然被人推開了。很平靜地那種推開,但是足以讓所以人都楞住,控制她的奴仆都停了下來,她擡眼望去,就看見了公子和寒蟬。

後來的一切她不了解,她只知道公子受了長老們很重的罰。

她不明白,明明公子只是從旁人手中救下了她,為何長老們要罰公子?她覺得公子也不懂。她偷偷去尋了公子,月光將少年的身影映得很長。

然後她就被人抓住了,她這才看見,那些長老們都隱在黑暗之中,凝視著跪在其中的公子。她不明白,最後也沒能明白。

在那日審判的最後,她被判了罪刑——送入暗衛營。

她茫然地望著高座上的長老們,她不知道自己那時在想什麽。覺得很委屈?覺得長老們不公?覺得這個世界很奇怪?又好像都不是。

喧嚷,寂靜,混雜著過往,那時她只是在想,怎麽辦啊,就連她也要離開公子了。

*

橘糖是被蒙著眼送到暗衛營的。

她其實明白自己將要面對的是什麽,風迎面吹來,粘稠腥臭的味道似乎要湧進她的皮膚。那日書院那個人的手扒開她的衣裳,夏日的衣裳薄,幾乎是在一瞬間她就泛起了惡心,就像現在一樣。

她被人推搡著入了一片茫茫的黑暗,周圍都是顫抖灼熱的呼吸,她們應該是被關進了一片山谷。

她怔了一瞬,沒有取下眼睛上蒙著的布。

頃刻,周圍傳來倒下的聲音,濃郁新鮮的血味覆蓋適才萬物腐爛腥臭的味道。倒下的聲音離她很近,她迷茫地摘了眼睛上的布,側身,然後就對上了身後少年那雙清寒的眼。

在她的身旁,一個褐色衣衫的人猙獰地看著她。他的手中捏著一塊碎石塊,在寒蟬平靜的眸光中,躺在地上永遠失去了呼吸。

橘糖怔了許久,周圍的人因為寒蟬陡然的出手都被嚇得四散。一時間樹林中只剩下寒蟬和橘糖兩個人。

“走吧。”寒蟬平靜道。

這是寒蟬主動對橘糖說的第一句話。說完,寒蟬就越過了屍體向前走去。

橘糖跟在他身後,輕聲道:“你怎麽也來了?”

月光下,前方的少年垂了眸——

*

一日前,書房中。

莫懷望向寒蟬:“想好了?”

書桌前正執書卷的謝欲晚也清淡地看了過來。

一身黑衣的少年跪下來,冷淡道:“是。”

書房內安靜了一瞬,謝欲晚沒有說話,莫懷凝視著寒蟬:“原因。”

寒蟬垂下眸:“公子需要一把刀,我可以成為那把刀,我想成為對公子更有用的人。”

謝欲晚依舊平靜翻著書卷,見狀,莫懷平淡道了句:“保護好她。”

誰都沒有明說,這已經是一種放縱。

*

此時,橘糖問寒蟬:“你怎麽也來了?”

一身黑衣的少年平淡道:“還有一個時辰。”

一個時辰到不了暗衛營的人,會死。橘糖一下子就閉嘴了,她沈悶了下來,最後還是追了上去。她望向寒蟬,又走進了些。天色很黑,她很怕。

走到一半時,寒蟬望向了她。

橘糖知道是自己走的太慢了,立馬加快了一點,但是體力不好就是不好,快了一會就慢下來了。月光下,她有些躊躇,輕聲道:“要不你先走吧,我認識路。”

寒蟬倒也沒說什麽,只平靜問了一句:“哪邊是東?”

橘糖手怔了一下,指了指前方。在寒蟬的冷淡的眼神下,她又指了指右方。隨後像是知道哄騙不過去,垂下頭:“......走吧。”

長老們沒有好心到給她換衣裳鞋子,她腳上已經全部是水泡了。她正準備向前走去,就聽見少年冷聲道:“上來吧。”

橘糖再回過神來,她已經在寒蟬的背上。

然後她就發現,寒蟬背著她都比他們兩個人走的快。她沒有怎麽同人這般接觸過,有些局促,然後不合時宜地想起了花園裏面那只兔子。

她覺得自己錯怪寒蟬了。

他沒有不禮貌。

今天發生的一切,已經可以和之前全部抵消了......適才那個褐色衣衫的人,手中捏著碎石片,倒下去的時候向著她的方向,應該是想殺她吧。

如若沒有寒蟬,她此時已經被碎石片割開了脖頸,她的血也會成為這風中腐爛氣味的一部分。想到這,她顫了顫眼睫,一種害怕從心中升起的時候,一些其他的情緒也升起來了。

是什麽呢?橘糖形容不出來。

她知道從今天開始她此後的人生都要變得不一樣了,她應該慌亂的,她也的確慌亂了,但是在慌亂之外,還有一些其他的什麽。

比如......此時此刻最後的寧靜——關於過往、熟悉和未來的最後一分。

她趴在他的背上,少年的肩膀並不算寬廣,但是還好她也還小。她雙手摟住他修長的脖頸,在他的背上,安靜地看著他邁過新鮮的血跡、腐爛的屍體、褐紅的石頭和枯萎的小草。

她應該想一想以後該怎麽辦的,她這樣的人在暗衛營根本活不過一日。可她沒有。她只是在少年的肩上,安靜地看著沿途的一切。

後來,可能是她真的沒有遇見過這樣的環境,可能是這一天下來她真的太累了,半個時辰後,寒蟬聽見了背上少女平穩的呼吸聲。

知道她睡著了,他才輕輕向後看了一眼。

作者有話說:

禮貌寒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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