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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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死去真千金的危險陷阱◎

而此刻在書房之中, 陳濟的話卻也好似喚起了溫懷儀久遠的記憶。

好似,確實是有這麽一回事情。

彼時江鉉那個胡女妻子死了,這件事情鬧得沸沸揚揚。

陳濟還在自己面前提及了這件事,還讓溫懷儀對他留下一個好印象。

江鉉是個忠仆, 這麽個忠心耿耿仆人家中發生了這樣大的事情, 陳濟自然是要噓寒問暖, 費些心思。

這說明陳濟不但會做人, 而且念舊情。這樣孩子長大了後, 必定是能得人心。

不過他只是內心稱讚陳濟, 卻並沒有打算去理會這件事。

因為這件事情本就是一件無解之事。

若不是陳濟又提及了當年之事, 他都已經忘記了這件事情了。

可陳濟卻並沒有忘記,他緩緩說道:“從此我學到了一個道理,那就是為了達到目標, 犧牲那麽一些東西, 其實也沒什麽要緊。再來便是,只要有足夠籌碼, 無論你做了什麽,別人終究也是會選擇容忍、妥協。”

“那麽現在, 溫公也應當學會知情識趣,更要學會妥協。典獄司是天子耳目, 你有這個機會表忠心?落在朝廷眼裏,也不過是首鼠兩端, 搖擺不定墻頭草, 是絕不能容下溫家。何不與我共博富貴?這‘不慎’被典獄司尋到的名單之上,則必定會有溫公你的名字。”

說到了這兒, 陳濟甚至很輕柔, 很惋惜似的輕輕的嘆了一口氣:“我總是不願將挑撥離間, 借刀殺人之計用在自己未來的岳父大人身上的。”

他這樣子說話,仿佛很可惜,亦很惋惜。

可是溫懷儀聽了,竟隱隱有一些絕望。

這個溫文爾雅的陳濟其實是個瘋子,可笑的是自己癡長他許多歲,竟拿陳濟無可奈何。哪怕他跟陳濟並沒有在同一條船上,可是如今他已經下不去了。

然而溫懷儀的心中卻是仍有許多的不理解,他終究忍不住說道:“你收買典獄司地方的衛所並不稀奇,可是,典獄司司主蘇煉為何會跟你沆瀣一氣?難道,他也想要造反?”

陳濟嘆息似說道:“他造反又有什麽好處?他只是需要有人造反。你看如今四海升平,有幾個負隅頑抗的惡匪也已經被剿滅,就連邊關也安寧許久,久無戰事。既然是四海升平,自然是馬放南山,陛下身邊之鷹犬也不得不安順乖覺,好好做人了。”

“你看如今,別人都說蘇煉克己守禮,他名聲也不差。可作為陛下身邊的密諜頭子,他需要一個好名聲嗎?這難道算得上一種稱讚?這終究不過是一種自保。”

“當初蘇煉上位,雷厲風行,他其實得罪了許多人。那時幾個京城勳貴子弟恣意妄為,戴著面具殺了好些百姓,還將人家屋子燒成白地。蘇煉使了手段將之處死,從此這些權貴子弟都不敢在京郊放肆,個個夾著尾巴做人,顯得乖順極了。”

“是這些勳貴子弟做出醜事,大人們自然不好明著跟蘇煉計較,可這仇卻記下來,這樣的仇還很多。只要蘇煉稍有疏忽,行差踏錯,那便會萬劫不覆,被整得粉身碎骨。這樣如履薄冰的日子,過著也沒什麽意思。”

“他需要權力!一種比現在大得多,甚至可以便宜行事的權力。別人說時勢造英雄,我看是英雄造時勢。只要天下大亂,典獄司就會擁有一種前所未有的權力,甚至得到陛下前所未有的器重。你說他,願不願意看到鄞州落在我的手中?”

“不過等我得了鄞州,我跟他的關系就會變得很是微妙。到時候,我們也未必還是朋友了。”

這些話簡直是令溫懷儀聽得目瞪口呆,甚至有幾分絕望。

這是怎麽樣一個縝密計劃,又是怎麽樣的一個可怕計劃!

有些人就是如此可怕,天下蒼生也不過是這些人的踏腳石。

便算是血流遍地,這些人可會在乎?陳濟和蘇煉一樣,都是這種冷血無情的妖物!

他知道自己已經沒辦法阻止了!這血色的霧已經籠罩了整個鄞州城,很快就會將這裏吞噬掉。

然後溫懷儀似想到了什麽,他頓時反應過來,忍不住質問:“你說鄞州城很快就落在你手中,你舉事就在近日,可你跟阿緹即將成婚——”

溫懷儀心中已經有了一個可怕的猜測,他不好意思立馬道出來。

可他雖未說出來,陳濟卻如他心意,回應了他的猜測。

“我與阿緹成親那日,滿城名流皆會前來觀禮,這正是最好的機會。”

溫青緹聽到了這兒,她終於身軀輕輕一軟,就這般靠在了墻壁之上,整個人如脫力了一般,提不起絲毫的力氣。

她忍不住流淚,淚水嘩啦啦的從她臉頰滑落。

然後溫青緹把手帕塞入嘴唇裏,這樣狠狠咬住,使得自己不要發出一點兒聲音。

這些秘密實在是太過於可怕了。

她以為自己了解陳濟,愛惜陳濟,甚至懂得陳濟。

但其實並不是——

她只是,和阿濟,不,是陳濟接觸過幾次,有過那麽一些小片段。也許只有女人記得這樣的小片段。而對於那些男子而言,不過是一些無足輕重的隨意舉動。

自己細膩的心,多了一些本來不該有的腦補。但這些腦補不過是女兒家自我感動的稚氣幻想,這些並不是真實。

她甚至還想著來到陳濟身邊,好好的憐惜他,陪伴著陳濟度過往後失明的歲月,讓自己為陳濟撫琴、烹茶。

可是這些,終究也不過是屬於溫青緹的一廂情願。

陳濟,他想要的並不是這些。

自己腦中的陳濟,亦並不是陳濟真正的樣子。

現在她知曉了這個可怕的秘密,所以溫青緹竭力咬緊了唇瓣,不使得自己發出什麽聲音。

她不想別人知曉自己在這兒。

此刻如若自己踏出這道暗門,無論是父親還是陳濟,溫青緹皆不知曉自己應該如何的面對。

可她縱然沒有發出一點兒聲音,卻仍被陳濟察覺了。

陳濟嗓音揚了揚:“阿緹,出來吧,我知道你來了。”

溫青緹小貓一樣走路並沒有什麽聲音,且她確實壓抑住自己情緒,沒發出什麽動靜。

可陳濟卻嗅到了溫青緹身上味道。

溫青緹身上有一種獨特的蘇合香,是溫青緹親自所調,別處並不能有。

那種特殊的香味,使得陳濟識別到溫青緹的存在。

溫青緹知曉自己被發現了,然後她深深呼吸一口氣。

她用手帕匆匆擦去了臉頰上的淚水。

溫青緹亦有自己的驕傲,她可以在黑暗之中哭泣,但是絕不能在陳濟面前哭了。

因為這個陳家哥哥,並不是她所以為的陳家哥哥。

她不能以一種怯弱的姿態去見陳濟,指望用自己淚水軟化陳濟的心腸,使得陳濟不要去做一個窮兇極惡的惡徒。

哪怕,陳濟其實並不能看到她臉上的淚水。

陳濟發現了溫青緹,可是溫懷儀卻並沒有。故而當陳濟道出此事時,溫懷儀不覺浮起了一縷難以形容的錯愕,這位父親臉上甚至不覺流轉幾許的慌亂。

阿緹是他最疼愛的女兒,也是溫家一顆最為明亮的明珠。

溫懷儀也知曉,這個女兒一向很尊重自己。

可是現在,溫青緹卻聽得太多了。

她知曉了自己這個父親所有的不堪和全部的軟弱。

自己是如何養虎為患,這麽些年裝聾作啞,默許了梅花會的存在。甚至,自己在知曉陳濟是這一任梅花會的主人時,他仍然默許女兒嫁給陳濟。

如果不是陳濟想要搞個大的,可能溫懷儀真會同意溫青緹跟陳濟結為夫妻。

這一切,自己最心愛的女兒都聽到了。那麽如此一來,她會怎麽想自己這位父親呢?會不會覺得,自己這個父親讓她失望了?

原本親近的父女見面,此刻竟油然而生一縷尷尬。

而溫青緹也委實不知曉應該跟自己的父親說些什麽。

然後她足步輕移,來到了陳濟身邊。

陳濟亦是知曉溫青緹靠近自己了,因為溫青緹身上的香味更濃郁了些。

陳濟想,她會不會懇求自己,不要再繼續了?

可是,這終究是不可能的。自己不可能答應她的,有些事情是沒辦法停下來,縱然他是喜歡溫青緹的——

然後啪的一聲,他臉頰挨了一巴掌。

溫青緹並沒有懇求他。

陳濟也不在意自己面頰腫起,只嘆了口氣:“別打疼自己手了。”

而溫青緹的手掌卻是在輕輕發抖,她一向溫文爾雅,從來沒做過這樣的事。哪怕是自己夫君移情,或者變心,又或者和離之類事情,她也不會因此失態失去了自己的優雅。

可是現在,陳濟要毀去的卻是鄞州,是整個天下的和平和安寧!

溫青緹不可思議的望著他,只覺得陳濟十分可怕。

縱然她有幾分不識人間煙火,可閱讀書籍時,卻也知曉戰爭發生的人間疾苦以及種種慘狀。

她咬著唇瓣,不願意示弱,可是淚水珠子還是一滴滴的從眼眶之中這般淌落出來。

溫青緹嗓音發顫問:“你一定要這樣?”

陳濟也認真回答:“對,一定要這樣,我沒辦法停止。”

他認真的看著溫青緹:“我這樣的人,是註定不會有什麽好下場的。可我寧願早死,也不願意人生在一片安靜的黑暗裏結束,哪怕,有你相伴。”

陳濟說這樣話兒時候,確實顯露出鐵石心腸。

“阿緹,再過兩日,你就等著嫁給我吧。”

陳濟說這些話時,他的嗓音很平靜,並不像是有什麽柔情蜜意的樣子。

就好似有些事情他一定要做,本便是要完成。

溫青緹怔怔的瞧著他,忽而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此刻在江府,衛小郎正在幹掘土刨墳的活兒。

一邊的江蓉自然是容色十分覆雜,有一些想要阻止的意思。可林瀅扯住了她的手臂,這般語重心長的加以勸說。

“江蓉,你如此阻止,你對得住你親生母親嗎?你應當知曉,我是顧公弟子,自然是善於斷獄,很會驗屍。現在墳中之人,可是你的親生母親。她人死了,可是卻是沒名沒姓,連塊墓碑都沒有。就連她的親生女兒,也是一口咬定,說她並不是被誰害死的。不知她聽到這些,心中究竟是什麽滋味,會不會很是難受? ”

江蓉聞言,驀然微微一怔,她蒼白的臉頰竟好似沒有一絲血色,身軀也是輕輕發抖。

她手中攥著一朵白生生的小白花,這朵小白花本來是奉在了那胡女的墳頭,如今卻被江蓉握在了自己的手中。

林瀅也是瞧出江蓉十分孝順,這時候也還來祭母,所以故意這般言語。

本來她可以讓衛小郎制服江蓉,對江蓉動粗,可林瀅始終還是並不喜歡動用暴力。再者,對於林瀅而言,如果能趁機攻破江蓉的心防,也未嘗不是一種策略。

江蓉知曉的必定不少,也一定摻和和某些事情。

這時候衛瑉已經刨土刨到了頭了,地裏面的一具棺材便這樣露出來。

下葬的是一口薄棺,衛瑉劈開棺木,一股子不好聞的異味兒就是這樣傳過來。

那胡女屍體是被一條薄被一卷,塞進薄棺材裏面,可以說是葬得有些潦草了。

江鉉沒出事前大小也是個官兒,可原配夫人卻是落到如此地步。

如今那條裹屍的薄被已經腐化發爛,開棺之際就已經片片碎裂。

至於棺中的胡女屍體,也已經徹底白骨化。

江蓉身軀一軟,癱倒在地,忍不住淚如雨下,哭訴:“母親,母親——”

如今江家已空,也正好方便林瀅驗屍。屍體的白骨化會破壞死人肌膚和器官,不過骨骸之上猶自留有痕跡。

江家人走得差不多了,正好方便林瀅和衛瑉鼓搗。

那胡女屍骨被洗凈之後,林瀅鼓搗起酒醋薰蒸,再擺在陽光下。

趁此機會,衛瑉還上街買了一把紅傘。

林瀅就在陽光之下撐著這把紅傘檢驗屍骨。

如果胡女骨斷處是呈現紅色,便是生前傷。而這還有點兒科學原理,因為紅油傘濾去了其他光,只剩下長波的紅光,能照出生前受損被血浸潤過的骨傷,。

之前宋屠夫根據骨折線的截至,林瀅判斷出先傷和後傷。這一次,她想驗證得更仔細一些。

林瀅慢慢翻閱,緩緩檢查:“從盆骨來看,死者為女性,身材高挑。以牙齒磨損程度來看,死者約三十歲左右。她腳趾尾趾有三節,而我們漢人女子小腳趾大抵只有兩節,她應該是個胡女。”

“死者皮肉盡化,屍骨上不能分辨明顯的致命傷。如果死者是被勒斃等方式殺死,因為白骨化的屍體是受到了嚴重的損毀,就不能從中觀察出她的死因。但是,她身上被血浸的身前傷卻在這紅傘之下無所遁形。”

“她雙膝、手臂,在陽光下能觀察出浸紅血痕,死前曾經遭遇過毆打。想來,她是竭力抵抗,甚至想過逃走。可以有人以武器重擊她的雙腿,使她膝蓋骨裂,這種巨力沖擊下,她那時候很大可能造成了撕脫性骨折。”

“在這個高挑、健康的胡女失去了逃走能力後,傷害她的惡徒對她進行了毆打。這些惡人毫無憐憫之心,甚至肆意發洩自己的暴力情緒,還自詡替天行道。那胡女自然並不想死,所以她舉起了雙手,遮掩自己要害部位。於是她雙手也被敲擊出骨裂。”

“可是縱然她再怎麽想要活著,卻終究無法抵禦被人殘忍殺害的命運,她終究還是死了,並沒能這般活下來。她想要活下去,因為她還有三個屬於自己的孩子!”

三個屬於自己的孩子?

衛瑉聽到了這兒,禁不住瞧了林瀅一眼。

江鉉當年娶了胡女,不是只有一子一女?

可是江蓉容色怔怔,卻沒有反駁。

此刻江蓉失魂落魄,仿佛陷入了過去的噩夢,使得她清楚的記起來,自己母親究竟是怎麽樣死的。

就如林瀅所說那般,那時候那些殘忍的攻擊使那女郎根本無處逃生。

跑?那女郎當然想跑,可她腿被打斷了,那雨點兒般的毆打落在了她的身上,使得那女郎不能動彈。

那些殺人兇手殺完了人,還意猶未盡,如此盯著活著的兩個小孩子。

“也是兩個胡人生的雜種,留下來也沒什麽意思。”

父親向他們哀求,只求留兩個孩子一命。

於是行兇者們嘲笑:“算了,江鉉也不是什麽尊貴出身,本沒什麽要緊,只是這胡女實在過於趾高氣昂而已。”

說到底,終究也不過是尋個由頭,發洩內心深處陰暗而已。

江蓉身軀發冷,心也在發冷。她盯著眼前骨骸,忍不住淚如雨下。當年熱情爽朗的母親,如今已經化為一副白骨。

她好似回到了小時候,渾身都在發冷。

可偏偏到了這時候,林瀅還在她的耳邊如此言語:“可惜啊,這女子死前經歷了如此的痛苦,可她的孩子們呢?殺死她的兇徒出自梅花會,可有人卻罔顧母親之仇,為了自己榮華富貴,什麽也顧不得了。也不知他見著這具體屍首,是否會心存愧疚。還是覺得,這一切本沒什麽不應該,這女子之死,又算得了什麽。”

江蓉驀然擡起頭,眼底透出了濃濃忿怒,可謂惱恨之極,她厲聲分辨:“大哥不是這樣的。”

話一出口,江蓉驀然察覺不對。

其實江蓉一向工於心計,本一開始就該察覺到不對了。可林瀅當著她面驗屍,將她攪得心煩意亂,大失方寸。林瀅循循善誘,江蓉方才這般脫口而出。

而這墳中胡女必定是橫死,殺人兇手也是呼之欲出。林瀅本便是存心在江蓉面前驗屍,以此亂江蓉心神。

那話道出瞬間,江蓉也已經察覺到了不妥。

她面色驀然一紅,平添了幾許惱怒恨意。

江蓉死死的咬住了唇瓣,竟似一句話都不肯多說樣子。

可林瀅抓住這個機會,哪能不咄咄逼人,趁勢追擊:“哥哥?你說的哥哥,定然絕不會是死去的江承。”

然後林瀅用一種認真肯定的口氣,將自己猜測的劇情說出來:“你的哥哥,就是如今的陳濟。”

她沒有問對不對,或者是不是,而是用一種肯定以及確定的口氣說出了這個答案,就好似已經成竹在胸。

她那種底氣,並不是林瀅具有十足把握的證據,而是一種戲精的表演。

而林瀅這樣的猜測,也源於一些對蛛絲馬跡的縝密判斷。

溫青緹曾經懷疑過陳雀是假千金,因為陳雀毫無心理負擔的愛上了自己的親哥哥。

哪怕兄妹之間產生一些畸形的不健康的愛意,這其中總會伴隨著一些羞恥,可陳雀也並沒有。

除非陳雀是個天生心態扭曲,完全不將所謂凡俗的人生規則盡數放在心上,那麽她方才可以這般理直氣壯,咄咄逼人。

可是溫青緹弄錯了一點,就是假的可能並不是陳雀,而是陳濟。

之後林瀅給陳雀驗過屍,發現陳雀身上所謂的胎記其實是潑酸造成,於是陳雀確確實實就是當年走失的小雀兒。

按照溫青緹的理論,既然陳雀是真的,那麽陳雀可以肆無忌憚愛上陳濟的原因,那就是陳濟並不是陳雀的親哥哥。

那個粗鄙的滿口謊話的陳雀居然確實是真千金,而風度翩翩才智雙絕的陳濟,卻可能是假貨。

林瀅穿越之前,曾經聽聞過這樣一個案子。

在拐帶孩童流行的年代,經常有一些疼愛孩子的父母千裏尋孩,只盼能尋到自己親生兒子。

這其中有一對夫妻,有一次被通知尋到了自己的親生兒子,因為DNA比對成功,所以也並無懷疑領會孩子。

可未曾想到時隔多年之後,卻證實當年DNA的比對出了岔子,這孩子並不是自己親生兒子。

這是一個真實的案例。

林瀅回憶起穿越前知曉的這個案例,那時候內心就有了一個大膽的猜測。

說不定,這其中有一個可怕的李代桃僵之計。

陳雀辱罵江鉉,又造謠陳濟。這些看似惹人討厭的瘋癲話語之中,也許其實隱匿了一個可怕的真相。

那就是看似老實本分忠心耿耿的江鉉,其實並沒有那麽老實。

如今林瀅試探之下,江蓉果真失言!

現在林瀅用篤定的口氣認定陳濟並不是真。

如果林瀅猜測錯誤,江蓉必定是會面露困惑,可是江蓉沒有。此刻江蓉雖然拼命掩飾,可是她面頰之上已經流轉了一抹難以言喻的恐懼。

衛瑉將江蓉面上的表情盡收眼底,心中也是巨震!

一個人的表情能說明很多東西,甚至能讓事情真相表露出來。

林瀅繼續用那種我什麽都知曉了的口氣說道:“當年奉天之亂整整持續了兩年!這兩年裏,陳濟並沒有回到陳家,而是以書信加以來往。一個成年人的兩年,可能沒有什麽太大的改變。可那時候,陳濟還是個孩子。並且在發生奉天之亂前,他已經在外祖家長住半年受教化了。”

“也就是說,陳家差不多過了近三年,才看到自己處於成長期的孩子。想來你那哥哥本就跟陳濟有幾分相似,不過雖然相似,其實差別也是有的,更絕不可能是一模一樣。這一切的破綻,都可以用成長期的那三年進行掩飾。那麽他就算變了樣兒,也是很正常的事。”

“也是上天在幫你們江家。因為你們母親是個胡女,所以當初她帶著你們兄妹三人並沒有居住在鄞州城,可能是害怕鄞州城中的流言蜚語吧。然而如此一來,倒是造就了一個很奇妙的結果。那就是鄞州城中,其實並沒有什麽人見過江鉉的孩子,甚至沒有人知曉,江鉉有三個孩子。”

只有血脈的聯系,才能使得這個秘密得以被嚴密的保守。

其實江鉉讓妻子帶著孩子在外面過活,還有一個說不出口的原因。

因為江鉉知曉自己親生父親江興是個怎麽樣的殺人狂魔。

他違背父親意思,非要娶一個胡女,非要跟這個胡女生孩子。但他絕不願意自己妻子跟父親有什麽接觸。

江鉉既要保護自己的妻兒,也不願意自家這個可怕的秘密被不知情的妻兒知曉。

但是這些秘密真的能藏住嗎?

林瀅厲聲:“但你們以為,這個秘密當真便能藏起來不讓別人知曉嗎?鄞州城不知道事情,可只要去問當初你們在鄞州城外的四鄰,便會知曉你有一個怎麽樣的哥哥。”

“至於你說哥哥已經為母親報仇。所謂報仇,無非是他成為了梅花會主人,將當年害死你母親的兇徒一一鏟除。這算什麽報仇?如此悄無聲息,根本不算討回公道。你母親仍然是埋在墳墓之中,連一塊碑都沒有,連個名字都沒有。”

“可她,卻根本是為了你的兄長而死的。其實當年你母親為何帶著你們兄妹二人回到鄞州?無非是因為她思念兒子,按捺不住這份思念之情,所以才回到鄞州,跟自己長子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之下。哪怕是不能相認,偶爾看看也好。”

“而那時候,你祖父已經是個癱子,是個沒辦法殺人的殘廢了。你父親覺得江興已經對自己家庭沒有威脅,所以也松了口。”

“其實你母親知曉,鄞州城的人並不待見她。可她顧不得那麽多,因為她愛子之情是發自肺腑,是真心實意的。她以為不過是一句冷言冷語,她可以忍耐下來。可是她不知道,等待她的不僅僅是冷言冷語,還有可怕的死亡。”

“這樣一個母親,不值得有一塊碑嗎?你兄長所謂的報仇,究竟是真心想要報仇,還是不過是沈迷權勢,這本就是他想走的路?”

當林瀅說到了這兒,江蓉驀然擡起透來,忍不住厲聲說道:“林瀅,你少在這兒挑撥離間,不是這樣的,根本不是這樣的!你想要我出賣他,這不可能!”

林瀅倒是不動聲色:“出賣?這麽說你跟如今這位陳濟確實一夥兒的,所以你才用到了出賣這個詞。”

江蓉簡直無言以對。

林瀅當真是太過於聰明了,自己隨便一句話,就能讓她發現破綻,並且就這樣子死咬著不放。

太可怕了,這可真的是太可怕了!

江蓉仇恨似看了林瀅一眼,她內心十分的慌張,她只知道自己已經絕對不能再說下去!如果她停不住這個口,那麽自己心中在意的那個人,就一定會有危險!

在江蓉眼裏,林瀅已經是個惡毒可怕的反派角色。

她驀然抽出了發釵,一頭發絲頓時散落。

江蓉手中的這枚釵,就是亡母遺物那枚釵。其實除了老一代,這一輩的年輕貴女,很多都不知曉江蓉母親乃是胡女這回事了。

而在陷害陳雀時候,她有些話也沒有說謊,這枚石榴釵確實亡母遺物。

如今江蓉就手握這枚亡母遺物,就準備順著咽喉就這麽的刺下去。

只要自己的喉嚨被劃破,她就會流淌了大量鮮血,那麽她便死了!

若是她死了,有些秘密就永遠便是秘密,再也不能就這般說出來。

江蓉險些便要死了。

可當她要狠心用發釵劃過自己咽喉時,她的手掌卻是在發抖。

她還年輕,還不想死。

哐當一聲,她手中的發釵就這般墜落於地。

然後江蓉好似崩潰一般,然後咬著手指嗚嗚嗚哭起來。

她到底是個妙齡女子,正值青春年華,生命中還有幾多美好之處,她自然是並不願意就這麽去死的。

更何況她還是個很聰明,很工於心計的女子,就比如她裝出楚楚可憐的樣子,卻準備將真正的受害者陳雀逼出鄞州一樣。

一個太過於聰明的人,總是會比笨人更愛惜自己的生命。

而江蓉呢,又顯然是比木訥的江承聰明多了。

林瀅並不覺得奇怪。

就連江承那個木訥人,也會掙紮一番,想到殺另外一個女子自救呢。

死,終究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面對崩潰了江蓉,林瀅繼續吹風:“你使計想要把陳雀趕出鄞州城,所以那日你刻意跟陳雀親近,無視陳雀對你的百般羞辱,不要臉低聲下氣親近她。你知曉自己的態度越恭順,別人就會越討厭陳雀,覺得她蠻橫霸道。”

“可是旁人不知曉的卻是,陳雀固然脾氣古怪,但是對你卻是特別的憎恨。誰讓你姓江,偏偏你又是江鉉的女兒。你明明知曉她十分討厭你,卻故意讓她針對你。可這還遠遠不夠。”

“你親近陳雀,除了要敗壞她的名聲,還要趁機將自己的發釵栽贓到她身上,使得陳雀落得一個手腳不幹凈偷東西的名聲。其實那時候陳家已經對她十分不滿,只要再添加一把火,就能徹底將陳雀趕出鄞州。”

“於是,陳家這個粗鄙的女兒終究不必再丟人現眼,哪怕她其實才是陳家真正的血脈,並且遭受到了不公平的對待。可你不在乎對不對?你只在乎,如此一來,陳濟就安全了,沒有事了。你不覺得,你用這種手段對待一個受害者很是殘忍?”

“可是人算不如天算,你沒想到這麽一件構陷的勾當,卻被溫青緹所破壞。哪怕那時候阿緹也已經對陳雀有諸多不滿甚至是厭惡。可是她心裏發軟了,覺得還是應該給陳雀一個機會。那時候,你是不是很失望?”

“不過比起你的二哥,你的這些算計也不算什麽,簡直不過是小孩子的游戲了。妹妹費盡心思算計未能坑害走陳雀,弟弟做法倒是簡單粗暴,他將知曉這個秘密的陳雀給殺了!”

“他充滿憎恨的行兇,做完這一切,卻做成十四年前鄞州殺人案的模樣,企圖掩飾真相。除了為掩飾自己惡行,也是為別人不將陳雀的死跟陳濟聯系在一起吧。甚至事情敗露之後,江承立刻自盡。”

“他倒是有自知自明,知曉自己並不聰明,如果落入官府手中,再讓我多問幾句,他指不定會說出什麽樣的話出來。”

“江蓉,你醒醒吧,你不覺得你們一家都不過是陳濟的犧牲品。”

“他一個人站在光亮的地方,扮演著一個生來就比別人高貴的世家貴公子,惹得無數人將他當作了一個稀罕物。可是你們呢?他的弟弟妹妹為他幹盡了汙濁的事情。妹妹為他栽贓陷害,弟弟為他殺人,父親淪為叛徒甚至入獄也為他一語不發保持沈默。”

“可是他呢?他管過你們嗎?理睬過你們死活嗎?你們只是他錦繡人生之中的汙點,還是那種不為人知的汙點。你相信我今日來找過你,說不定下一刻你便會被他殺人滅口。因為你已經沒有什麽用處,還會威脅到他的存在!”

“你無妨醒一醒,要知曉如今只有跟我合作,你才能自救。”

林瀅巧舌如簧,竭力游說江蓉。

可江蓉這時候卻輕輕擡頭!

她滿面淚痕,本來看著似乎有一種惹人憐愛梨花帶雨的味道。可她決絕的眼神卻蘊含著一抹瘋狂,令人見之而生畏。

也許江家之人血脈之中,就是帶著一股子瘋勁兒!

江蓉惡狠狠的說道:“林瀅!林姑娘,我知曉你很有本事,很有能耐。你能將我下獄啊,還能將我嚴刑拷打一番!可是又如何?我可以去死,我真的可以去死的!”

林瀅都被江蓉的話整無語了。

天惹,自己真成為了反派角色了,還是個能量大心腸狠,會將對方嚴刑拷問的狠辣角色。林瀅簡直感覺自己身上反派光環在閃閃發光。

不過江蓉明顯也沒多怕她就是:“況且你說的很多事情,其實並沒有道理。什麽殺人滅口?其實根本不需要的。”

“有些人要另外的人去死,其實只需輕輕吩咐一句,說我要你死了,那麽被吩咐的人自然就會乖乖聽話,依順這樣的命令。阿承是個懦弱的人,可是當他聽到這樣吩咐,他還是鼓起勇氣去死。”

“我自然也是個膽小的人,可是如若得此吩咐,我願意去死呀!既然如此,又哪兒用得著殺人滅口。”

離開江家時,林瀅並沒有將江蓉抓去嚴加拷問之類。

她唇瓣輕輕抽搐一下,感慨之餘心下卻也平添幾分的酸楚。

林瀅甚至沒有把江蓉個抓起來。

因為江蓉雖然使了手段算計陳雀,卻並沒有犯法。這件事情已經被溫青緹給終止掉,更談不上有什麽實質的傷害和證據。

林瀅瞧著衛瑉,認真臉:“你說要不要找個人,或者你幹脆蒙個面,假裝是陳濟的人,恐嚇要將江蓉殺人滅口。如此一來,說不定她會死心,人前指證陳濟呢。”

衛瑉聽得一臉認真:“可以試試。”

不過林瀅只是開開玩笑,江蓉並不笨,但同時又對陳濟十分癡迷。這樣的人恐怕不會信,信了也未必願意多說什麽。

此時此刻,衛瑉已經明白了林瀅的用意了。

梅花會存在許久,一向也還算低調,走逼格神秘風,便算是殺戮也會遮掩極好。如今梅花會想要搞個大的,明顯是陳濟這位新一任的主人的個人作風所引起,煽動了一個很大很可怕的計劃。

可是陳濟如若並不是一個高貴的世族血脈呢?

梅花會的存在,其目的就是凸顯世家大族的血統尊貴,可以說出身是入會的一個敲門磚。

可如今,陳濟這個敲門磚的含金量卻明顯是不夠了的。

他非但不是貴族,更不是出身品潔高雅的世家大族。

陳濟,他不過是個家奴之子,祖父還是個雙手沾滿了鮮血的惡徒。

這樣的事情曝光,將會造成怎麽樣的驚濤駭浪?

如此一來,梅花會內部都會生出分裂。有人會擁護陳濟,畢竟陳濟不可能不網絡一些心腹。可還是會有人極度反感他,甚至覺得感情受到了重重的欺騙。

這樣一來,還不等陳濟對鄞州重重錘擊,梅花會內部就已經開始四分五裂了。

那麽陳濟造反也是會頗為吃力,甚至成功之後也是會內耗加重,實力退減。

關鍵是江蓉顯然並不願意作證,如此說來,他們還需尋覓別的證據,證明陳濟並非真正陳氏血脈。

留給他跟林瀅的時間怕是不多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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