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生到齊了，蔡邕要去學舍給學生授課，可女兒昭姬怎麽辦？如果因為女兒而停止給學生授課，那學生會怎麽想？會不會將五娘的死與自己不授課聯系在一起？

此時的蔡邕太心虛了。

一番急速的思量，蔡邕還決定去學舍授課，只是他臨出自己的學室之前，便反覆的低語囑咐女兒：“莫出聲，千萬別讓外人看到你。”

懂事的昭姬趕緊點頭。

蔡邕還是不放心，又指著一旁的洗墨小瓦盆，說：“這裏可以方便。”

昭姬又很懂事的點了點頭。

蔡邕這才抱著書冊出去，可剛才走到門口，便回頭沖女兒點了點頭，雖沒開口囑咐，可他那疑重的表情像是在說：“千萬別讓外人發現。”

昭姬趕緊點頭，算是承諾——小小年紀的她，那懂事的神情讓蔡邕心裏疼得吱吱叫。

蔡邕稍作猶豫，這才鎖上房門，走向學室。

昭姬一看到父親出去時又給房門上了鎖，趕緊躲在了案幾後面。父親的一再囑咐，又讓她想起了路途中碰到盜匪，娘親帶她躲進墳墓裏，當時娘親就是用這種口氣低聲說“別出聲，千萬不能讓盜匪發現”的情境。

現在房門雖然上了鎖，年幼的她還是擔驚受怕。

蔡邕來到學堂，一些學生沒發覺，還在熱火朝天的議紛跳崖人。本來就心情沈重的蔡邕，越發沈重了，也沒有制止學生，便盤腿坐在講壇上，將手裏的書冊放在案幾上，翻開要講的章節。

館仆早在一旁放置了茶水，蔡邕端起茶水呷了一口，他憂郁的放眼，望向學生。

剛才還在議論的學生，已經禁聲，學室裏極是安靜。

蔡邕開始給學生來上一段授正課之前的經典開場白：

“所謂誠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惡惡臭，如好好色，此之謂自謙。故君子必慎其獨也！小人閑居為不善，無所不至，見君子而後厭然，掩其不善，而著其善。人之視己，如見其肺肝然，則何益矣。此謂誠於中，形於外。故君子必慎其獨也。曾子曰：“十目所視，十手所指，其嚴乎……”

這是《大學》裏的段落，大概意思為：

“君子為人處事，要意念誠實；所謂意念誠實，就是說不要欺騙自己。對惡行，好像對待惡臭一樣，毅然丟棄，對善行，好像看到美色一樣，一定要得到。這樣的人，才是真正快樂。自己心裏的想法，別人不能知道，只有自己明白。所以君子在獨處時一定要謹慎。不慎獨的小人閑居獨處的時候，以為別人看不到自己，就會做不正當的事，甚至於無惡不作。見到了意念誠實的君子，就掩藏惡念，裝出本分善良的模樣。他哪裏知道別人看自己，就像見到肺肝一樣清清楚楚。萬事都是掩藏不住的，有什麽用呢？這就是所說的誠意蘊藏在心中，行動一定會有所表現。所以，君子獨處時一定要慎獨。

曾子說：“不要說沒有人看見我，自有十雙眼睛看我；不要說沒有人指著我，自有十雙手指著我……”

這段妙文，主要是講修身齊家平天下的個人修為，不要自欺欺人。

可蔡邕講到這裏，突然心虛難受起來。

當年，在鴻都門學講這段話時，蔡邕講得理直氣壯，鏗鏘有力。可今日，當他講到“不要說沒有人看見我，自有十雙眼睛看著我；不要說沒有人指著我，自有十雙手指著我……”時，突想想起了五娘，想起了上虞城現在那溢鍋般的議論和猜測——都把負心漢的茅頭指向了賈老財家，可他們哪裏知道，他蔡邕才是跳崖女的夫君。

可自己卻不敢站出來承認。

紙裏是包不住火的，上虞城的人，很快便會知道，他蔡邕就是上官宛香的女兒的負心郎，到時候，整個上虞城都會指責自己；接下來，全天下人都會指責他蔡邕；再接下來，後世之人也會指責他蔡邕……

蔡邕突然覺得，“不要說沒有人看見我，自有十雙眼睛看我；不要說沒有人指著我，自有十雙手指著我”這段話，指的正是此刻的自己，他也仿佛覺得，此刻有數不清的眼睛正在盯著他，有數不清的手，正在指責他。

蔡邕正在講開場白，突然停頓下來，他表情恍忽，魂不守舍，那雙幽深放光的小眼睛，此刻正流淌著巨大的傷悲。

往日，蔡邕講起課來，可都是珠璣妙語，才思敏捷；那氣勢，如鶴鳴九臯，聲聞於野，能讓滿室生輝。可此刻，卻是這般低迷狀態，學生們便開始低語起來。

“師尊為何滿面傷悲？”

“昨天散學，師尊還神采奕奕，春風滿面，僅一夜之隔，怎就傷悲至此？”

“可是為那跳崖女傷悲？”

“素不相識，何故如此？”

“師尊故鄉在中原，據說那跳崖女也是中原人……”

……

顧雍見狀，忙起身離位，來到講壇前，深深的一揖，請示道：“師尊身體不適，應歇息休養，擇日再授徒，弟子們今日自由習讀便是。”

顧雍這一提醒，蔡邕才知失態，將沒有講完的開場白，給咽了回去，開始授正課，《論語》中的裏仁篇，第五段：

“子曰：‘富與貴，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處也；貧與賤，是人之所惡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君子去仁，惡乎成名？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

這一段的大概意思是：

孔子說：“富裕和顯貴是人人都想要得到的，但不用正當的方法得到它，君子不會這樣做；貧窮與低賤是人人都厭惡的，但不用正當的方法去擺脫它，君子不會這樣做。君子如果拋棄仁德，又怎麽能叫君子呢？君子沒有一頓飯的時間背離仁德的，就是在最緊迫的時刻也必須與仁德同要，就是在顛沛流離的時候，也一定會按仁德去辦事的。”

往日，蔡邕給學生授完課，會讓學生自己習讀，他則坐在講壇上，或閱讀，或習字。學生有惑，起身上前請教，他便一一給解惑。每半個時辰，便讓學生歇息放松半盞茶的時間，這期間，學生或出去方便，或出去自由，他則獨坐講壇，撫琴一曲，有帶琴的學生也在壇下和鳴，一時，學室裏是歡聲笑語，妙音飛揚。進入戌時，他宣布散學，學生如歸鳥一樣飛走，他也回到自己的屋室，稍作收拾，踏著暮色，走在上虞城的傍晚裏，一直走到有望月的家裏。

可今日，他給學生授完課，卻做不到閱讀習字的談定，因為他那雙深井似的小眼睛裏，總是潮濕欲滴，稍不留神，便滴落下來些淚珠，他侯嚨也發緊，有學生上前請教，他一張口給學生解惑，便語氣哽咽。他本想回到自己的屋室，可擔心學生有惑，會追過去請教，看到女兒後定會起疑。

館仆起疑，只是一個人起疑，這麽多學生起疑，歸家之後，便會分享給家人；學生家人起疑，然後便會猜測，再然後，就是分享給左鄰右舍起疑猜測，緊接著，左鄰右舍再分享左鄰右舍，到頭來，指不定猜測出什麽事兒呢。

凡是猜測起疑的，都和好事沾不上邊。

此時，正好一些學生，又開始低聲議論跳崖人了。

雖是晴好的初夏，蔡邕的心已碎成紛紛揚揚的漫天雪片，他悲痛的不能自控，便決定提前散學。於是，他清了清嗓子，忍住哽咽，大聲宣布：“學子們，放下習讀，聽為師來言。”

那些低語的，那些用心習讀的，便一起望向講壇上的蔡邕。

蔡邕：“為師發現，有些學生，仍在私下議論跳崖人，不能定心習文，還擾亂了定心習文的學生，今日到此為止，散學吧！”

蔡邕的宣布，很出學生的意料。因為平時，蔡邕雙耳不聞世事，只一心治學授徒，今日怎麽為了一個不相識的女人跳崖，不但如此崩淚，還突然中斷講學。

現在正是天長夜短，晴日暖風的初夏，往日，蔡邕宣布散學，都會先學生離開學室，可今日，他說了聲散學，仍然坐在講壇上翻看竹冊。

為師不離開學室，學生先離去，是對師尊的不禮不尊，所以，蔡邕不離開，學生也不便離開。

蔡邕見狀，便催促說：“散學了，自便吧，老師想在學室多靜思片刻。”

往日，蔡邕宣布散學，有學生仍貪學到戌末時，還不願離開；可今日，有些學生本想留下來習字讀文，見蔡邕如此說，也只得隨大流，離開了學室。

學生全部散去，蔡邕才出了學室，出了次恭，又回到學室，那雙深井似的小眼睛望著面前的竹冊，一直坐到天擦黑，館仆進來掌了燈，躬身請示：“先生，可留下來用晚食？”

蔡邕沒吭聲，也沒看館仆，只是擺了擺手。館仆離開後，蔡邕這才慢慢起身，輕手輕腳去了屋室，因為擔心館仆突然出來，替他掌燈，他的心兒跳得咚咚直響，小心翼翼的摸鑰匙開了房門，也不敢掌燈，只低聲呼喚：“姬兒！姬兒！”

昭姬不敢應聲，在屋門打開的那一瞬間，她已經通過進來者的高大身影，確定是父親無疑了，卻不敢應聲，只是摸黑向父親靠近。

蔡邕呼喚了七八聲，也不見女兒回應，正著急，衣衫下罷被輕輕扯了一下，蔡邕伸手去摸，摸到了一把溫熱的小手。

不用問，這是女兒的小手。

蔡邕彎腰，一把抱住女兒，低聲說：“抱緊父親，莫出聲，我們回家。”

昭姬哪用父親囑咐，她貼在父親脖項處的頭，很用力的點了點。

蔡邕感受的非常真切，於是，他抱著女兒，大步出了屋室，來到學館外站定，沖學館大聲說：“尚伯，蔡邕歸家了，屋裏的飯食你收拾了，將食盒送還給逍遙食坊！”說罷，便抱緊女兒，大步快走，仍然低聲囑咐女兒：“抱緊父親，莫出聲，我們回家。”

父親的囑咐，又讓女兒想到了路途中，母親牽著她的手在墳場逃命的情景，便越發的抱緊父親，將頭貼緊父親的脖項，連大氣也不敢出。

出了胡同，跨過那條東西大街時，正有人由西向東路過，那人本來都過去了，卻突然回頭打量蔡邕，問道：“是蔡先生麽？”

蔡邕只用鼻子“嗯”了一聲。

那人：“蔡先生這是又尋到了制琴的好材料了？”

蔡邕知道對方把女兒當成了制琴木，只“哦”了一聲，便快步穿過去。

學館的館仆，只依稀聽見蔡邕喊他，後面的話，也沒聽出個來，忙跑到學室，卻不見人，便取了燈，去往蔡邕的屋室，只見屋門敞開，卻不見人，喊了幾聲“先生”，也沒人應，便跑出學館，雖不見人，卻聽見胡同盡頭的大街上，有人正給蔡邕打招呼，知道蔡邕歸家去了，放下了心，回到學館，反串了門，去了蔡邕屋室，只見兀幾上，擺著幾碟美食，每碟美食雖有用過的痕跡，卻剩餘的很豐盛，一旁是寫著“逍遙食坊”的食盒。

一看到美食和食盒，蔡邕剛才那番模糊的話，便突然清晰起來。館仆那昏天黑地的憂傷，瞬間消散的幹幹凈凈，他哼著歡快的小曲，將美食倒騰到自家的碗碟裏，快速清洗幹凈食坊的碗碟，放進食盒，提在手中，去送還食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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