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邕牽起昭姬的小手，進了學館，想等五娘回來，一家三口一起回有望月的家裏——因為他曾無數次與望月談起五娘，當然還有他們的孩子，只是不知是男是女。可一進學館，他又覺得一會兒學生都回來了，會好奇自己的女兒，有礙習課。再就是，五娘去看她所謂的親生母親，她們母女見面，定會親熱個沒完沒了，恐怕一時半會也不會回到學館。

想到這裏，蔡邕又牽著女兒的小手，出了學館，去回有望月的家。當父女二人出了胡同，穿過那條東西大街時，正好有一個賣零食的年輕小販，正背著竹箱，竹箱著插著招旌，小跑著路過，急慌著出城，看樣子也是去看跳崖人，順便再湊人場叫賣零食。

昭姬一看到賣零食的小販，不由得舔了舔幹裂的嘴唇，仰起臉，望著蔡邕，囁嚅著說：“父親，我餓了。”

女兒聲音雖小，做父親的還是聽到了。

蔡邕有些不悅，他認為小孩子一見到賣零食的、或別人正吃的食物，就立即喊餓，嘔著大人要吃，更甚者還撒潑哭鬧，都是很沒教養的孩子，只有沒教養的家庭才養育出這樣的孩子。此刻，他見女兒也如此，心裏就怪五娘白讀了詩書，不會教養女兒，又想起五娘的娘家那一幫沒教養的老老少少，便低頭望了一眼女兒，正色說：“你母親沒讓你吃早飯？”

蔡邕只是用這話打白女兒，斷了她饞嘴的念想，改掉沒教養的習志。

可沒想到，女兒竟真的點頭：“嗯，昨晚也沒吃。”

蔡邕一聽，低頭打量女兒，這才發現，疲憊憔悴的女兒，嘴唇幹裂著，每走一步，每一次呼吸，都很吃力，連那雙靈美的眼情，都沒力睜開了，紮著雙髻的頭，柔弱的時而歪向這邊，時而歪向那邊。

立即，有一種箭穿心肺的痛，瞬間湧遍蔡邕全身，他彎身抱起了女兒，邁著大長腿，踩著臨街房屋的陰影，向西急奔，此刻，他心裏已經不是怪五娘了，而是恨五娘，他恨五娘白為人妻，白為人母，竟然不會養育女兒。

最近的一家食坊，是街對面的逍遙食坊，因為離學館近，平時遇上有人到學館慕名拜訪，再趕到飯時，蔡邕便在那家食坊招待來訪友人；再就是，在上虞隱避的這幾年，他無時無刻不思念故土，特別是每逢中原傳來兵燹災禍的噩耗時，他因極度的思念和擔心，便會一個人到那家食坊去喝小酒，這一來二去，與那食坊的老板很是熟悉；而那食坊老板的兒子，就在他的學館裏入讀，老板平時對蔡邕極是敬重，每逢蔡邕去用餐，碟碗裏的湯湯菜菜，很是足量，再根據用餐者的人數，另外送一碟免費的素食。那食坊老板高看蔡邕，連跑堂夥計也極是敬重。

而蔡邕呢，因為學館離逍遙食坊最近，他也不便舍近取遠，再隔過逍遙食坊，去西邊尋別的食坊，好在逍遙食坊的廚藝，也極對蔡邕的口味。

所以，蔡邕一看到街對面的逍遙食坊，欣慰的拍了拍女兒：“嬌兒，再稍忍會吧，很快便有可口飯食了。”蔡邕說著，幾步就從街南邊奔到了街北邊，還一邊側著身子，給女兒遮陽，就跟躲雨似的，就奔進了逍遙食坊。

不巧的是，食坊的老板、大廚、夥計，都不在，只有一個擇菜的老翁在看門，還是耳背。蔡邕問他，他答非所問，自顧自的說，蔡邕沒聽懂一句。無奈之下，便抱著女兒挨著老翁蹲下來，用嘴對著他的耳朵大聲問，那老翁這才聽清蔡邕的問話，忙用手向東指了指說：“老板廚子跑堂都出城看跳崖人飛天了。”

蔡邕一聽，都有點接受不了這個事實。

跳崖人還會飛天？怪不得全城人出動都去看，連生意也不做啦！

看起來，這上虞城的治安太穩定了，否則，平時若打架鬥毆的不斷發生，常給這上虞城的居民多弄出些五花八門的熱鬧來，他們也不會稀罕跳涯人了；再就是，這種跳涯的事情偏偏發生在祭潮神之前，這上虞城可是大長一年沒有娛樂了，居民才這麽稀罕跳崖人弄事，若擱以前有匪患時，天天提心吊膽的，自身都不保，恐怕也不會這麽稀罕跳涯人了。

沒辦法，眼前的擇菜老翁起身都吃力，更別說掌勺做飯了。

蔡邕抱著女兒，想回有望月的家裏，可離那家有些偏遠，再就是，說不定望月也帶女兒去城東看跳涯人了，回家也是白跑一趟。

蔡邕怕女兒餓壞了，便站在逍遙食坊門口四下張望，很想去西邊再尋一家食坊。

大街上空蕩蕩的，連一條閑遛的狗都沒有，大概也跟著主人去城東的山上看跳涯人了吧，別的食坊說不定也是全窩出動，都去城東山上看跳涯人了。

這跳涯人，跳的真是時候，若真想跳涯，怎就不選在黑燈瞎火的夜半。偏偏選在這個時候跳涯，還不是為了把附近人全吸引過去，虛張聲勢的嚇虎人，好到達自己的目的。

蔡邕心裏責怪著跳涯人，卻忽然想起館仆房間還擺著食用了一半的飯食，雖說簡單了些，卻是現成的，能讓女兒對付一下饑餓。

唉，蔡邕的心裏，一時是五味雜陳呀。與女兒初相見，理應給女兒置幾碟可口美味，可現在卻讓女兒食用館仆吃過的剩飯，這是沒辦法的事，眼下也只能先如此了。

蔡邕抱著女兒，又邁著大長腿，從街北邊奔向街南邊，踩著陰影處，一路向東奔，到了胡同口，剛要奔進去，西邊又傳來一陣隱隱約約的喧嘩聲，他回頭一看，只見西邊的十字路口，突然湧出來一股人，正匆匆忙忙的向這邊奔，看那急慌的架式和喧嚷，不用問，肯定也是出城去看跳崖人的。

若不是女兒，蔡邕也會心動的，也會跟著他們去城外看熱鬧的。

可此刻，女兒的餓，直揪著蔡邕的心。

回到學館，蔡邕抱著女兒直接去了館仆的小餐房裏，嘴裏說著“有飯吃了”，便將女兒放下來，可誰知，女兒卻一下子癱軟在他的腳下。

蔡邕嚇壞了，以為女兒餓昏過去，趕緊抱起女兒搖晃她，急切的呼喚：“姬兒！姬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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