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老財雖在上虞土生土長，但他父親卻是中原鄭地人，而陳留郡在周時，屬於鄭地，語言、習俗都相通，賈老財雖說著一口上虞話，但他聽得懂中原話，也會說中原話，所以說，五娘用中原話向他打聽丈夫，賈老財感到很親切。便丟下正交談的人，上下打量了一番五娘，目光落在昭姬身上，問五娘：“你是讓兒子拜蔡先生為師的吧？”

五娘不想多做解釋，遲疑了一下，忙點頭：“嗯，正是。”

老年人便欣慰的點頭：“你算拜對人了，蔡先生不僅博學，那琴彈得如仙音，好多外縣人都慕名而來拜蔡先生為師，不過，外縣人也幾乎都是我們會稽郡的，或會稽郡周界的，這千裏迢迢從北方來的，你們還是第一例。”

他說著，用手向前邊一指：“蔡先生的學館在東南角，你順著這條街一直走，到了十字路口向南走，再碰到十字路口向東走，若看到路北有一個像我家一樣的客坊，你再問街邊的人，那客店是我長子開的，他能聽懂你們的語言，到了他家客坊就離蔡先生的學館不遠了。”

五娘道過謝，依著老年人的指點，一直穿過大半個縣城，也沒有看到老年人所說的客坊，當她拐到一條窄街時，又向街邊人打聽，在地上寫老年人的客坊名字，對方看了地方的客坊名字，忙向前邊一指，五娘望過去，果如那老年人所說，不但客坊名一樣，旌旗和招牌也一樣。五娘道過謝，拉著女兒來到客坊門口，一位和賈老財長得很像的中年男人正在門口招攬客人，五娘上前，先施禮，然後問：“請問蔡先生的學館在哪裏？我不遠千裏來到這裏，是讓女兒拜他為師的。”

那男人打量一番母女二人，然後用手向前邊一指說：“前邊掛綢緞坊招牌的旁邊，有一胡同，蔡先生的學館就在胡山深處，你到了胡同裏再問吧！”

五娘道過謝，拉起女兒的手快步向那掛著綢緞坊招牌的地方奔過去，也不覺得累了。

南下尋夫，一路坎坷，終於要見到夫君了，五娘心情大悅，依著賈老財兒子的指點，扯起女兒的手，腳步輕快急促，嘴中不由得輕吟：“風雨淒淒，雞鳴喈喈。既見君子，雲胡不夷？風雨瀟瀟，雞鳴膠膠。既見君子，雲胡不瘳？風雨如晦，雞鳴不已。既見君子，雲胡不喜？”

在路上無數次累得走不動時，她心裏一直想，見到丈夫，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摟著女兒睡上幾天幾夜。太困了，女兒也太困了，只是女兒懂事，不抱怨罷了。

夕陽已下山，留了滿天的晚霞，很是壯觀。

五娘拉著女兒，幾乎跑著向綢緞坊的招牌旌旗奔過去，到了跟前，旁邊果然有個很深的胡同，說是胡同，卻很寬暢，比外邊的這條街窄不了多少。

來到胡同口，五娘正要扯著女兒進去，卻看見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從胡同深處閃了出來，這個人，正向她這邊走來。那走式，那身高，她刻骨般的忘不掉——那便是她不遠千裏要尋找的丈夫呀。

五娘一看到丈夫，激動的站立不穩，是既驚喜，又心慌。她覺得這樣的相見，太突然了，太讓人措手不及了。

一路上，她無數次的設想過與丈夫相見的畫面：

丈夫正給學生授課，突然聞聽她母女二人到了，他那挺拔的身軀很瘋狂的奔出來，他的學生，還有學館的所有人都好奇的跟隨出來，在眾目睽睽之下，丈夫奔到她身邊，激動的抱住了她母女二人。

整個上虞縣城都在談論她們母女二人不遠千裏來尋夫的佳話。

或者，學生們都離開了學館，只有丈夫一個人在閱讀典籍，聞館仆報說她們母女來了，很不相信的走出來，一看到她母女二人，先是一楞，繼爾大呼小叫的奔上前抱住了她們母女，然後，帶她母女穿過整個縣城，街上人不斷上前招呼，不斷有人問起她母女二人，丈夫便幸福的向人介紹他的妻子和女兒。

接下來，還是整個上虞縣城都在談論她們母女二人不遠千裏來尋夫的佳話。

五娘扯著女兒，站在胡同口，試了幾試，都沒有迎著丈夫走過去，心裏像有小鹿在蹦跳，她有些無法承受這種心跳，在丈夫越來越近的當口，她突然拉著女兒閃到了一邊，靠著綢緞坊的屋墻，貼墻站立著，心跳得厲害，雙耳卻捕捉著丈夫的腳步聲。

腳步越來越近了，盡管傍晚將近，五娘卻覺得整個塵世都是春光明媚。

丈夫真的出現在她母女面前，卻目不斜視， 順著那條有些窄的大街向東走了一些路程，進了一個向北的瘦街。

五娘便拉著女兒，跟了上去。

丈夫穿過那條長長的南北瘦街，又拐到一條東西大街上，順著東西大街向西走了幾十步，又拐入另一條南北瘦街，繼續向北走。

五娘牽著女兒，不遠不近的尾隨著。

女兒不認得父親，也可能是太累了，雖被母親扯著，雙眼卻打著盹，迷迷糊糊的被母親拽著向前走。

五娘牽著女兒一直跟隨丈夫來到縣城的東北角，丈夫拐進一條窄胡同。當五娘母女來到胡同口，已不見丈夫的蹤影。

五娘以為跟丟了丈夫，心裏一緊，對正打盹的女兒說：“姬兒，你在這等娘親，娘進去尋些水，姬兒是不是也渴了？”

昭姬只顧犯困，也沒聽清母親說的是什麽，只是很懂事的點頭。這一路上，自宵衣姑姑不在之後，母親吩咐什麽，她都是點頭。豈不知她是累得都不能反駁了。

五娘扶女兒貼墻站著，又叮嚀她幾句不要亂動的話，便走進那條瘦胡同。

這條胡同並不深，裏面一共才三戶人家，中間那一戶的院門半開著，五娘想上前去打聽，只見一個貌美的少婦，一臉幸福的正要關院門，見五娘走過來，怔住了，上下打量著風塵仆仆的五娘。

五娘走上前，正要向少婦打聽，無意之中，她隔著半開的門，突然看到了丈夫的背影。只見丈夫正抱著個一兩歲的孩子。

整個塵世，仿佛在瞬間跌進了萬丈深淵。五娘目瞪口呆的註視著丈夫的背影。

正要關門的少婦，見五娘很吃驚的往她身後的院裏看，忙問：“請問這位大姐有何事？”

被少婦這一問，盡管五娘不太懂話意，卻立即回過神來，趕緊擺了擺手，很小聲的說：“無事無事，只是路過。我是外地人。”

五娘說著，開始後退，突然被什麽給絆了一下，仰面倒在地上，她翻身一看，是被站在身後的女兒絆倒的，很是生氣，站起身，拉起女兒，低聲喝斥：“娘親不是讓你在胡同口等著嘛？”

昭姬委屈：“天黑，我怕！”

女兒這句話，勾起了一路上的艱辛，再加上此情此境，五娘的心都碎了。身後的院門已嗵的一聲關上了，五娘扯著女兒，二話不說，快速出了那個瘦胡同——這個瘦胡同，碎了五娘的心。

天已經黑透了，五娘拉著女兒，走在上虞縣的大街上，突然覺得這個上虞縣城就是她的墳墓，她不遠千裏走到這裏了，就是為了入土為安，再也回不去了。如果就呆在瑤臺，她的生命還能繼續，但卻會像她母親那樣枯萎而死，來到了這上虞縣，生命不會枯萎了，將會悲壯的死去。

這一來，便回不去了，不是不想回去，是沒有力氣回去了，是再也無法承受那一路的艱辛了。與其死在路上，或死在蔡家莊和娘家，讓父母和兄長侄子們傷心，那不如死在這裏，讓他們感覺我五娘尋到了丈夫，在這裏生活的很幸福。

不回去了，生母在這裏，這個上虞城，是生母的出生地，也是生母的歸葬地，可憐的生母，五娘來看您了……

五娘開始想念趙家村，刻骨的想念。她想念趙家村的父母和幾個哥哥，還有一大幫侄子侄女。之前，一直認為父母和幾個哥哥粗俗貪婪，現在才覺得，他們是那麽的真實，特別是母親，明知自己不是她的親生，卻是那麽的嬌寵疼愛自己，情願把祖上的老宅留給自己。

五娘也想念蔡家莊，也是刻骨的想念。趙家村雖是家，卻是娘家，趙家村雖有自己的宅院，自大婚之後，趙家村的宅院，便住著不踏實了，便沒有歸屬感了，總覺得蔡家莊丈夫的家才是自己真正的家。

上虞縣城的宅院，相繼亮起了燈光。

五娘也不辯東西南北，穿過一條大街，穿過一條胡同，再穿過一條大街，再穿過一條胡同，只是迷茫的穿過大街和胡同。因為心碎了，只顧著不停的走，只覺得整個塵世，都是絕望的深淵。只有不停的走，她那顆絕望的心，才不會鉆心的痛。

突然，身邊的女兒雙膝一軟，跪倒在地，再也走不動了。

五娘這才如夢初醒，必須趕緊找個客坊住下，女兒太累了，一路上，女兒已經承受了她這個年齡不可能承受得了的艱辛和疲累。

舉眼望去，一條街的客坊門口，都掛著紗燈，紗燈上的“客坊”二字特別醒目。女兒再也走不動一步了，五娘抱起女兒，向最近的一家客坊走去。

其實，五娘的雙腿也早已走不動了，但像中了魔咒一樣，就是不願停下來。當女兒跪倒在地時，她心裏的魔咒也被突然跪開了。她在抱起女兒的那一刻，雙膝像灌鉛一樣沈重，再也邁不動步子了。

如果壓根就不來這上虞縣，該多好啊！可卻像被召了魂一樣，義無反顧的帶著女兒來了，一路上的艱辛，一路上的風雨，一路上的跋涉，是那麽的微不足道。可現在，離客坊家只有幾十步之遙，卻再也走不動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