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娘抱著女兒，幾乎是爬到那家客坊的。

客坊就是她曾經打聽丈夫學館的那家，也就是離丈夫學館不太遠的那家，客坊夫妻正是賈老財的長子和長媳，也同樣能聽懂中原話，只是說的沒有父親賈老財的流利。

五娘抱著女兒入住後，給女兒吃了熱飯，女兒咀著飯就睡著了。

五娘卻無法入睡，她雙腿上的魔咒被女兒給跪開了，她心裏的魔咒卻瘋狂的抓撓不停，讓她無法入睡。她便走出房間，來到帳臺，向客坊夫妻打聽上虞縣有沒有一戶姓上官的大戶人家，只是後來家道衰敗，不知去向，也不知現在那戶上官人家可曾興盛起來。

店家夫妻也不清楚上虞縣那戶上官人家的結局，只是在兒時聽大人說起過，他們眼見五娘一臉的悲絕，想必是走投無路了，不想讓五娘失望，也是為了幫她，便叫出來夥房的老嫗。

這老嫗已有七十多歲，娘家是城外人，十一二歲就嫁到這上虞城裏，一生未掀懷，四十多歲又守了寡，無兒兒女的，夫家又沒留下家業，靠在城裏打零工度日。這家男店主的祖上便開客坊，到了他這輩，還開了兩家，老嫗便到他客坊夥房做長期幫工。

因為這老嫗對五娘打聽的上官家知道的底清，便拉五娘坐在前臺一旁，說道：“這都是前塵往事了，不提也罷。”

老嫗說的是本地話，五娘聽不出個話意，店家夫妻趕緊給翻成免強能讓五娘聽得懂的中原話。

五娘見老嫗不願說，便求她：“我便是上官婉香的女兒，名叫趙五娘，母親在我半歲時走了，據奶娘說，棺槨被運回上虞，不知葬在何處，求婆婆給五娘說個明白。”

店家又把五娘的話翻成本地話給老嫗聽。

老嫗和店家夫妻聽說五娘是上官婉香的女兒，很是吃驚，那老嫗上下打量五娘，擦了擦眼睛，再打量一番，再擦眼睛，再打量，點頭說：“像，太像你母親了。”

店家夫妻雖不清楚上官家底細，畢竟聽說過這戶人家，又聽五娘跟上官家有關系，好奇心所驅，也催著老嫗快說。

老嫗便開始講上官家：“從我記事起，就聽家裏人說起這城裏的上官家，一直是大戶，只是人丁不旺，一直單傳了幾輩。我嫁到這城裏來，上官家養了一雙兒女，尤其女兒，出落得很標致，被縣丞的兒子看上了，那縣丞的兒子卻是不務正業的主兒，上官夫妻怎麽會同意女兒嫁給他這種人，便拒絕了，另托人在會稽郡給尋了好人家。可那縣丞兒子不甘心，尋了一幫酒肉朋友給上官公子設了局，灌罪之後，誘他去賭錢，結果把家業全賭上了，縣丞兒子要拿上官女兒抵債。上官全家連夜逃走了，再也沒有回來，縣丞兒子便霸占了上官家的宅子和生意。幾年後，從中原來了一輛靈柩，說是上官女兒，臨死之前留下話說要埋在家鄉。當地人念上官家可憐，幫那運靈人到山狹處尋了塊地，葬了上官女兒……”老嫗說罷，嘆了一陣子，又接著說：“其實，上官家逃走後的第三年，那縣丞便犯了事，他那寶貝兒子也一塊收在獄中，後來被處死了，他霸占上官家的家業，因為無人認領，也一直被官府占著。”

原來就是這樣的趟兒，五娘算是明白母親才貌雙全，為何嫁給粗俗的父親了。

老嫗說罷，不住的哀聲嘆氣，店家夫妻雖未嘆息，卻是一臉的惋惜。

五娘便問：“那上官家兒子沒回來認領被縣丞兒子霸占的財產嗎？”

老嫗：“那上官全家逃走之後，再也沒有回來過，只有上官家女兒的靈柩運回來了。可事兒隔這麽多年，縣令換了十幾任，你這般年境才過來，恐怕那上官家的財產，不好歸還給你了吧！”

老嫗把五娘當成來認領家產的了。

五娘只是苦笑一聲，不再說話了。如果是來要上官家財產的，那便好辦了。要得來，或要不來，都不會傷筋動骨、徹心徹肺的痛，還可以帶女兒回去。可現在，她回不去了。

那老嫗又講了些上虞縣的前塵往事，也起身去睡了，店家夫妻也哈欠連連，早該打烊關門，可五娘不去睡，店家夫妻也只有硬撐著。見老嫗去睡了，便催五娘，五娘默坐著，對店主的催睡無動於衷，被店家催了幾遍，才起身回房，卻無法入睡，也不上燈，坐在黑暗中，一直坐到天蒙蒙亮，扯醒了女兒，給她穿帶整齊，洗了把臉，梳了個女孩兒的頭發，出來結清了房費，拉女兒來到丈夫開學館的胡同，順著胡同尋到了學館，對女兒說：“姬兒，你哪也別去，就在這 等你父親，娘去看你外婆。”

昭姬聽話的點頭，見五娘轉身要離去，又扯住母親，搖頭頭說：“娘親，外婆家不是在趙家村嗎？”

五娘安慰女兒：“那不是親外婆，你親外婆是這上虞人，名叫上官婉香，她想母親了，母親現在要去看她……”

昭姬便哭：“娘親要丟下昭姬一個人在這裏嗎？”

五娘：“姬兒莫怕，這裏便是你父親的學館，你只要站在這裏不亂跑，就能見到父親。”

昭姬流著淚說：“父親如何模樣？他可認得姬兒？”

五娘：“昨晚我們跟隨的那個高個男人，便是你父親。”

可昭姬昨晚困得睜不開眼，已記不得昨晚那男人的樣兒了。但為了不惹母親生氣，便點頭說：“好吧！姬兒在此等侯，可母親何時回來？”

五娘：“放心吧，我會和外婆一起來看你的。”

五娘說罷，扶著女兒，讓她貼著墻站立，又囑咐了一番不要亂跑，轉身頭也不回的出了胡同，來到街上，走了幾步，又折回胡同口，遠遠的見女兒還是那姿式站著，正望著胡同口，她突然感到萬箭穿心的痛，五臟崩裂的痛，她不敢再回頭看女兒子，她怕再多看一眼女兒，就不忍心離去了。於是，她轉過身，一臉的悲壯，喉嚨一緊，鼻子一酸，便淚流滿面，她狠了狠心，淚奔著出了上虞縣城，一路尋著埋葬母親的山狹處，尋到了母親的墳墓，跪下來給母親叩了幾個頭，便頭也不回的上山了，像是中了魔咒，像是被巨大的力量所召喚，一直上到峰頂。

正是旭日東升，天地間是滿滿的光芒，五娘的心裏卻一片黑暗。她淚流滿面的面對著蒼山，面對著升騰的旭日，心想：我趙五娘，一生無惡無業，不曾做過一件喪良心的事，卻遭此不幸……

她說罷，縱身一跳，跳入山崖，身體快速的下落，她突然害怕起來，她害怕身體墜地的時候，疼痛的承受不了，又害怕摔殘廢了，下半輩子躺床上不能動彈。

當想到躺床上不能動彈時，她突然笑了。哼，就躺床上不能動彈，讓丈夫和那二房侍侯，聽說丈夫侍侯過婆婆，寒冬不解衣帶，也讓他那樣侍侯我五娘。

五娘想著想著，突然發現，她的身體不再下沈了，而是飄了起來，一直向上飄，迎著旭日飄向了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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