呸，誰是你邯鄲淳的好友，你那裏與蔡邕是好友，從第一次看到你就添堵，也不揖禮問好，上來就拍人肩膀，還一副浪蕩樣兒。寫出的俳偕雜說也與你邯鄲淳毛對色對，氣味如出一個茅坑。

蔡邕嘴上沒敢呸，畢竟他是師尊，當著顧相的面，他嫌有失體統，可他氣得在心裏早呸出了一條河。

在京城曹喜府門外他邯鄲淳就詛咒自己說，有一天走投無路了，去上虞投奔他。

合著自己遭惡人陷害，都是他邯鄲淳詛咒的。眼前這位學生一拜在他邯鄲淳的門下，他便念叨我蔡邕快到上虞了，合著自己跋山涉水，夜行曉宿，躲官渡，避官路，直奔這上虞而來，都是被他邯鄲的念叨給召喚來的。如若不然，怕是也不會被五原太守彈駭，而是早回京城官覆原職了，或者早回家與妻兒團聚了。

蔡邕心氣難平，便又沒好氣的問：“你邯鄲師尊為何要你一定拜我為師呢？”

這一次，蔡邕在“邯鄲”後面加上了“師尊”二字。因為他剛才直說“邯鄲淳”三個字之後，眼前的學生緊接著便在“邯鄲”後面加上了“師尊”，以糾正自己的直言相稱。

他蔡邕是師尊，更應尊禮，便也很違心的在“邯鄲”後面加上了“師尊”二字。

顧相：“邯鄲師尊說，您經歷過官場，一定要讓學生拜您為師。”

經歷過官場？

蔡邕哭笑不得。經歷過官場的人多了去，現在方縣令還在任上呢，你為何不拜他為師去喊夯號？

看起來，我蔡邕要亮一下家底了，否則，眼前這無知少年恐怕不知我蔡邕的來頭。

於是，蔡邕便問：“你那邯鄲師尊沒向你提起寒門石經？”

顧相：“當然提起過，師尊可是常念叨寒門石經呢。”

蔡邕心裏這才欣慰了些，便問：“他是如何念叨的呢？”

顧相：“邯鄲淳師尊說那寒門石經是供天下寒門學子閱讀的寶經。因為寒門子弟很少擁有經書，即便得了只言片語，也無從解惑，更上不起經學堂。”

合著邯鄲淳都是這樣念叨寒門石經的？竟然沒有提及寒門石經是我蔡邕上奏聖上校訂的，更沒提及是由我蔡邕書寫於碑的。

蔡邕不甘心，又問：“你那邯鄲淳師尊就沒說起本人的來歷？”

顧相：“自然說起過。”

蔡邕：“如何說起的呢？”

顧相：“說師尊您不只經歷過官場，還是個翻過筋鬥的人。”

蔡邕惱了。

輝煌和成就只字不提，卻念叨翻筋鬥的事情。不是你邯鄲淳詛咒我走投無路時來上虞，能翻筋鬥嗎？能遭誣陷流放嗎？不是你邯鄲淳天天用念叨來召喚我快到上虞了，我能像中了邪咒似的直奔上虞來？

蔡邕在這位少年學生面前，沒討到一句他想聽的話，還討了一肚子氣。於是，他用那一雙小眼睛瞥了一眼牽驢的顧相。

只有辭退了眼前這個學生，才能平蔡邕心中的氣。因為這個學生是邯鄲淳硬塞給他，辭退了這個學生，等於打了邯鄲淳的臉面；只有打了邯鄲淳的臉面，才能解他心頭的氣。如若不然，他會像父親一樣，氣盤心頭，郁結成疾，不定哪一天就被那邯鄲淳給氣死了。

可是，當蔡邕看到顧相這個小小少年，牽著他的驢，揮汗如雨，仆人後面擔著挑子，揮汗如河，又實在不忍心。

不忍心，又氣不過；氣不過，還不忍心。

蔡邕糾結了一會，喘著不均勻的氣息，又沒好氣的問：“我和你邯鄲師尊比筆技，你就侍立一旁，我來問你，我和你邯鄲師尊的筆技，哪個更上乘？”

顧相牽著驢，他單薄的後背上，衣服都汗濕了，見蔡邕問他，沒有立即答覆，而是反問：“可否直言？”

蔡邕一怔，望著顧相後背上的汗濕，笑了：“當然。”

顧相回頭望了望蔡邕，說道：“若論精密間理，師尊您應敗下風。”

蔡邕的氣又不打一處來。

這少年怎麽與邯鄲淳如此臭味相投。不過，於品德來說，並不是壞事。

昨天，邯鄲淳問他，他笑而不語，現在，邯鄲淳不在，他才如實而講。小小年紀，便具備如此品德和睿智，很難能可貴。

蔡邕不再與盤問牽驢的顧相了，他感覺再盤問下去，不定弄一肚子啥氣呢。

一師一徒一仆人，三人走路，皆不語，也很空落。

因為空落，蔡邕會想起京城，想起為司徒掾屬時，乘駕巡四方，想起在東觀時，與校書郎們每天持腰牌進宮上值……

當時，他都沒拿正眼看邯鄲淳。

唉！沒想到現在，卻被邯鄲淳戲弄。

如果不是惡宦擋道，蠱惑聖上，自己也不會翻筋鬥，落魄到這般田地，來到這天涯海角，被他邯鄲淳添氣。

也是只走路不言語太無聊，蔡邕沒話找話，便隨口問顧相：“你那邯鄲師尊如此器重你，想必也不只是得了你家裏的濟，小小年紀的你肯定也有某些過人之處吧，否則，他不會硬把你往我這裏塞的。”

顧相：“邯鄲師尊只有徒兒一個學生，器重也是難免的。”

蔡邕不由得冷笑一聲，他想到了自己因為直言上諫才翻了筋鬥，便又隨口問：“如果有一天你伴君側，為君解惑，君王向你請教治國之策，你將如何為君排憂解難？”

“學生伴君側，將向君王獻治國之策有三。一，嚴紀法令，加強君權。二，整飭吏治，限制權貴的特權，均衡權貴的財富。三，使百姓生活漸趨富裕。”顧相揚起滿是汗水的稚嫩額頭，望著炎空，很自信的回答。

“哦？”蔡邕感興趣了，問道：“說來聽聽，為何要嚴紀法令，加強君權？儒家可是向來講寬仁治國的。”

顧相：“天地雖大，只有一輪金陽恩澤萬物；皓空雖廣，只有一輪皎月統領敏星。法行行，則君主尊威。”

蔡邕心裏怦然一驚，又問：“為何要限制權貴的特權，均衡權貴的財富？你可知道，那些權貴大族，可都是德高望重，詩禮簪纓之家，很有來頭的。”

顧雍：“因為權重易越禮，財重易失仁。時間一久，容易形成固疾，很難割除。即便割除，也會有動蕩。再就是，權重財富久了，權貴們便誤以為重權和財富天生就是他們的，容易與君主抗爭。”

蔡邕聽之不厭，又問：“為何要使百姓生活漸趨富裕？”

顧相：“只有百姓安居樂業，國家才能長治久安。國家長治久安了，君主無憂矣！”

蔡邕開始對眼前這位少年學生刮目相看了，絲毫也感覺不到天氣炎熱，居高臨下的望著顧相，心想，這小小年紀，便知道憫農了，難得呀。

於是，蔡邕便說：“相兒，你能否詳細的向為師談談你的治國之道。哦，長路難耐，你與為師隨意談便是，不必拘謹。”

顧相：“儒學寬仁，法學嚴紀，單用法學治國，則失仁，單用儒學治國，則失威。治國之道，沒有固定不變的模式。順應情勢最佳，也就是見勢施治。火旺了用水，水旺了用土，土旺了用木，木旺了用鋒。若固執的只用一家學說，或一家之理去治國，那國家將會越治越亂……”

顧相的言行，始終是溫和而謙恭的。

……

蔡邕突然覺得，自己雖博學，卻只適合登壇授業，只適合做學藝。若論治國，與眼前這位少年相比，真是差著十萬八千裏呢。可自己還一直不甘心，老想著報效朝廷，效力國家。人的智慧，可是沒有年齡界限的，也不是後天搬書籍學來的，而是天生便有這種悟性——如眼前的顧相。

天下師尊皆愛高徒。

於是，蔡邕打量著揮汗如雨的顧相，開始心疼了，便令顧相勒住驢，他跳下來，上下打量了一番顧相，只見他額頭上淌著汗，肩背全被汗濕透了，心疼壞了，便說：“師尊騎驢腰疼得很，不能再騎了。”他說著，不容顧相拒絕，將顧相抱上了驢，牽起驢就走。

師尊牽驢，學生騎驢。一路上，通過與顧相交談，蔡邕越發震驚他的聰慧和正直了。他突然覺得，這次來吳縣拜訪邯鄲淳，真是值了，收了顧相這學生，更值。如邯鄲淳所說，縱使收徒三千，顧相是最不能少的那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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