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眼前的不正經熟人就是邯鄲淳，蔡邕先是激動，然後便是生氣。

原來你這貨就是邯鄲淳，當初在鴻都門外，怪不得稱讚曹娥碑文是天下第一，原來你是王婆賣瓜，自賣自誇；去曹喜宅上拜訪，出門時碰到你擔著木牘進曹宅，當時還以為他是個短工，沒想到他是曹喜的大弟子，還不報出真姓名，卻把自己弄得神神秘必的；這麽多年，你在暗處，我在明處，被你耍得暈頭轉向。可氣的是，當時還咒我有一天來上虞，沒想到正應了他的咒語。

蔡邕想到這些，想轉身離開。

邯鄲淳見蔡邕臉色不對勁，哈哈大笑，上前一步，劈手拉住蔡邕的手，就往堂屋裏硬扯：“好茶早為你備上了，你卻遲遲不來，我心裏氣得早想與你翻臉了。”

蔡邕被動的被邯鄲淳扯著手，心裏不是個味，覺得來吳縣看邯鄲淳有點多此一舉。可一跨進門檻，蔡邕便驚呆了。

屋子的四壁，掛滿了寫滿字的帛，連房梁上也到處垂著，有的字穩如泰山，有的字靜如池水，有的字急如跑馬，有的字慢如行雲，有的字如風搖草擺，有的字如日照花開……

案子周圍堆了半人高的竹簡木牘，案子上放著墨硯和幾個筆架，刻著詩經的筆筒裏插著大小不同的各種狼毫羊毫，另有筆洗和硯匣等，還有一塊上好的墨塔。

這才是真正的寫字人，我蔡邕真真是自愧不如。

蔡邕震憾了，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見到這樣的陣式，即使當年在京城的曹喜府上也沒見過。不過，那是曹喜沒引他入寫字屋室的緣故。

邯鄲淳見蔡邕那雙深井似的雙眼裏，正噴射著強烈的光芒，突然自信滿滿，心想：你個博學天下的大名儒，今天終於曉得我邯鄲淳的厲害了吧！

邯鄲淳知道蔡邕一見到滿室的懸針垂露，不會再翻臉了，更不會小瞧自己了，也是見好就收，忙扯他到西窗下。

西窗周圍也堆著木牘和竹簡，其中還有幾個竹箱。西窗下有一張小方案，顧相早擺好了茶水和新鮮瓜果。

二人坐定，蔡邕一早趕路，雖騎著驢，可天熱，又渴又餓，不等邯鄲淳相讓，端起茶水一飲而盡。

幾杯茶下肚，蔡邕便問邯鄲淳：“為何來吳縣居住？當年你可是勸我去上虞的，莫不是在上虞做下不正經的勾當，無法立足了。”

邯鄲淳竟一臉的認真，沖蔡邕伸出大拇指，很誇張的讚道：“果然厲害，竟一眼看穿我在上虞幹下了不正經的勾當。”

蔡邕：“且說又幹了什麽不正經的勾當。”

邯鄲淳張揚著不正經的情態：“勾引人家寡婦唄，沒有得逞，上虞呆不下去了，才搬到吳地來。”

蔡邕一怔，隨即便忍俊不禁。

邯鄲淳“你信否？”

蔡邕當然不信，搖頭：“哪個信你胡謅。”

邯鄲淳一撇嘴，端起幾上茶尊，輕喝一口：“信也罷，不信也罷，本人還是邯鄲淳。”

蔡邕便調侃：“哦？是不是像當年一樣，正在街頭賣字，突然去撞宮要為聖上排憂解難，結果便被追殺，害得京師的私學也跟著遭殃，官兵天天盤查，竟把梁冀的兒子當邯鄲兄了，差點被帶走……”

邯鄲淳又不正經的笑了：“邕弟要是提那檔子事，我可要向邕弟打聽個人了。”

蔡邕：“哦？何人？”

邯鄣淳：“你知曉張讓這個人嗎？”

那一年陰歷十五的少室山下，邯鄲淳正落魄，就曾向蔡邕問這個問題，現在，他再次問起這個問題，目的是想和蔡邕通透——二十多年前的月圓之夜，在少室山下的樹林裏，蔡邕曾增與他外衣長衫和錢袋，他當時就曾問“你知曉張讓這個人嗎”，但蔡邕當時懶得理他。後來在京城的曹府門外，他又攔住蔡邕問同樣的問題，而當時蔡邕剛剛完成了熹平石經，正盛名天下，無論走到何處，都是讚譽之聲，想不起來那件事很正常，現在蔡邕落魄如此，他再提及“你知曉張讓這個人嗎”，蔡邕肯定能憶起二十多年前的月圓之夜——在少室山下的樹林裏發生的事情。

蔡邕見他又問張讓，很是不解。這貨怎麽還打聽張讓？當年在京城他問起那狡宦，自己就沒有理會他，現在還問。

於是，便沒好氣的說：“何故又問他？前番在京城也問。”

邯鄲淳始終都是不正經的笑著，說道：“我老鄉。”

蔡邕吃驚：“老鄉？”

邯鄲淳：“可不是，都是穎川陽翟人。”

蔡邕那雙蝌蚪似的小圓眼乜斜他一眼，譏道：“你們穎川郡的奸佞惡宦，還引以為榮了。”

很顯然，蔡邕只記起了當年在京城的曹府門外發生的事，而沒有想起二十多年前的那個月圓之夜，當然也不知道他邯鄲淳就是那個向他求助的落難人，不免有些失望，便開始講述張讓的事情。

“我與那張讓是陽翟同鄉，身為男人，每個人的兒時都有美好的夢想，都想實現夢想。本人如此，張讓亦如此，他家窮得揭不開鍋，他父親還是砸鍋賣鐵，將他送進了穎川書院，希望他學有所成，出人頭地，改變家裏的窮境。可他是個孝子，只在書院呆了三天，便一聲不吭的離開，只身前往京城，兩年之後，開始往家裏寄錢寄物，我們那裏的人，皆說他在京城飛黃騰達了，很是羨慕，他父親笑得嘴都合不攏。當時，最羨慕張讓的人，便是我邯鄲淳。他家以前窮得揭不開鍋，最其碼還有鍋，而我家窮得連鍋也沒有，張讓能獨自一人在京城飛黃騰達，我邯鄲淳一樣也能，我雖然一天書院未進，可我認得字比他多，便也懷揣著飛黃騰達的夢想去了京城，想投奔他沾些光，沒想到，到了京城，到處打聽，沒人知曉張讓這個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