邯鄲淳用早食時，多帶出來一根筷子，啪的落在他的腳上，把他腳指頭砸的生疼。他咧了咧嘴，深吸了幾口氣，彎腰拾起那根惹事的筷子，突然雙眼一亮，是一陣激動，心想，看起來今天中午要多添一雙筷子了。

早飯罷，他讓老家人幫他去打酒買菜，又囑咐他讓徒弟顧相盡快過來，他自己則把村裏人送的鳥蛋也端到竈上備用。然後，把房間收拾一番，院子清掃一遍，泡上茶，坐在院子樹下的小兀幾旁，靜等著客人出現。

今天是何人要來我的竈上吃飯呢？

邯鄲淳猜想，今天是哪位貴客光臨寒舍呢？

想來想去，最後想到了兩個人，一個是蔡邕，因為他一到上虞就在曹娥碑上留墨跡，還被誤當成賊寇給抓了起來，若不是方縣令，怕是早被斬首了。可現在這都快一月了，還不來吳縣拜見我邯鄲淳，難道還等著我邯鄲淳去拜見他蔡邕不成？哼！現在他蔡邕都落魄到這般地步了，還端什麽臭架子，再說了，他蔡邕可是比我邯鄲淳年少一歲，我為兄長，他應該先來拜望我邯鄲淳才是。唉，算了，他蔡邕要一直不來看我邯鄲淳，過段時間我邯鄲淳還是去上虞看他蔡邕吧，誰讓人家是天下大名儒呢。

另一個便是朱雋。朱雋本是朝廷命官，因母喪而回上虞為母守喪，估摸著喪期已滿，他要回京覆命了，總該來給我邯鄲淳辭個行吧。

邯鄲淳正想著心事，徒弟顧相來了，懷裏抱著一個大西瓜，胳膊上還掛著布袋，裏面裝著新鮮水果；老家人也打酒買菜回來了，大包小壺的抱著，胳膊上還挎著食盒。

邯鄲淳忙起身，先接了西瓜，放地上，又接了老家人手裏的飯盒。

這個老家人，本是徒弟顧相家的老家人，顧相家是當地望族，他父母念及顧相師學邯鄲淳，而邯鄲淳又孤零零一個人，於是，便差過來一個老家人過來幫邯鄲淳料裏家務，其實是也是便於照顧兒子顧相。邯鄲淳出身窮苦，從小做活做慣了，他也並不依賴老家人，有時候他做的家務比老家人還多。

今天用於招待客人的食材都有了，師徒二人幫著老家人擇菜清洗，只等升火下鍋了，還不見有客人出現。

邯鄲淳有些不耐煩了，一屁股坐在樹下的小兀幾旁，喝了口茶，望了望暢開的院門，埋怨道：“這個倒黴君，是不是在端他的臭架子，非讓我先去看他？”

顧相便問：“師尊在說何人？”

邯鄲淳：“你師尊，還能是何人。”

顧相：“我師尊？”

邯鄲淳：“嗯，就是我經常給你念叨的那位怪相師尊。”

顧相：“書寫寒門石經的那位高士？”

……

師徒二人正說著，敞開的院門口，突然出現了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邯鄲淳定睛一看，一陣驚喜，因為來者是蔡邕，他臉上立即綻露出預料之中的笑意。

蔡邕也用他那雙深井似的小眼睛往院裏探看，見院裏有一老一長一少三個人，他便扣了扣了敞開的門扉，躬身垂首揖禮，慢聲慢氣的問道：“請問這可是邯鄲淳的居所？”

老家人正要跑去相迎，被邯鄲淳用手勢制止了。

蔡邕今天來上虞，是因為上虞那邊那的書館建好了，現在正是暑天，新房潮氣大，再加上書院外邊正建門臉房，暫時沒有公開招生，但縣府裏的曹吏子弟已報了六七名。蔡邕便趁著天熱人閑，來拜訪邯鄲淳，到了吳縣，按路人指點，很容易便找到了這裏。可院裏的樹下，明明有三人，怎麽就沒有一個人應一聲呢？

於是，蔡邕的倆小眼便眨巴眨巴的望著院裏的三個人，也不知哪個是邯鄲淳，只看著中間那個暢胸露懷，腳踏木屐的中年人長者很面熟，卻不敢冒然進院。

邯鄲淳的臉上早笑成了爛桃花，他一手拍了拍身邊的顧相，一手指著門口的蔡邕，得意的說：“相兒，看到了門口這個怪相人了嗎，他便是你真正的師尊。”他說罷，也不起身迎客，只是一直笑瞇瞇的望著蔡邕。顧相去迎，他又用眼神阻止了。

院門口的蔡邕早認出了邯鄲淳就是在京城曹府門前勸自己來上虞的那個不正經人，驚喜不已，也顧不上沒有院主人出迎，他便邁著大長腿，三步並做兩步，來到邯鄲淳面前：“您也在這裏？”

顧相忙給蔡邕介紹：“這位是我家師尊，邯鄲先生。”

蔡邕一驚：“邯鄲先生？那邯鄲淳是……”

邯鄲淳一拍胸胸脯：“本人便是邯鄲淳。”

蔡邕大吃一驚：“你……你便是邯鄲淳？”

邯鄲淳一身短衣打扮，敞著懷，露著肚子，頭上帛巾束髻，腳登木屐，腳指上臟兮兮的，挽著腳腿，鼻尖上還淌著汗珠，像一個剛從田裏出來的農夫，絲毫看不出與曹婢碑有什麽關系。

對於蔡邕來說，邯鄲淳理應是一位禮儀儒雅的謙謙君子，因為他筆墨下的曹娥碑文極為上乘，文才與相貌，理應是合諧的——但自己除外。可眼前的邯鄲淳，那裝扮，那儀態實在出乎他的意料。

邯鄲淳被蔡邕打量，也不激動，也不讓客，只是迎著蔡邕的一雙眼小眼睛，也在不正經的打量著蔡邕。

蔡邕是帛巾束髻，腳蹬褐色帛履，雖是盛夏，還是一襲淺白長衣，很是風度翩翩，挺拔風雅，舉手投足皆是儒士之儀態。

蔡邕被打量的都想惱火，邯鄲淳才裝腔做勢的嗔怪說：“當初在京城，便掐算你有背運，勸你來南方避一避，你我正好潛心研習垂針懸露的書技，可你卻端著架子，舍不得你那破爵位，怎麽樣，是不是倒黴了，走投無路了，才想起這天涯海角了。要我說，你倒黴了算活該，本人隱居至此，與世無爭，正清凈呢，你卻又追來了。來就來吧，暗暗的來便是，可你一到上虞，便出盡風頭，還在曹娥碑文背後留下字謎，是何用意？是讓我沾你的光，還是你想沾我的光？回頭有機會了，我也刻石經，也置太學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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