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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四章:陌人指點,脫離兇險(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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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輪新鮮的紅日升起,金輝很快穿透了整個塵世。

這時的蔡邕,正急促的穿過一片灌木稀疏、荊棘叢生的山野,走進了生機勃勃的雜林裏。說是雜林,其實也不只是林木,更多的還是一人多高的荊棘和剛發綠芽的雜草。

蔡邕在茂綠的雜林中穿梭了一盞茶功夫,他感覺安全了,這才駐足四下張望,然後徑直奔向一棵樹幹彎屈低矮,卻枝條稠密如傘,又掛滿新綠的大樹。

這棵大枝,很有可能是一棵野果枝,否則,枝條如此稠密又低矮,怕是早被人砍掉當柴燒了。

正是季春,晝長夜縮。

奔行了大半夜,很是疲累,四周又是山野荒林,沒有人跡的樣子,所以,他一看枝條四垂,滿是新綠的大樹,便從肩上禦下包袱,彎身鉆進了四垂的枝條下面,然後回身拉過包袱,一屁股坐下,倚著彎曲的樹幹,望著灑落在身上的斑駁金輝,自言自語:“其雨其雨,杲杲出日。”

如果是盛夏,這棵樹的枝葉一定很茂密,下雨天還能遮擋一陣雨呢。雖然現在沒有雨,但蔡邕一看到它,還是感到一種溫暖和親切,不由自主的想躲在它的枝葉下。

自過了黃河,蔡邕不敢走尉氏界,而是繞過尉氏,一直向南奔行,不停的奔行,當然除了歇力和打盹。沒過黃河之前,他不敢雇腳力,怕遇到不良之人,過了黃河之後,更不敢雇腳力了,盡管身上帶著錢,也雇得起腳力。

蔡邕在黃河北岸的人跡處奔行,是為了回家,想著離家越來越近,他雖然疲累,心裏卻越來越溫暖,越奔越有勁兒。可過了黃河,是為了隱遁,想著離家越來越遠,他不但人疲累,那顆心更疲累,可盡管如此,他身體裏仍然升騰著不甘,升騰著巨大的求生欲望。在歇力的時候,他會情不自禁的讓思維回到以前快樂的歲月……

在圉鄉書院授業,在泰山郡呂伯奢那裏與同道好友歡聚,在司徒府為掾屬時乘加巡四方,在東觀快樂的校書……

但他想得最多的,還是妻子五娘,想和五娘在一起的快樂時光。有時,想五娘最多的就是五娘女扮男裝去圉村書院拜訪他,臉上便立即溢滿了笑意,嘴裏會忍不住的默吟:

“東方之日兮,彼姝者子,在我室兮。在我室兮,履我即兮。

東方之月兮,彼姝者子,在我闥兮。在我闥兮,履我發兮。”

……

他深深的知道,五娘此刻正想念自己,和此時此刻他想念她一樣,是一種徹心徹肺的想念,是一種無孔不入的想念。

他們的孩子也不知是男是女,快一歲了吧,孩子出生後還沒見過他這個父親。

一想起他們的孩子,蔡邕心便忍不住的疼。

於是,他便逼迫自己盡量不去想那些疼痛的事情。

過黃河之前,他是曉行夜宿,過了黃河,他的不安全感增加,不敢曉行夜宿,而是夜行曉宿,白天尋個自認為很隱蔽的地方躲起來,歇歇力,點補些幹糧,打個盹,補會覺,夜晚才摸黑行走。盡管天氣越來越暖和,夜晚還是很寒徹骨,他夜晚奔行,正好取暖。

落日是淒涼的天涯,日出是溫暖的家。可此刻對於蔡邕來說,日出卻是淒涼的天涯。

之所以如此,是因為蔡邕不知道五原太守王智被抓捕抄家了,也不知道陽球、劉郃和曹節等人已相互傾紮陷害而相繼死去,更不知道皇帝劉宏早已不計較別人曾經對他蔡邕的彈劾——他可以堂堂正正,光明正大的回京城東觀覆職了,可以快樂的去續撰漢書了。

因為不知道這一切,再加上在黃河私渡附近住宿的晚上,又聽到了叔叔被自己連累,冤死在獄中;還有颎段,他戰功赫赫,雖然被惡宦蠱惑,誤殺了士人和渤海王劉悝,也罪不該死呀,竟也被陽球抓入死牢,被迫鴆死……

一想起這些,蔡邕便膽戰心驚,不寒而栗。

這並不是他怕死,而是他實在不想被冤死,他還有好多事情要做呢,比如說,他喜歡的續撰漢書……

他現在還以為五原太守的哥哥,也就是那位惡宦王甫,正操縱人緝捕他,所以,他總感覺有人在追殺他,便一直馬不停蹄的向南奔行。

不敢回蔡家莊,更不敢投奔親朋,他怕連累他們,他要去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誰也想不到的地方,這樣才不會連累任何一個親人。

不能再連累親人了,叔叔已經因自己坐罪冤死。

蔡邕夜行日宿,穿林過河,一直向南走,他要走到南方的盡頭,因為那裏離京城遠,離五原更遠,那裏不需要棉衣,也可以過冬。

穿樹林的時候,只嫌林子不密,隱藏不住自己,走夜路的時候,只嫌黑夜不夠黑,隱藏不住自己;過河時,總是最早的渡船,心裏還嫌船家起渡太晚。

從正月末一直奔行到三月初,也不知道走到什麽地方了,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到什麽地方去,反正一定要過長江以南,心裏才踏實。

此時此刻,蔡邕倚著樹幹,沐浴著透過枝條灑下來的金輝,立即困意洶湧,隨即又激靈一下睜開雙眼,警惕的四下張望,只見枝條四垂,最低的離地面只有一尺多,而附近的荊棘雜草又有一人多高,他這才放下心,一把攬過包袱,半臥在包袱上,一只手還很寶貝的緊攥著包袱一角,才慢慢閉眼睡去。

凱風自南,吹彼棘心。

蔡邕醒來的時候,是被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給驚醒的,盡管那響動很微弱,卻很清晰的響在他身邊,意識之中他擔心是蛇,立即從困睡中驚醒了,急忙向響處細看,只見一只壁虎正從他的身邊爬過,並很快爬到枝條附近的一叢濃密的荊條裏,然後只露出頭,好奇又警惕的張望蔡邕。

蔡邕與那壁虎對望了一會兒,便仰起頭,透過滿身綠芽的枝條望向天空。太陽稍偏東,大概已進入午時。暖烘烘的金輝正透過枝條灑在他身上,很是溫暖,他忍不住低吟道:

“春日遲遲,卉木萋萋。倉庚喈喈,采蘩祁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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