賓相說罷，讓人取來一段木料，他早已起身離座，手持工具器械，刷刷哢哢一陣手忙，那一段木料很快變成了一堆木牘。

把個蔡邕看得目瞪口呆。他望著一堆木牘，望著豐盛的酒席，想起自己的直言上諫連累了叔叔，想起流放路上的艱難，想起周成的死，想起鴻都門學授課時，他不把鴻都門學的學生當自己的學生看，而眼前的賓相卻把他當師尊敬，心裏是五味雜陳，感慨萬分，禁不住嚎啕大哭。

賓相也聽那幾個押役說了路上的遭遇，知道蔡邕哭周成，忙勸道：“師尊莫再悲傷了，到了學生這裏，一切兇險都過去了。在這五原縣，以後就是師尊的天下，師尊可任意游玩享樂。”說著，又嘆氣：“唉，真可惜了周大師，那押役官太可惡。”

蔡邕本來收住了哭，一聽賓相替周成惋惜，又禁不住嚎啕大哭起來：“他本來是可以出人投地的，皆是因為我蔡邕，是我害死了他，是我害死了他……”

賓相又是一番勸慰。

在五原一安頓下來，蔡邕趕緊給家裏的妻子寄了一封家書，在家書中他如實相告——在五原遇到了鴻都門的學生，很是善待他，把他敬為上賓，讓家人放寬心。但他在家書中只報喜不報憂，只字不提周成的死，他怕家裏人太悲痛，特別是周成的父母太悲痛，還怕宵衣太悲痛。

給家裏去信的同時，還給泰山郡的羊陟也去了一封信：“幸得無恙，遂至徙所，自城以西，惟青紫鹽也……”

羊陟是蔡邕的朋友，當年蔡邕為躲避宦官的舉薦，去泰山郡南城縣的呂伯奢那裏，認識了好幾位同道好友，其中就有羊陟。

羊陟年輕時為人清正有學問，被舉薦為孝廉，當時李固是太尉，他被李固征召到太尉府為掾屬，後擔任侍禦史，李固被梁冀冤殺，他因為是李固的舊部下而被免職禁錮，再後來梁冀被誅滅，他被竇武征詔，入京為官，竇武被宦官誅殺，他再次坐罪被免職禁錮。

蔡邕被橋玄舉薦進京入仕，羊陟還在任上，後來他免職禁錮，回泰山郡的家裏，還經常與蔡邕書信往來。

沒想到現在，蔡邕還不如羊陟自在呢，羊陟雖被免職禁錮，最其碼羊陟還可以家人團聚。

但不幸中的萬幸，五原縣長是鴻都門學的學生，敬他為上賓。

誠如賓相所說，蔡邕在五原縣很是享樂自在，續寫漢書之餘，在五原縣是游山玩水，四處走訪當地有德之士，談詩論辭，相談甚歡。

但是，五原地處北漠，環境惡劣不說，離異族匈奴是鄰界，常年受到匈奴的搶掠和騷擾，蔡邕讀書寫史累了，有一次出城游玩，正逢上匈奴的突然襲擊，差點喪命，若不是官兵救得及時，恐怕要喪命於如狼似虎的匈奴蹄下。

雖說自在，卻擔驚受怕，他太懷念在東觀續撰漢書的歲月了。於是，蔡邕便給皇帝劉宏上了一份《戍邊上章》的奏折，陳述自己想重新回到東觀續補漢書的心願，以及在五原的這些時日，續寫的漢書：

朔方髡鉗徒臣邕稽首再拜上書皇帝陛下：臣邕被受陛下尤異大恩，初由宰府備數典城，以叔父故衛尉質時為尚書，召拜郎中，受詔詣東觀著作，遂與群儒並拜議郎。沐浴恩澤，承答聖問，前後六年。質奉機密，趨走目下，遂由端右，出相外藩，還尹輦轂，旬日之中，登躡上列。父子一門兼受恩寵，不能輸寫心力，以效絲發之功，一旦被章，陷沒辜戮。陛下天地之德，不忍刀鋸截臣首領，得就平罪，徒充邊方，完全軀命。非臣無狀所敢覆望，非臣罪惡所當覆蒙，非臣辭筆所能覆陳。臣初決罪雒陽詔獄生出牢戶，願念元初中故尚書郎張後，坐漏洩事，當伏重刑，又出門，覆聽讀鞫，詔書馳救，減罪一等，輸作左校。後上書謝恩，遂以轉徙。郡縣促遣，遍於吏手，不得頃息，含辭抱悲，無由上達。臣既到徙所，乘塞守烽，隊在候望，憂怖焦灼，無心覆能操筆成草，致章闕庭。誠知聖朝不責臣謝，但懷愚心，有所不竟。

臣自在布衣，常以為《漢書》十志，下盡王莽而止。世祖以來，唯有紀傳，無續志者。臣所師事故太傅胡廣，知臣頗識其門戶，略以所有舊事與臣，雖未備悉，粗見首尾，積累思惟，二十餘年。不在其位，非外吏庶人所得擅述。天誘其衷，得備著作郎，建言十志皆當撰錄，遂與議郎張華等分受之，所使元順難者皆以付臣。先治律歷，以籌算為本，天文為驗，請太史舊註，考校連年，往往頗有差舛，當有增損，乃可施行，為無窮法。道至深微，不敢獨議。郎中劉洪，密於用算，故臣表上洪，與共參思圖牒。尋繹適有頭角，會臣被罪，逐放邊野。

臣竊自痛，一為不善，使史籍所闕，胡廣所校，二十年之思，中道廢絕，不得究竟。之情，猶以結心，不能違望。臣初欲須刑竟，乃因縣道，具以上聞。今年七月九日，匈奴始攻郡鹽池縣，其時鮮卑連犯雲中、五原，一月之中，烽火不絕。不意四夷相與合謀，所圖廣遠，恐遂為變，不知所濟。郡縣鹹懼，不守朝旦。臣所在孤危，懸命鋒鏑，湮滅土灰，呼吸無期。誠恐所懷隨軀腐朽，抱恨黃泉，遂不設施，謹先顛踣。科條諸志，臣欲刪定者一，所當接續者四，《前志》所無，臣欲著者五，及經典群書所宜捃摭，本奏詔書所當依據，分別首目，並書章左。臣初被考，妻子迸竄，亡失文書，無所案請。加以惶怖愁恐，思念荒散，十分不得識一，所識者又恐謬誤。觸冒死罪，披散愚情，願下東觀，推求諸奏，參以璽書，以補綴遺闕，昭明國體。章聞之後，雖肝腦流離，白骨部破，無所覆恨。惟陛下留神省察。臣謹因臨戎長霍圉封上。有《律歷意》、《禮意》、《樂意》、《郊祀意》、《天文意》、《車服意》、《朝會意》、《五行意》。臣頓首死罪，稽首再拜以聞。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