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邕本來是向叔叔訴苦的，沒想到叔叔面臨的麻煩更大，他反而安慰起叔叔來：“叔叔也要多加小心。”

叔叔點頭：“嗯，也許沒那麽糟糕，只是我們太過擔心罷了。你可曾向曹大師和劉大師謝罪？”

蔡邕搖頭：“否！劉大師一直沒回京城，這幾天我便去拜見曹大師。”

叔叔：“備些禮物，要謙卑恭敬。”

蔡邕唯唯聽命。

曹大師是曹喜，劉大師是劉德升。

叔叔之所以讓蔡邕向劉德升和曹喜謝罪，是因為蔡邕書寫經文於石碑之前，朝廷最早決定是曹喜執筆，但曹喜身體欠佳，不能親為。繼爾又決定由聞名當下的劉德升執筆，而劉德升不在京城，兩位大師皆不能執筆書寫，這是沒辦法的事情，朝廷便下令暫停，等待劉德升回京之後再繼續。本來因為校訂石經而忙碌得廢寢忘食，突然停下來，也是因為有些小無聊，蔡邕便拭著寫了一筒，結果，驚呆了在場的所有人，呂執事趕緊上報朝廷，經過庭議，便決定由蔡邕執筆石經。

蔡邕等於占了二人的彩頭，須要登門向二人謝罪。

謝罪是一種謙卑態度，是敬重對方的一種禮節。否則，便被視為不懂規距。而對方也會欣然接受這種謝罪，因為這也是晚輩的敬重。

蔡邕在家呆了五天，病假結束，到東觀應卯，問那些給鴻都門學授過課的校書郎們：“這鴻都門學與太學是比肩，理應傳授經文，可有些學生連《六甲》和《急就》的底子也沒有，你們是如何給他們授業傳道的？”

校書郎們便大笑。

授過課的校書郎便爭相說：“他們能否聽得懂經文，那是他們的事，我們只有恪盡職守、盡職盡責的給他們授課便是了！”

蔡邕反對說：“邕實在不忍心，以邕之見，我們還是從啟蒙學給他們講《六甲》和《急就》吧！”

校書郎們又大笑起來：“誰舍得下面子去講《六甲》和《急就》。”

蔡邕嘆息：“是呀，是舍不得面子，可為人師尊，授業解惑，舍不得面子，也得舍，邕準備豁出去了，已準備好了《六甲》和《急就》的竹策。”

校書郎們又大笑起來。

楊彪：“我給他們講授的是《爾雅》。”

別一位校書郎說：“我給他們講授的《逸周書》。”

蔡邕急道：“他們連《六甲》和《急就》的底子都沒有，給他們講授《爾雅》和《逸周書》，豈不是讓他們聽天書？”

楊彪：“我就是要讓他們聽天書。”

眾校書郎又大笑。

馬日磾用手指著楊彪：“此人心懷叵測。”

眾校書郎笑得更歡了。

自從輪番去鴻都門學授業講學，東觀便笑聲不斷，誰去鴻都門學登壇授業，誰就會帶回來一袖子笑料，回到東觀說與眾校書們聽，個個笑得胸口疼，只是蔡邕告假這五天，不知道罷了。

此刻，眾校書郎笑得歡，蔡邕卻長籲短嘆。

博學之人，未必有師心，有時私心反而重過凡夫。

蔡邕環視了諸位校書郎，最後將目光落在楊彪身上，說道：“楊校書適才的言語，使邕想到了《學記》裏的辭句。”

楊彪：“哪段，說來聽聽。”

蔡邕：“今之教者，呻其占畢，多其訊，言及於數，進而不顧其安，使人不由其誠，教人不盡其材，其施之也悖，其求之也怫。夫然，故隱其學而疾其師，苦其難不而其益也。雖終其業，其去之必速。教之不刑，其此之由乎！”

校書郎們聽了蔡邕這番吟詠，皆面有愧色，笑不出來了。

蔡邕的心情，也更沈重了。他實在不明白，那些學生都有一技之長，並且能憑著一技之長生活的很殷實，為何來鴻都門學聽天書呢。

兩天後，又輪到蔡邕去鴻都門授業講學了，這一次，如他說的那樣，是抱著《六甲》和《急就》去鴻都門學了。

《六甲》、《急就》和《九九》都是七八歲兒童學的啟蒙教材。《六甲》是教授學生用天幹地支記年、月、日、時辰的，《急就》是教認字的，《九九》是加減乘除的口訣算術。

蔡邕估摸著，就那些學生的年齡來看，都是識數的人，不再需要《九九》的傳授，便只帶了《六甲》和《急就》。

當蔡邕抱著《六甲》和《急就》，坐車赴鴻都門學的路上，心裏是五味雜陳，說不出的悲哀和郁悶。

他覺得憑自己的才學，坐在鴻都門學的講壇上，卻給眼前的青壯年學子們講授幼童學習的《六甲》和《急就》，到底是學生的不幸呢，還是他這位師尊的不幸。

到了鴻都門學，他沒有進教室，只在外邊猶豫徘徊，若有所思，突然覺得，如果講授《六甲》和《急就》，就憑周成的學識，給鴻都門學的學生授課都綽綽有餘。因為周成曾在圉鄉書院的經學堂師學過。

蔡邕想到這裏，直奔停放馬車的地方，將正用瓦片在地上寫字的周成扯到鴻都門學門口，令他進去給學生授課。

周成畏懼，怎麽也不敢進教室。

蔡邕將《六甲》和《急就》的竹冊硬塞到他懷裏，鼓勵他說：“《六甲》和《急就》你兒時都倒背如流了，莫恐懼，放開講就是。”說罷，將周成推進教室，隨手帶上了門。

周成就這樣被硬生生的關進了教室，他眼見著幾十名青壯年學生一起望向自己，嚇得差點尿褲。可他既然進來了，啥話不說就出去，也不符合常理。於是，他抱著竹冊，戰戰兢兢的登上講壇，如同鴨子被趕上了高架。

登上講壇便沒有退路了，他顫抖著雙手，展開《急就》和竹冊，硬著頭皮開始講解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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