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邕還了禮，又頷首向李巡致意，然後彎身拾取一枚棋子，舉到面前，愛憐的觀賞，讚到：“夫張局陳棋，取法武備。因嬉戲以肄業，托歡娛以講事。設茲文石，其夷如砥。采若錦繢，平若停水。肌理光澤，滑不可屢。乘色行巧，據險用智。”

這時，門口的小侍宦趕緊上前，向呂強揖禮，稟報說：“執事，蔡校書可是已來多時了。”說罷，也向李巡頷首致意，然後又退回門口，恭恭敬敬的侍站在了門側。

“久等蔡先生不來，李執事來了，也不能幹坐著閑聊吧，誰知一博棋，竟忘了時辰。”

李巡知道蔡邕和呂強是尉氏老鄉，老鄉之間，肯定有些私話要說，趕緊揖辭離開。

大概是剛才博棋，呂強一時竟忘了叫蔡邕來是為了何事，便問小侍宦：“何事來著？”

小侍宦懵懂：“哦？”

“請蔡校書來是為何事來著？”呂強皺眉，因為忘性而滿臉的痛苦。

“胡太傅身體欠佳的緣故吧。”小侍宦忍俊不禁的答道。

呂強這才一拍額頭：“再不博棋了，勞神費力的，竟耽誤了正事，唉！。”說著，心事重重的徘徊踱步，苦惱的不行，然後又突然站定，說，“唉，再不博棋了。伯喈呀，適才宮衛令小黃門來傳話說，太傅府來人給你捎信，說胡太傅在一個時辰前背過了氣，現在已經續上了，卻一直念叨你的名字。唉，這都過去一個時辰了，你還是趕緊過去一趟吧！”

蔡邕一聽，揖了謝，不敢怠慢，趕緊回到校經室，拿了笏板、私器等物什，給校書們打了招呼便離開了。

校書郎們仍然沈浸在質疑和猜測之中，草草回了蔡邕的招呼，又繼續分析太後突然駕崩之事。

蔡邕出了宮，在車乘之中尋覓自家的馬車。

只見自家車夫正坐在車轅上打盹，周成卻不知去向。

蔡邕叫醒車夫，令他快去尋周成。

在不遠處，周成正在地上用一片瓦棱書寫辭句：

昔蒼頡創業，翰墨用作，書契興焉。夫制作上聖立則憲者，莫隆乎筆。詳原其所由，究察其成功，鑠乎煥乎，弗可尚矣。

……

周成在地上書寫的這些辭句，都是蔡邕的《筆賦》辭句。

每次蔡邕展卷書寫，周成在一旁研墨，蔡邕也令他在地上書寫習練，久而久之，他的字也慢慢練得出神入化了。蔡邕每次去東觀上值，他在宮外閑來無事，便從身上摸出瓦棱，蹲地上習練。

起初，別人並不在意周成的書寫，可時間一長，周圍人發現周成隨便用瓦棱畫出來的字都非同一般，很是驚奇，一問才得知他就是東觀校書郎蔡邕的貼身侍從，便爭相觀之。

這時，周圍聚攏了很多陪候主人的役從，並嘖嘖發出稱讚之聲。

周成也越發的賣弄，寫得更起勁了：

惟其翰之所生，於季冬之狡免，性精亟以В悍。體遄迅以騁步。削文竹以為管，加漆絲之纏束。形調摶以直端，染玄墨以定色。書乾坤之陰陽，讚三皇之洪勳，敘五帝之休德，揚蕩蕩之典文。紀三王之功伐兮，表八百之肆勤。傳六經而綴百氏兮。建皇極而序彜倫。綜人事於ㄙ昧兮，讚幽冥於明神……

……

周成這兩下，對蔡邕來說，就是三腳貓的功夫，對外人來說，可了不得了，更何況還是出自於一個侍役之手。特別是在那些侍役眼裏，可就是高功夫了，個個驚羨不已。

蔡邕讓車夫去招呼周成。

車夫便擠進人群，拍了拍周成的肩膀，說道：“住了吧，主人讓回了。”

周成正賣弄的起勁，擡頭一看是車夫，以為他是騙人。因為蔡邕應卯值勤還沒到散值的時辰，根本不予理會，他在一片叫好聲中，繼續賣弄他那在蔡邕眼裏純屬三腳貓的筆技：

象類多喻，靡施不協。上剛下柔，乾坤之正也。新故代謝，四時之次也。圖和正直，規矩之極也。玄首黃管，天地之色也……

……

周成正賣弄的起勁，又有人拍他的肩頭，說道：“歸去了成子！”

僅這“成子”的稱呼，不用擡頭看，周成便知是誰了，可他仍然不相信的擡頭望去，只見蔡邕那挺拔修長的身軀就豎在跟前，便慌忙起身，將瓦片裝進腰袋裏，跟在蔡邕身後回到車上，問道：“先生，出了何事？”

“去太傅府，師尊適才背過氣兒了。”

“又背過氣兒了？”

蔡邕瞪了周成一眼，他便立即閉口了。

最近這一年來，師尊這是第三次背過氣兒了。每次背過氣兒又續上，便不停的念叨蔡邕的名字。蔡邕趕過去之後，他就上氣不接下氣的給蔡邕講為官處事之道，要蔡邕謹記。

蔡邕明白，這是師尊沒拿他這個學生當外人，才如此不厭其煩的教誨為官之道，蔡邕當然也不厭其煩的洗耳恭聽。

此次，蔡邕認為也不會例外，去到之後，免不了要聆聽師尊那不厭其煩的講他的為官處事之道。

可沒想到，這一次，半臥半躺的師尊一見到蔡邕，劈頭便說：“邕兒，你是老夫的徒兒。這徒兒徒兒，即是當兒子使用之意也。為師恐怕是喘不了幾天了，你可要為老夫送終呀！”

蔡邕忙安慰師尊：“師尊莫想那不祥之事。”

“不是多想，是剛才背過氣看到了厲鬼。”

“幻化而已。”

“幻化也是厲鬼，那厲鬼竟幻化成太後容貌，七竅流著血。埋怨老夫不站出來主持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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