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邕機靈一下，打了個寒戰，出了身冷汗。心想：太後駕崩，並未詔告天下，只有宮中人知情，師尊臥床在府，並不知道太後駕崩，卻看到太後七竅流血的厲相，莫非真如呂強所說，太後死得蹊蹺。

於是，蔡邕便如實相告：“師尊，太後昨天晚上駕崩了。”

“哦？”師尊驚得目瞪口呆。

“可學生昨天應卯上值時還看到太後憑窗眺望德陽殿的方向，昨晚怎就駕崩了，呂執事說太後駕崩得很是蹊蹺。”

胡廣開始激動起來，喘氣也粗重了。

蔡邕趕緊將師尊攬在懷裏，好一番捶背拍胸為他順氣，胡廣這才緩過來，說道：“都是被她的竇武父親給拖累的。身為人父，身為人夫，身為人子，連家族風險都不能規避，那他身為人臣，為人上司，又能盡到些什麽本份呢？竇武和梁冀的結局，簡直如出一轍，都是被滿門抄斬。所不一樣的是，竇武為大將軍還不到一年，而梁冀為大將軍數年。”

這次，胡廣沒打算給蔡邕教誨為官處事之道，是太後的駕崩，刺激了他，開口又扯起了為官處事之道。

然後，問蔡邕：“如果想擊敗對方，是在背後出其不意，攻其不備的勝算大，還是公開站在對方面前讓對方做好準備再動手的勝算大？”

蔡邕：“當然是趁其不背，出其不意的勝算大。”

“連邕兒都懂的道理，那陳蕃和竇武竟不懂。這是為何呢？”

蔡邕：“學生愚鈍，請師尊教誨。”

“因為二人皆立於勢頭上，忘形了。”

蔡邕點點頭。

胡廣：“卻不知，勢頭之上，足不接地，最不牢穩，更要謹言慎行。唉，若說二人無心機吧，倒大錯特錯了。先帝在時，太後不受寵，竇武怕失勢，擔心太後失去尊位，便將先帝給他的所有賞賜，還有一些家財散與太學生，因此，才與陳蕃和劉淑並列三君，被天下人稱道。憑他做的這件事情來看，很懂得為官處事之道，怎就犯起了愚鈍之錯。還有陳蕃，從地方到京官，以幹練著稱。這二人，一個是大將軍，子侄都手握兵權；一個是太傅，天下人稱道，憑二人當時的勢頭，勝算最大，可最後卻……”

一提竇武和陳蕃的死，蔡邕心情也低落，便勸說：“師尊別提氣，閉眼養會神。”

胡廣卻越來越提氣：“二人未站在風尖浪口的勢頭上，為政處事都很清醒。自先帝駕崩，竇武扶立新帝有功，太後又臨朝稱制，他便不清醒了；陳蕃當年極力勸諫先帝冊封竇氏為後，現在太後臨朝稱制，他自以為是竇家的有功人，也不清醒了。二人的言行舉止，如做夢一樣迷迷糊糊，要人家性命的事，竟敢隨便亂說。試想，人家知道即將丟命，當然要先置你死地以自保了。特別是雙方較量的那天中午，人家在宮中，不斷的以聖上的名義向各路率軍將領求助，得到的增援者也越來越多，而他竇武卻原地沒動，那時便被動了，就趕緊撤吧，保命要緊，可他沒有，估計還沒清醒。當天夜裏，人家調兵遣將，已處於強勢，你竇武成了天下人要誅之的反臣，還以弱對強的硬撐。唉，二人的愚鈍之舉，連累家眷、賓客、親朋、屬從幾千人，特別是連累了太後……”

一提太後，蔡邕便問：“太後駕崩了，皇上為何不發國喪？”

胡廣：“還發國喪，恐怕連皇陵也進不了。”

蔡邕：“太後的尊號未廢，為何進不了皇陵？”

胡廣：“她是反臣之女，新帝未廢她尊號，已是萬幸。”

蔡邕沈默不語了，心裏很替太後悲痛。

胡廣：“手握權柄，做好份內之事便是，新帝登基，二人不忙著輔佐聖上治理天下，改善民生和吏治，卻忙著爭鬥，以致於丟了身家性命，導致現在的宦者得勢猖狂，盛那時數倍。”

蔡邕只有洗耳恭聽，如兒子一般，很周全的在師尊跟前服侍。

胡廣像個偏執的孩童，一直講他的為官處事之道，渴了，抿幾口溫茶，餓了，進幾口食，累了，便倚在蔡邕懷裏小睡一會兒，醒了，繼續說道。

蔡邕服侍師尊一天，聽他斷斷續續教誨了一天為官處事之道。晚上，胡廣又說教累了，倚在蔡邕懷裏睡去。

洪執事讓胡廣的貼身侍役替換了蔡邕，蔡邕這才抽身回去。

因為五娘不在身邊，蔡邕現在還居住在叔叔家的後園。

前年春天，蔡邕告假回去接五娘，卻回去的不巧，正逢上五娘的二哥過世。本來好好一個人，趙員外召幾個兒子來老宅商量事情，五娘的二哥正坐著恭聽，突然身子一歪，倒下了，再也沒有醒來，就這樣過世了，真是死得蹊蹺。

人死了，撇下五娘的二嫂，和兩男一女三個子女，特別最小的男孩還未成年。

五娘的四個哥哥，只有二哥身上匪性少，因此，另三個哥哥很是看不慣他的溫綿，連趙員外有時也嫌二兒子有些窩屈。

不成想，這樣的人，竟然先走了。

五娘的二嫂接受不了丈夫的死，因為丈夫死時她也沒在跟前親眼看到，好好的一個人，怎麽就去了一趟老宅商量個事，給商量死了。她懷疑丈夫的死與五娘的父母和三個兄弟加害有關，因為他們平時就看不慣自己的丈夫，可又尋不出一絲半點的傷痕，一時，咽不下這口氣，越不過這個檻，便拿根繩子掛上了。

沒有出半個月，五娘的娘家辦了兩宗喪事。

趙員外黑發人送白發人，喪子之痛先不說，二兒媳婦娘家來家裏鬧，又報了官，趙員外家是亂得雞飛狗跳，他趙員外年紀大了，也一病不起。

蔡邕回去接五娘，五娘父親床上病著，二哥剛過五七，二嫂剛過三七，還有兩男一女三個子女，女孩該出嫁了，最小的男孩還未成年，天天大放悲聲想父母，這種時候，五娘不忍心離開，蔡邕的假期又有限，不得已，又空車而回，白跑一趟。

兩個月前，突然收到五娘的繒書信，說是家裏一切安好，父親的身體也恢覆如初，她準備帶上宵衣進京與蔡邕團聚。

蔡邕嚇得趕緊給五娘回信，讓她安心在家待著，等他告假回去接。

這幾天，蔡邕正準備告假回去接五娘。

那套租下來的庭院，因為房屋的主人病死於任上，他家人來京變賣房產，偏偏急賣遇不上急買，一時尋不到買主，那位家人在京城一直耽擱又增加用度，很是著急。於是，楊彪便攛掇蔡邕買下那庭院。五娘不在身邊，那庭院買下來也是一直空著，但出於幫忙，蔡邕還是買了下來。

現在的蔡邕，在京城也算有了自己的房產，但他人還是一直住在叔叔家的後園裏。

回到府邸，蔡邕趕緊揖見了叔叔，稟報了太後駕崩一事。

叔叔一聽，忍不住仰天長嘆，為太後抱屈：“她雖失勢，畢竟太後的尊號未廢，大漢的太後駕崩了，竟連個動靜也沒有。”

叔叔和師尊一樣，趁機又拿太後駕崩之事教誨蔡邕：“你師尊平時教誨的極是，這權柄的更替，很殘酷無情。一個宦官死了，還發喪呢，太後駕崩了一天一夜，還沒有詔告天下，邕兒，你說這是為何？”

“叔叔剛才不是說，是太後失勢。”

“太後為何失勢？”

“被竇大將軍拖累的。”

“那竇武，扶立聖上有功，本來威風八面，天下人尊之；他居於禁中，是違背禮法的，可宦者仍然畏服於他。他要誅宦，是順應天下民心，但他不應與太後稟奏，可出其不意的先殺後奏，做到萬無一失，事後太後知道，親父女，又能怎樣他，責怪幾句便罷了。可他竇武和陳蕃，搞得天下人都知道誅宦，等於公開誅宦。那些得勢宦官，哪個不是城府深重，詭計多端，否則能得勢？知道你竇武要誅殺自己，他們能坐以待斃嗎？當然不能，他們會不顧不一切的拼個你死我活……”

叔侄正感嘆竇武的輕敵，和太後的不幸，太傅府來人報喪了，說胡太傅已登仙。

蔡邕怎麽也不能相信：“我離開之前，師尊才剛剛躺我懷裏睡去，我將師尊放成舒服姿式才回來，這席位還未坐穩……”

報喪者說：“大人在您懷裏不是睡去，而是登仙走了。只是當時，誰都沒有留意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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