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位校書郎便若有所思起來。但思量來，思量去，都認為《漢記》這籍名更恰當，循照舊稱最善。

呂強心裏大失所望，但面上並未顯現，附和說：“嗯，諸位大儒博學通古，思慮善美，本執事就上報朝廷，循照舊稱便是。”

蔡邕欲言又止，猶豫了片刻，還是說道：“以邕之見，這部典籍的編撰續補，是在東觀，不如定名為《東觀漢記》，如何？”

“東觀漢記？”呂強口中吟念叨著，心裏大喜，點頭道：“嗯，這名字倒雅致，散發著書香之氣，甚妙，伯喈建議這典籍之名極佳。”

“蔡校書是呂執事的同鄉，提出的書名自然甚妙。”有校書郎酸楚楚的搶白。

眾校書們便轟笑起來。

呂強也笑：“在本執事這裏，無有同鄉異鄉之分，只有才學和能力之分。就拿此番這部典籍的續修來說，它草稿初創於永平年間，最初由班固這位史學大家入手，一代又一代的史學大家參與編撰和續補，早期在蘭臺，後搬移東觀，到了今天歷經一百多年。特別是此番續補，僅伯喈一人就完成了四十二篇，其中他編撰的十志是這次修撰續補中最耀眼的篇章。伯喈雖為本執事的同鄉，但本執事並未標榜他之意，更改籍名可與同鄉無關，而與伯喈的才學和能力有關，這是有目共睹的，諸位可認同本執事所言？”

蔡邕未調任東觀之前，馬日磾是主撰，其他人的都是協撰；蔡邕調任東觀一個月之後，取代了馬日磾成為主撰，馬日磾從主撰降為協撰。這對於博學的馬日磾來說，也是莫大的晦氣，心裏是否憤郁，只有天知道，但他的面上，卻比之前更尊敬蔡邕了，見有校書郎對蔡邕提出更名為《東觀漢記》說酸話，趕緊附和呂強，點頭讚同：“呂執事所言極是，諸位莫有微詞。此番續補漢記，蔡校書為主編，我們各位只是協作蔡校書，這確實如呂執事所言，是有目共睹的。”

眾校書見馬日磾如此，皆紛紛點頭認同，剛才搶白呂強的那位校書便也無話可說。

蔡邕聽著呂執事和校書郎們剛才的那番對話，有些不舒服，卻不好言辭，只是心裏想：此番續補漢書，自己付出十有八九，別的校書郎只是協助自己，現在卻耳聽言辭之中有嫉嫌之意，這如何應對？師尊和叔叔教誨的為官處事之道中，可沒有如何應對這些呀。不過，還好吧，馬日磾說了句公道話。

呂強見諸位大儒默認了《東觀漢記》，又說：“這部典籍的此番續補結束之前，諸位大儒可思量個比《東觀漢記》更善的籍名，一並上奏朝廷，到時若無人再提出更善的籍名，本執事便只將伯喈所提出的‘東觀漢記’上報朝廷作最終的定名。”

眾校書一時也無人再提出新的籍名，呂執事揖禮之後，離開了。

剛才，諸位大儒本來無心思續撰校訂《漢記》，只顧議論誅宦的傳言；現在，經過呂強提出給《漢記》更名之後，諸位大儒的心也沈定下來，也有心續撰校補典籍了，各自忙活著手裏的活計，遇著拿不定的地方，請示蔡邕，蔡邕也拿不定的地方，相互討論，討論之後仍然拿不定的地方，蔡邕會記下來，待散值之後去夜拜師尊，請示胡廣。

直到快散值時，諸位大儒的心，又回到誅宦的傳言上，見呂執事離開之後一直沒有進來，只有續茶的小侍宦不時進來續下茶水，他們並不顧慮那些八九歲的小侍宦，便又接著之前誅宦的傳言，談論起來，很有興致的在宦官的老營裏談論起了誅滅宦官的傳言，盡管都有些心虛，可就是忍不住要談論。

在這種氣氛中，時間過得就特別快。

蔡邕散值回到府邸，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將白天在東觀聽到朝中密事說與叔父，再就是租賃庭院接五娘的事情，也一並稟報給叔父。可他一回到家，正逢用餐時辰，飯席時的規距禮節，用餐時不談公務。

叔叔似乎有心事，進餐一半時便起身出去了，蔡邕見狀，趕緊丟下筷匙，起身追了出去，在門外廊下追上正下階的叔叔，在他背後揖禮說：“叔叔，邕兒有話相稟。”

叔叔駐步回身，望著蔡邕：“公務之事？”

蔡邕也不知這算不算公務之事，但還是點了點頭，隨即又覺得不妥，點頭之後又立即搖頭。

叔叔笑了：“安心進食，然後回居室撤了公服到書房來吧！”

蔡邕又給叔叔揖了個禮，這才又坐回到飯席前。挨他的堂弟蔡睒見他坐下，卻起身離席了，蔡邕覺得奇怪，因為憑他的直覺，這小堂弟還未進食完畢。

飯席周圍便只剩下嬸嬸，蔡睦，和老執事。

蔡邕待飯席上的所有人用餐完畢，他才放了筷匙。給嬸嬸揖禮後，起身離席，步出餐房，正好在下房用過餐的周成來接他，主仆二人結伴回到後園居處，周成給蔡邕取了爵冠，寬了公服，脫下朝天履，換上便服和屐。

蔡邕頓覺舒適極了，他伸了個懶腰，坐於窗下席前，用了杯茶，這才起身直奔書房，去拜見叔叔。可剛到書房階下，便聽到書房裏的叔叔正與人交談。

可能又有客人拜訪，蔡邕便站在階前，只聽那客人說什麽家信被延遲幾個月的事情，他也不便進去打擾，但也不想折回居處，他剛才見蔡睒的窗戶亮著燈光，知道蔡睒今晚在家歇夜，便尋思著去蔡睒屋室坐一會兒，待客人走了之後再來拜見叔叔。可不巧的是，他還未走到蔡睒室前，只見睒弟的屋室被人推開，有個侍女模樣的身影快速閃了進去，很快，屋室的燈便熄滅了。

蔡邕以為看花眼了，很是好奇，悄悄走近室窗下一聽，好像屋室內正行男女之事，他片刻也不想多停留，趕緊躡手躡腳的離開了。

今晚這是怎麽了？不，今天這是怎麽了？從東觀，到家裏，都是莫名其妙的事情。

蔡邕不想折回居室，周成沒跟隨，天黑路遠的，他還是回到書房吧，管他客人不客人的。

於是，蔡邕又折回書房，聽見客人還在與叔叔交談，也不像什麽朝務要事，只是談些家長裏短，末了客人又問：“一到京城，便聽到街頭巷尾皆稱讚陳留郡的申屠蟠。”

叔叔：“嗯，確實如此，這也是陳留郡的榮光。”

“嗯，甚善。不過，他博通五經，精於圖緯，州郡征召，拒不出仕，只隱居在家精研學問，我倒不為所敬，最感動的是他在太學，有交厚的同窗病危，臨死托身給他，他便親自推著車子，送喪回故裏，倒著實感動。如此高義，實乃可貴。”

叔叔：“如果滿腹才華，不能學以致用，實在可惜。”

客人：“各人的志向吧。”

叔叔：“畢竟是入世之人，過份拒人情面，便脫了世俗。你我可都是塵世人，這塵世煙火，還是要享食的。”

客人：“哦，願聞其詳。”

叔叔笑了：“沒有故事。”

“哦？”客人，“州郡征召，拒不出仕，在高士之中倒也司空見慣。只是他送喪同窗回故裏，司隸從事撞見，敬佩他的高義，替他傳符牒，又使人護送，他不肯接受倒也罷了，只是不該將符牒丟在地上，一走了之。理應揖個禮，道個謝，此乃人情。”

叔叔笑了：“各人的志向吧！”

客人一怔，也羞笑起來，隨即一擺手說道：“勿論他人，自家的事還煩著呢，質兄頗通世道人情，快給弟拿個註意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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