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的蔡邕見二人聊起家常是沒完沒了，他也顧不得了，登到階臺上，在門外恭聲向叔叔稟報：“叔叔，侄兒來給您請安了！”

若叔叔正與客人有要事相談，不願讓蔡邕打擾，肯定會讓他改時再來。但叔叔聽了蔡邕的稟報，卻很高興的讓他進去：“進來吧邕兒，不是外人，是咱尉氏老家的。”

蔡邕便跨門進去，給叔叔揖禮。

叔叔一指客人：“快拜見張大人。”說著，給客人介紹：“我侄子邕兒。”

蔡邕面向張大人揖了個禮。

那張大人急忙起身還禮，並很吃驚的望著蔡邕，說道：“久聞其名，久聞其名，果然名不虛傳。”說罷“名不虛傳”，自知失口，立即尷尬，好在蔡邕並不介意。

叔叔趕緊起身，揖請張大人入坐，待張大人坐下，叔叔又讓蔡邕坐於他下首的席位，並說：“邕兒，這張大人可不是外人，他是咱尉氏張莊人，離咱蔡家莊只有幾裏路程。”

那張大人忙附和：“可是名符其實的老鄉，呵呵！”

蔡邕一聽叔叔介紹，便知眼前的張大人名叫張升，少時聰明好學，博覽群書，步入仕途又為官清廉，重綱紀法令，張莊人每提及他，都引以為榮。

叔叔：“張大人少年時便博覽群書，學識淵博，邕兒以後要多向張大人請教。”

張大人：“休要擡舉我，若博學早進東觀了，哪裏比得上邕侄的博學。”說罷，又面向叔叔，說道，“蔡大人，我們繼續剛才的話題如何？”

叔叔便笑：“你素來果斷，這次竟如此優柔。行孝大於天，既已告假，盡管放心回去，來回五天足亦。”

張大人：“行孝大於天，可忠孝不能兩全。任上的公務實在重要，實不相瞞，正有一樁公案懸著，這關建時候，若母親康愈，我便折回任上，將公案給了了，再回去探母，如何？”

叔叔：“那你自己決斷。我只是覺得，張大人已走了一多半的路，快到家了，再折回，有些折功。”

張大人：“據說那術士起蔔最為靈驗。”

……

蔡邕從叔叔和張大人的對話中，聽出了來龍去脈。

原來，張大人在幾天前接到一封母親病重的家信，但一看日期，竟是幾個月前的家信，家書不知在何地給滯留了幾個月，他也不知母親現在是否康愈，心中牽掛著，趕緊從扶風郡的任上往家趕，路過京都洛陽，因擔心母親尊體，便尋了個術士為母親占了一卦，得出一個歸妹卦，那術士解卦說，女性占了歸妹卦，是身有歸屬的喜卦，不會有什麽壞消息，從卦上看，他母親早已康覆病愈。

所以，現在張大人實在糾結，如果母親病愈，他打算還折回任上去處理公務。

但蔡邕卻從歸妹卦的表面上認為，張大人的母親已壽終正寢、入土為安了。可他也不便明說，但不說，又怕張大人真的以為母親康愈，撇下了這事，折回任上。於是，他按捺不住，便鼓足勇氣，先面向叔叔說：“侄兒倒對張大人所占的這歸妹卦另有所解……”

叔叔不等他話音落定，便責怪他：“你哪裏懂得解卦。”

張大人卻來興致了：“蔡大人，不防讓令侄解來，本官可早聞他博學有才，尤明儒學。這解卦雖屬易經，對於博學之人，都有百竅相通、百學相融之能。”說著，便催蔡邕：“盡管解來無仿，本職願聞其祥。”

蔡邕望著叔叔，叔叔用眼神示意他不要解卦；蔡邕又望了望張大人，見他一臉的期待，忍了幾忍，最終還是說：“張大人，學生並不擅易經，卻深知易經要活用，從卦面上來看，這歸妹卦，為女性占之，是身有所歸的喜卦，但要看所占何事。若問女性婚嫁之事，這卦確實是大吉之卦。可張大人問的是令堂的病情，這恐怕就不是吉卦了。我蔡邕雖不懂占蔔，僅從卦面上卻一聽便知，這歸妹卦若問老人的病情，便是壽終正寢，入土為安之意……”

“住口！怎就胡言亂語！”叔叔喝斥蔡邕。

張大人先是目瞪口呆，隨即又若有所思，很快就釋然了。他搖頭一笑，制止了叔叔的訓話，對蔡邕說道：“邕侄，這卦可是京城最有名的張術士所占，據說先帝誅梁冀之前，就是請這位張術士占了一卦，才決定誅梁冀的。如此靈準的卦師，到了我張升這裏，便解不準了？”

“張大人別聽他胡言亂語，別說我做叔叔的認為他是書呆，連他師尊胡大人也不止一次說他太書呆。”叔叔尷尬的說著，又用責怪的眼神掃了蔡邕一眼。

蔡邕還想堅持己見，見叔叔嚴厲的眼神，便尷尬的垂下了頭，開始後悔剛才的沖動言辭。

張大人：“不過，邕侄這一解卦，我已決定，明天一早起程回家探母。”

叔叔讚成：“如此最善，畢竟快到家了。”

張大人不再為是否回去而糾結了，又聊了些家鄉的人情世故，便告辭了。

叔叔將張大人一直送至大門外，揖別後，再回到書屋，不容蔡邕開口解釋，先是一通訓斥：“你師尊教誨你的為官之道呢？處世之道呢？為人之道呢？一沖動，便不管不顧，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的亂說一通。禍從口出，貴人少言語。你怎麽都忘得一幹二凈！你自幼便語遲，這胡言亂語時，怎麽不語遲了呢。張大人被張術士占得吉卦，心中大安，他是一心只想母親已康覆痊愈；你倒好，一上來就說張大人母親已壽終正寢、入土為安了……”

蔡邕被訓蒙了，竟忘了是來向叔叔稟報他白天在東觀聽到的那些朝中傳言，更別說另租庭院接五娘來京的事情了。被叔叔訓了一通，竟揖禮告退了。回到後園的居處，才想起來忘了給叔叔稟報正事，可夜已深，他也不便再折回書房，便自嘲的一聲笑，開始想五娘，只要稍有空閑便想五娘。

以前為司徒掾屬，四方巡察，馬足車塵，東奔西走，也不覺得思念這麽痛，現在安穩下來了，應卯作息規距了，卻瘋狂的想念五娘，不能有空閑，稍有空閑便想，哪怕是一點點縫隙的空閑，便開始想五娘，不僅是心裏想，身體也極度的想。

可五娘遠在幾百裏以外，再想也徒勞，為了驅趕身體裏的想，他便席坐於幾前開始習練他的筆技了。

可剛拿起筆，想念便從縫隙裏跳出來，使他無法靜心書寫。他索性扔了筆，寬了衣，滾在睡輔上，躺在燈光下，抱枕於懷，如同抱著五娘，任憑自己的思念瘋長，嘴裏呢喃著溫言軟語：

“夫何姝妖之媛女，顏煒燁而含榮。普天壤其無儷，曠千載而特生。餘心悅於淑麗，愛獨結而未並。情罔寫而無主，意徙倚而左傾。晝騁情以舒愛，夜托夢以交靈……”

當發現懷裏抱著的是枕頭，而不是五娘，便自嘲的笑了起來：“枕，睡枕，睡枕兮。應龍蟠蟄，潛德保靈。制器象物，示有其形。哲人降鑒，居安慮傾……”

這個晚上，蔡邕因為想念五娘而失眠了，就像第一次見到五娘之後失眠一樣，一閉眼就是五娘的身姿。

輾轉反側，夜不能寐，好不容易入睡了，很快又響起了傳漏報時，該起來去公署應卯上值了。

蔡邕沒睡好，卻並不感到困頓，大概是思念在作祟，他起來梳洗之後，乘車去東觀應值，剛出叔叔家的府邸，便被一人給攔住了：“請問這可是蔡大人的貴府。”

坐在車前舉燭炬的周成應答：“正是。請問你是何人？”

來人說：“小的是胡太傅的役從，有急事要見蔡邕先生。”

蔡邕早已從車上跳下來，問道：“在下便是蔡邕，師尊讓你尋我何事？”

來人給蔡邕揖了禮，在蔡邕的答禮間隙，說道：“我家太老夫人昨晚子時歸西了，洪執事派我來蔡大人的貴府報喪，還要呈給先生您一份我家太老夫人的生平，煩勞蔡先生為我家太老夫人寫碑銘。”

說著，來人呈給蔡邕一份帛貼。

蔡邕接過貼子，超緊又讓周成引他進府去完成報喪的儀式。待周成再出來，主仆二人便趕緊乘車去東觀應卯，一路上，蔡邕滿心思都是向呂執事告假，然後趕去太傅府祭奠師尊的母親的事情。

蔡邕想起師尊眼下的光景，不由得一聲嘆息。

人生在世，怎如此的不圓滿呢！

師尊胡廣在官場上還是比較順風順水的，現在是六朝元老，又博學睿智，這是多少朝臣都稱羨不已的。但是，美中最大的不足，就是支庶不盛，他膝下原有幾個兒子，或少幼夭折，或成人病亡，時至今日，全走在了師尊胡廣的前邊。特別是曾經那唯一的孫子，盡管胡廣給取名為胡根，意思就是紮根成長，但在七歲那年，還是夭折了。

在今天之前，師尊膝下雖荒涼，堂上卻有一位八十九歲的母親要他供奉，這恐怕也是他在這個世間唯一的親情牽掛了。

只是這位高齡母親，並不是胡廣親生母，而是繼母；雖是繼母，卻是親姨，也就是胡廣生母的親妹妹。

胡廣兩歲喪母，他父親續弦了亡妻的親妹妹，也就是續弦了胡廣的親姨。胡廣的親姨嫁給胡廣的父親，給胡廣生了兩個弟弟，一個名叫胡康，一個名叫胡庚，全都英年早逝。因為沒了親兒子，胡廣的親姨，也就是他的繼母，最終還是由胡廣來侍奉。

胡廣侍奉繼母，如同侍奉生母，不，比侍奉親母還要周全細微。

可現在，師尊連這最後一份親情也沒有了。

蔡邕想到這裏，很替師尊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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