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聽這口氣，蔡邕有些小失望，他見師尊看他的神情，貌似比他還失望，點頭稱是之後，便垂首而立。也沒有問候他近年生活可安好。就怕萬一生活不安逸，如此問，便戳了師尊的痛處。

胡廣嘆口氣，品了口茶，說道：“邕啊，仕途難入，更難為。你步入了仕途是好事，為師理應向你祝賀。”

蔡邕忙躬身揖禮說：“還請師尊多加教誨！”

胡廣：“可這官場之上，有的人自恃聰慧，有的人自恃才高，有的人自恃忠於國家社稷，結果皆葬身官場，屍骨不剩。李固和杜喬便是先例，都自身不保，還累及家族。他們的聰慧、才幹和忠於國家的忠心又有何用？”

蔡邕沒有接話，因為他不知道如何接。

胡廣又仰頭打量了一番蔡邕，便一指旁邊早已設好的席位，說道：“快去席坐吧！”

蔡邕推辭說：“師尊面前，徒兒怎敢席坐。”

胡廣：“站客好打發。今晚為師要好好給你講一講為官之道，省得你在官場上栽跟頭，連累為師。你不去席坐，是不願意聽為師講述了？”

蔡邕一聽，趕緊入席就坐。

胡廣：“品嘗下為師為你備的清茶。”

蔡邕便尊從的端起茶皿輕品了一小口。

胡廣：“朝堂上的文武百官，何止百官，算上地方官吏，千官也有。真正谙熟為官之道的，能有幾人？真正懂得為官之道的人，又能有幾人？那些真正官場上的智者，不但步步高升，還能幫扶別人，自己又能避禍求福，更能料事如神，看到別人看不到的未來。還能明察事非，委曲求全。”

蔡邕只洗耳恭聽，不便接話，因為他不知道如何接，只是不時的點頭稱是。

胡廣：“當年，李固和杜喬等人，在梁冀最權盛時，與之死抗，結果，梁冀依然權盛，他們卻連累全家被抄斬，這是最失敗的為官之道。官場智者是不會被置於死地的，因為一開始他們便洞察到禍害。”

蔡邕雖未謀面李固和杜喬，胡廣卻不值一次拿他們教誨他，所以，蔡邕對於他們的名字並不陌生。

胡廣：“天蠖退縮，是為了伸長；蟄蟲潛伏，是為了避寒。老子也有扮胡人西隱之時，聖賢們也有委曲求全之時。”

蔡邕開始對師尊教誨的官場之道感興趣了，不僅神情專註，一雙深井似的小眼睛也開始放起光來。

胡廣：“一棵大樹在盛夏最茂盛時，你去一片片采摘它的葉子，即使一天勞累不停，也不能采光一樹的葉子。然而，秋風一吹，霜降一到，只要一個晚上，樹上的葉子全部脫光了。就像梁冀，他權柄最盛時，李固和杜喬他們搭上全家性命，也沒有動得了梁冀的半根毫毛。到了聖上要誅滅梁冀時，只需一聲令下，一夜之間梁氏便灰飛煙滅。李固和杜喬他們搭上全家性命，值不值得？”

蔡邕一直對師尊臨時退出李固、杜喬等人對付梁冀的同盟，轉而向梁冀妥協，持保留態度。此刻，經胡廣一通引經據典的深刻教誨，他突然覺得師尊當時的妥協是明智之舉，而不是畏怯退縮。

胡廣：“真正的官場智者，熟悉操縱別人、駕馭別人、和玩弄別人的權術，而被操縱、被駕馭和被玩弄者卻不自知。這權術與年齡和經歷無關。他們在權力的顛峰不翻船，或即使翻船，也不危及生命。”

蔡邕望著眼前正教誨自己的師尊，心想：師尊這番話是不是在說他自己？他雖說因為梁冀而坐罪被貶為庶人，現在不照樣位居三公。這大概便是身在權力顛峰也不翻船，即使翻船，也不危及生命的最好例子。

胡廣：“千萬不要參與官場上的幫派之爭。這官場上的幫派之鬥，沒有誰對誰錯，每個幫派都打著憂國憂國、穩固江山社稷的口號。中官們說是為了維護皇權，朝臣們說是為了穩固大漢社稷。其實，維護皇權，穩固大漢社稷，都是為了聖上，誰都沒有錯。錯的是不該拉幫結派去爭鬥。再爭頭，再血腥，也沒有誰敗誰勝，結果都是兩敗俱傷。到頭來吃虧的還是天下百姓，為難的還是當今聖上。”

蔡邕這些年雖在蔡家莊的家裏，可他的心，卻一直和朝臣一樣對中官們同仇氣愾。見師尊這樣說，他沒有點頭稱是，只是端起面前的茶水，輕品了一口。

胡廣：“喬大人便是一位官場智者，他只做職責份內之事，盡職盡責，廉潔奉公，鋼正不阿，從不參與官場之中的幫派之爭，還有你叔叔，你舅父，當然還有為師，都和喬大人一樣，不去參與官場上的幫派之爭。那些幫派之爭，以為師看，就是小孩子打仗，到頭來沒有勝負結果的。”

蔡邕忙點頭稱是。

胡廣：“為師我隨俗了，仕途碌碌，一事無成。不希望你重蹈為師的覆轍。何況你有的只是對學問領悟的敏捷和聰慧。卻又是性情中人，最不適合游離官場。”

蔡邕面上矜持著，身體裏卻沸騰，師尊一說他不適合官場，他像被當頭澆了一盆冷水，迷茫起來：“師尊，那徒兒該何去何從？”

胡廣：“你出身仕宦之家，自幼豐衣足食，又天資聰慧，思維敏捷，讀書過目不忘。不像為師，自幼為衣食奔走。唉！為師何嘗不想做一輩子學問呢，只是為師肩上擔著整個家族的命運，不得已才游歷官場之中，但為師上對得起廟堂，下對得起百姓和整個家族。所以，為師很希望你朝著學問的方向去施展，就像許慎一樣，我也曾和你叔叔這樣建議過。這幾天，為師想尋個機會，與喬大人勾通一番，讓他舉薦你去東觀校書，然後去太學授業，兼做學問，這樣至終老，如何？”

蔡邕在圉鄉書院授業這麽多年，雖不厭煩，卻也不多麽喜歡。見師尊這樣說，他沒有點頭，但也沒有搖頭，看上去很不樂意的樣子。

試想一下，去太學授業，和在圉鄉書院授學，除了學生的年齡不同，所授典籍的內容不同，為師者的心態還不都一樣嗎。

但蔡邕也不便拒絕，只是欠身揖禮說：“徒兒多謝師尊教誨和指點。”又說，“時辰已晚，學生不便多打擾師尊，請師尊安歇，學生告退了。”說著，揖禮後準備起身。

“慢著。”胡廣攔住了蔡邕，讓身旁的小侍役攙他起來，走向角隅的一摞竹箱。

蔡邕不敢獨坐，也趕緊起身，走到老師跟前攙著他。

胡廣令小侍役舉燈燭照著，他則掀開最上面的竹箱，竹廂裏面全是典籍，或竹簡，或帛書。胡廣著急翻了一通，累得直喘氣，似乎也沒有找到他想要的典籍，便又讓小侍役把燈炬給蔡邕舉著，而讓小侍役將上面的所有竹箱搬開，擺成一片，他則吃力的逐一翻找。

舉燈炬的蔡邕於心不忍，說道：“師尊，你要尋覓哪部典籍，還是讓學生來幫您找吧。”說著，把燈炬遞於一旁的小侍役，也伸手幫著翻騰竹箱。但只是瞎翻騰，因為他不知道老師要翻找的到底是啥東西。

胡廣似乎嫌蔡邕礙事，一把推開蔡邕的手，也不言辭，只是很吃力的繼續翻騰，眼見著那龍鐘的臉上，浸出一層明晃晃的汗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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