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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七章:山室得書,師尊誨之(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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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胡廣在一個竹箱裏翻出一個破舊的帛布包袱,神情激動,寶貝似的抱了出來,也不打開,就遞給蔡邕:“這是為師被貶為庶人這麽多年的心血,你進東觀之後,自會用得著。”

蔡邕有些哭笑不得,但還是接了包袱,為難的說:“師尊,學生眼下還沒進東觀。師尊便給學生安排東觀事宜,這事兒傳出去,是否引來他人嘰笑?”

胡廣眼一瞪:“為師這幾天就與喬大人面談此事。”又說,“這人呀,皆材性不一,各有長短。你的天資聰慧,只適合做學問,不適合參於朝政。”

蔡邕不敢再與老師爭執,而是唯唯聽命,見師尊再無事相托了,便揖了禮告退。

胡廣也尾隨著蔡邕一起出室門,被蔡邕和侍役攙扶著下了臺階,蔡邕再揖禮卻行幾步離去了,胡廣又被侍役攙扶著去給母親請安。胡廣侍奉高齡母親很是周全,如果時間允許,胡廣每天都要三請母安。

蔡邕和周成乘車車回到叔叔家,誰知剛一進大門,應門便捎話說:“邕公子,我家大人在書房正等著你呢!”

這麽晚了,叔叔還在書房等自己,肯定有要事。蔡邕不敢怠慢,先讓周成將師尊給的包袱抱回居處,他則直奔書房,見叔叔正在室內徘徊,趕緊上前揖禮。

叔叔端詳著蔡邕的表情,見他由出去時的喜形於色,取而代之的是心事重重,好像早已預料到了,便說:“見了師尊,想必少不了一番教誨吧?”

蔡邕點頭。

叔叔:“你師尊對你的教誨,也是叔叔對你的教誨,只是叔叔沒有你師尊博學,說不出那些大道理。這也是叔叔當初讓邕兒師學胡大人的用心。從現在起,你也是仕籍之身,這官場之上,錯縱覆雜,不知哪根線與哪根絲交錯著呢!”

蔡邕點頭。

叔叔:“言談舉止,特別是這言辭,場上場下,都要加倍謹慎。與上司交談的話題,應該談如何侍奉君上;與長輩交談,應該談如何教育弟子;與年輕人交談,應該談如何孝悌於父兄;與一般人交談,應該談如何忠信慈祥處世;與下屬交談,應該談如何忠信奉公……”

蔡邕:“叔叔的這番教誨,是《儀禮》上的士相見禮。侄兒未師學師尊時,家父便讓侄兒熟讀那部典籍了。”

叔叔一瞪眼:“你以為叔叔不知道是《儀禮》中的相見之禮?你以為叔叔不知道你習讀過?師學胡大人之時,叔叔是怎麽叮囑你的?師尊講學,即便你倒背如流,也要裝做初次聽到一樣有興致,不能自恃聰明,自恃才高。剛才叔叔說些官場之上的進言之道來試探你,邕兒便立即把持不住,截住叔叔的話題。叔叔之前對你的教誨,不僅要用在師學胡大人上,更要用在官場之上。”

蔡邕點頭:“叔叔教誨的極是。”

叔叔:“邕兒啊,為官,不僅要做好份內之事,更要洞察官場之微妙,而不露聲色。這樣做,不是為了害人,只是為了自保。想必胡大人也會與你說到這一點,因為這是他胡大人的為官之道。”

蔡邕點頭:“嗯。”

叔叔:“公署應值,不要推辭繁重的那份事務,要使自己的道德才華超過所受的俸祿;同僚筵席,讓來讓去,要坐在下首;一盅酒,一盤肉,讓來讓去,接受那不好的一份……”

蔡邕點頭:“嗯。”

叔叔:“學問,不僅要學以致用,還要活學活用。”

蔡邕只有點頭稱是了。

叔叔還想接著教誨,但欲言又止,然後說道:“時辰不早了,快去休息吧!明早你還要去公署點卯應值。”

蔡邕給叔叔揖禮退下,一名小役給蔡邕舉炬照明,回到後園的居室,那名小役飛跑著離開,周成已掌燈整好他的睡輔。

蔡邕沒有拜見師尊之前,是春風得意,自信滿滿,大有在官場上直上雲宵之感。這被師尊實實在在的教誨了一番,回來又接著被叔叔給實實在在的教誨一番,如同被潑了兩盆涼水,有些沮喪,但卻清醒了,突然記得父親生前曾不止一次的叮囑他,要以授學為生,不涉足仕途和官場。

他有些不解,官場有那麽可怕嗎?如果官場可怕,為何每個男人一出生便為步入仕途而努力,便以入仕為榮耀?將入仕視為光宗耀祖。

此刻,蔡邕雖為仕籍之身,卻沒有了好心情,而是郁悶至極,迷茫不解。

明天就要正式去公署點卯應值,盡管心情很郁悶,卻不困倦,他便翻出在少室山得到的筆法秘笈素書,坐在幾前,展開閱看,這一看入了迷,一口氣看完,看到最後,他突然笑了起來。

看起來,這世上的技藝,都有巧呀。

第一種巧,為熟能生巧。

雖說熟能生巧也是巧,但熟能生巧所生出來的巧,是經過長時間習練才能獲得,每個人經過了長時間的習練,都能生巧,這樣的巧,有些緩慢和笨拙,要經過長時間的廢神勞力才能獲得。

第二種巧,是技巧。

所謂技巧,就是一條不為外人所知的捷徑,有一定的玄機和奧妙,不給你點透,你始終便不會知道。一旦摸透了技巧的玄機,便能達到事半功倍的效果。比如說,少室山那白面書的蘭花指技巧。

撫琴有撫琴的技巧,書法有書法的技巧,木匠有木匠的技巧,石匠有石匠的技巧……

如果兩個人同時學一種技藝,懂技巧與不懂技巧,差的不止是一大截,而是相差懸殊。可如果只學會了技巧,雖說比熟能生巧來得快,卻不能達到最上乘的技藝,只有掌握了意巧,才能達到完美的上乘。

那第三種巧,便是意巧了。

所謂意巧,也就是少室山上奇遇的那位白面書生撫琴時所謂的盲彈。

盲彈,並不是要撫琴人變成盲人之後再彈琴,而是在撫琴時,撫琴者的內心世界所出現的是什麽畫面。如果撫琴時,撫琴者的心裏是春光明媚,百花盛開,祥和富貴,那彈出來的妙律也是那種泰平盛世,也會將聽琴者帶入那美妙的世界。如果撫琴者的心裏是腥風血雨,烽火連天,那彈出了音律便可想而知了,恐怕會把將聽琴者帶入煩躁恐,坐臥不安的境地。比如說李則彈琴時,看到螳螂捕蟬之後,心裏滿是殺氣,

而蔡邕正閱看的這部筆法秘笈素書,一開篇就是筆法的技巧,什麽上鋼下柔,外柔內鋼呀;什麽藏鋒、側筆、結筆、翻筆、起筆、打筆呀;什麽撇字不宜遲,捺不宜緩呀;什麽並不宜闊,重不宜長,單不宜小,覆不宜大呀;什麽密勝乎疏,短勝乎長呀;什麽大字促之貴小,小字寬之貴大呀;什麽分間布白,遠近宜均,上下得所,自然平穩……反正等等技巧吧。

但是,素書的最後,是意巧為上。

蔡邕如果沒有在少室山親耳聽到那白面書所說的盲談,他便不知道素書上所說的意巧為何意,這就叫做一巧通,百巧通。

因為悟透了意巧二字,蔡邕便按捺不住來兩筆的沖動,趕緊讓周成研墨,他依照素書所記,習練起筆技來。

撫琴的意巧是盲談,心裏一定要有風景。

筆技的意巧是,手指運筆寫字時,心裏也要隨著運筆書寫,字未寫好,心裏已經有這個字的形體了,筆鋒未到,心裏的字已先成形。

蔡邕充分發揮意巧,再加上素書的技巧,很快便進入忘我的境界,筆鋒下流出的字,何止是事半功倍,簡直就是突飛猛進了,他的心情也愉悅的飛揚起來。至於說在被師尊和叔父教誨之後的郁悶,早已民蕩然無存。

蔡邕正陶醉於意巧之中,突然,一個戴鬥笠的身影慢慢遮住了燈光,將陰影漫移到他面前正習練字體的矮幾上。蔡邕急忙擡頭去看,並無發現有人,再左顧右盼,室內除了他,也無有任何人,再低首去看面前的幾上,也沒有鬥笠陰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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