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去冬來，冰益壯，地始坼。

趙員外那邊一點動靜也沒有，蔡谷有點坐不住了，他擔心趙員外尋了別的高人給破了顯陣兒，如果那樣，他的邕哥哥就娶不到貌美如仙的趙五娘小姐了；如果娶不到趙五娘，還要繼續孤枕獨眠，這可何時是個結束吧。

於是，蔡谷便牽著馬驢跑到趙家莊，假裝路過，故意從趙員外家門前經過，隔著門縫望去，只見趙員外家的新房子還是完好無缺，院門還是對著新堂屋的正門，這才舒了一口氣——說明還沒有高人給趙員外破這顯陣兒。

心放進肚裏，蔡谷喜滋滋的騎毛驢回來了。

因為操心趙員外家的車顯陣兒，冬天又是築建房屋的淡季，雕磚又最辛苦，來話兒了蔡谷也果斷的推掉，只賦閑在家，卻裝著一肚子心事，每天都會出門到處溜達，凍得鼻臉通紅也不覺得，一直將近春節，趙員外那邊楞是沒有任何消息，蔡谷想登門一探究竟，卻沒有登門的合適理由，只得忍著。臘八過後，他終於憋不住了，又借故從趙家莊經過，見趙員外的家依舊，心裏雖松了口氣，卻奇怪那趙員外是怎麽承受的。

過了年，出了正月，進入建房旺季，蔡谷推了所有的雕磚飾外活，天天失魂落魄一般的到處溜達，肚子裏的心事，都快撐破了肚皮。

這一天，他不知不覺溜達到圉鄉書院，順便拐了進去。

現在的圉鄉桃李書院，因為蔡邕的歸來，已再次興盛，不僅增加了義理堂，還增加了渾天算，再加上初一十五的琴課，真真應了“桃李書院”中的“桃李”二字，可謂是桃李碩碩，譽隆日上。

蔡谷是書院的常客，應門館仆皆熟悉，也不用通報，是長驅直入，徑直去了蔡邕的書舍，在廊下退履也不彎腰動手，而是兩只腳相互一踩一脫，便很粗蠻的將鞋退下，腳上的襪子比別人的鞋都臟，還散發著一投異味，跨進書舍，見蔡邕正伏案寫碑文，一旁的仆童正整理地上淩亂的竹簡書卷，勤快的蔡谷趕緊幫著仆童一起整理。

這時，一個學生進來，給蔡邕揖過禮，說道：“師尊，我祖父祭日要立碑列傳，家父說碑文由學生我來寫，請師尊指教學生如何寫祖公的碑文。”

蔡邕收筆，放入筆架，推開墨硯，招手學生到他身邊，很耐心的說：“你心裏要有脈絡，順著脈絡添肥增肉。比如說這碑文，首句都是稱謂，接下來是生平事跡，然後是哀悼亡者的感嘆……”蔡邕邊說邊指著面前的碑文給學生看。

學生拿起例文看了又看，還是一臉的雲霧：“學生始終不知尊師口中的脈絡是何意……”

“冥頑不靈！”正在旁邊整理書簡的蔡谷終於看不下去了，一股無名邪火湧上心頭，他扔下正整理的竹卷，兩步來到學生面前，拍著案角斥道，“就像拉屎一樣，不是想拉就能拉的，肚子裏必須有屎，懂不！”說罷，他又兩步離開去整理書簡了。

蔡谷的話實在不文雅，但卻很恰當，蔡邕擔心學生接受不了，趕緊解釋：“他這番話說得太難聽，但話糙理不糙，還真是這麽個理。”蔡邕說著，又翻出幾份碑文，遞給學生，“多看範文吧！依葫蘆畫瓢，最初的習練，都是從模仿開始的。”

學生接了碑文離開，蔡邕這才回頭，用他那兩只深泉似的黑眼睛瞪蔡谷：“我輔導學生時，你不要插一杠，攪亂學生思路。”

蔡谷最近被心事撐大了脾氣，不服的說道：“那學生冥頑不靈，邕哥哥的大道理不管用，用我蔡谷的土語說不定能點化他。”

蔡邕生氣：“那今天就由你開堂授課吧！”

蔡谷爭執：“我開堂講課？還要邕哥哥這個師尊何用？”

蔡邕無話可說了，他瞪著蔡谷，一直的瞪，把蔡谷瞪的雲裏霧裏的，這才扭過頭，吩咐仆童：“你去給李先生傳我的話，就說下午讓這位絕頂聰明的蔡谷先生給學生授課解惑，講解如何快速的寫出精彩的碑文辭賦。”

那仆童明知道蔡邕說的是氣話，卻裝做轉身就出門的姿式，把蔡谷急得，上前一把扯住了他，回頭問蔡邕：“我蔡谷又不是這書院的先生，為何要給學生授課解惑？”

蔡邕：“既不是書院的先生，剛才為何拉著學生，強行授課？”

蔡谷：“邕哥哥的文理他未必能懂，我這不是用土方法疏通一下，也許有用呢。”

蔡邕又急了：“你那土方法，會把學生扯到茅房裏去。”

蔡谷知道蔡邕的倔脾氣，被心事撐大脾氣的他，也急忙服軟：“只這一次，下不為例。”

蔡邕的氣這才消了。蔡谷覺得無趣，丟開了仆童的衣袖，並推了他一把，說道：“去，去給李先生傳我蔡谷的話，就說如果需要，我可給學生講授雕刻蟲草鳥獸的技藝。”

那仆童知道蔡谷不正經，只是笑了笑，卻沒有真的去，而是又整理了一番蔡邕面前的案幾，征得蔡邕同意之後，才出門離開。

這個時候，門口出現了一個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

蔡邕定睛一看，不認識；蔡谷定睛一看，原來是趙員外。

原本富態油潤的趙員外，現在是黃皮寡瘦，都快成骷髏了，只是比骷髏多了一張臘黃色的人皮。

蔡谷知道趙員外來做什麽的，但他害怕自己用破顯陣兒的條件來交換趙員外嫁五娘的事兒被蔡邕知道了而節外生枝，急忙跳將出去，一把扯住趙員外的胳膊向外拽：“先生您來找我蔡谷，還是為築建房屋的事情吧！”說著，使勁向外拉扯趙員外。

趙員外被蔡谷扯著，回頭狠狠的打量蔡邕，不知為什麽，此刻他看蔡邕，相貌也不怪異了，年齡也不大了。正如蔡谷說的那樣，相貌雖怪異，卻不醜陋，越看越耐看，越看越順眼看到最後，那就忒好看了！

蔡谷前腳將趙員外扯走，李則後腳進來，四下尋望一番，問道：“適才有學生說，來了一位面色異常的尋事老者？”

蔡邕正席地伏案書寫，沒擡頭：“嗯。”

李則：“人呢？”

“被蔡谷拖走了。”

“為何而來？”

“貌似尋蔡谷的。”

李則大驚：“估計二人早交上手了，你倒沈得住氣，蔡谷再事兒多，畢竟是自家人！”

蔡邕慌了，趕緊停筆擡頭，擔心的望著李則，若有所思的說道：“估摸著兩人私下有交易吧，唯恐我知情始末，不等那來者開口，蔡谷便急著拖走了他，還說是築建房屋的事情……”

“哦？”李則詭笑，“該不會又替邕兄看上人家的女孩子，死相著去說，被人尋上門了，怕被你知情，面上掛不住，才著急拖走對方的。”

二人正說著，呂仲侈出現在門口，只見他一腳門裏，一腳門外，手扶門框，打量著屋室裏的蔡邕和李則，叫嚷道：“蔡谷是否惹上了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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