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生們為皇甫規稟述的言辭，早在降罪皇甫規之前，劉志已經想到了。不過，在他的預料中，這樣的言辭，理應從朝臣的口中說出，沒想到卻是由太學生口中說出。

當初降罪皇甫規，也是劉志所不忍的。如果請求降罪皇甫規的是中官們，他劉志肯定無動於衷，置之不理。可是，請求降罪皇甫規最強烈的卻是朝臣。

唉，你說說，外有朝臣強烈請求降罪皇甫規，內有中官強烈請求降罪皇甫規，涼州官吏強烈請求降罪皇甫規，並州也有諸多官吏強烈請求降罪皇甫規，其它十多州也有官吏請求降罪皇甫規……

一時，好像全天下都對皇甫規恨之入骨。

他劉志再不降罪皇甫規，那可是他劉志偏袒藏私。於是，他劉志便降罪皇甫規了。

朝臣現在能為皇甫規開脫，是劉志想要的，眼前為皇甫規開脫的大場面，也是劉志預料到的，只是讓劉志沒想到的是，梁冀被誅了，朝臣們不直接為皇甫規開脫，卻在背後操縱太學生圍堵宮門。

不過，既然太學生出動為皇甫規請願，他劉志手裏便又多了赦免皇甫規的籌碼，赦免皇甫規就更順理成章，不容置疑了。

只是讓劉志不舒服的是，朝臣在背後玩的這些心眼。

這天下人心，深不可測，最不可測的，還是眾朝臣的心。有朝臣想這樣，有朝臣想那樣。私心外邊，偏偏包裹著一層委宛謙和的外衣；耿真的心外邊，又披著堅硬的倔強。

宛轉謙和的話語，聽著暖心；堅硬倔強的話語，聽著堵心。

梁冀雖惡，以前只應付梁冀一人，雖如履薄冰，倒也游刃有餘。現在需要應付這麽多心，真讓朕頗費心思呀。

事到如今，既然太學生代表逐個陳述過了，盡管劉志很樂意赦免皇甫規，他卻沒有痛痛快快的一口應承，而是裝做一臉無奈的望向朝臣：“赦免皇甫規，眾愛卿意下如何？”

朝臣最會察顏觀色，一聽劉志那松動的口氣，爭相稱讚劉志：“陛下禮賢下士，從善如流，采納太學生的建議，赦免了皇甫規，可謂是皇恩浩蕩，英明之舉，堪比堯舜！”

得，請求降罪皇甫規的是你們，稱讚赦免皇甫規的還是你們。這朝臣之心，咋變化如此之快呢！

劉志嘴角撩起兩抹無奈的苦笑，放眼打量朝臣和太學生。

太學生代表情緒激昂的逐個陳述了皇甫規的報國忠心，和安定邊境的功勞，及中官和一些官吏對他的誣陷。朝臣也稱讚他劉志赦免皇甫規是英明之舉，是皇恩浩蕩，他劉志再不赦免皇甫規，可是有違天下意志。況且，他劉志很樂意赦免皇甫規，那就事不遲疑，趕緊赦免吧。

於是，劉志裝做很無奈的當堂下詔，赦免皇甫規的流放之罪，降為庶人。

赦降並存，這樣，算是最完美的折衷策略。操縱太學生的朝臣成功煸動太學生圍堵宮門了，太學生也有一種圍堵宮門取得勝利的成就感，中官們沒有從皇甫規那裏索要到好處但同樣也沒讓皇甫規封侯，他劉志還落得禮賢下士、從善如流的稱譽，皇甫規也被赦免了。

可謂是一舉五得。

皇甫規雖免於流放，卻回涼州的家閑居了，成了庶民一個。他仔細想來，從當初的奔赴絕地，穩定國家邊疆，到凱旋而歸，本該封侯，因為得罪了宦官，沒有封成侯，還差點丟了命，虛驚了一場，命保住了，還是感到很欣慰的。

太學生圍堵宮門，換到了皇甫規的免於流放，也算是取得了勝利，紛紛擊掌相慶，心情大悅。回太學的路上，猶如從戰場上凱旋而歸，是昂首挺胸，氣宇軒昂。街兩邊百姓，紛紛送酒食，以示敬慕，他們也欣然接受。

朝臣私下裏，更是舉杯慶賀。

宦官也覺得舒心。你皇甫規凱旋而歸，不是要封侯嗎？雖說免於流放了，現在回家閑居，庶人一個，還封侯呢。

劉志的折衷策略，讓太學生、朝臣、和宦官，都覺得自己是勝利的一方，這也算是他劉志的一種勝利。

一連數天，太學生，朝臣，宦官，都沈醉於勝利之中，皇甫規也為自己免於流放而欣慰。劉志更為自己的折衷策略而舒心。

可是，皇甫規被降為庶人不到一個月，邊關告急，劉志又開始為由誰帶兵去平定邊疆而郁悶了，他開始後悔將皇甫規降為庶人了，當時理應將他官覆原職最善。

但現在，說什麽都晚了，太學生也圍堵宮門了，皇甫規也被降為庶人了，他劉志又開始為由誰帶兵去平疆而愁心了。

宦官呂強是南宮東觀的執事，想舉薦一位高才，便去拜見劉志，見太學生圍堵宮門的事情都過去這麽長時間了，劉志還悶悶不樂，以為他還在生太學生的氣，便勸慰他：“皇上不必憂悶，太學生圍堵宮門，有失周禮，錯在太學生，皇上采納了太學生的請願，赦免了皇甫規，是皇上從善如流，彰顯了皇恩浩蕩，天下人嘴上不稱譽皇上，心中也稱譽，皇上應該高興才是。”

劉志嘆息一聲：“朕是為由誰帶兵平疆而憂愁，朝臣舉薦的幾位，都是錦衣玉食的世卿子弟，雖說在西軍居職，可朕卻不稱心。”

呂強暗喜，便問：“皇上想要何等高才呢？”

劉志想了想：“沒有養尊處優的生活，雖生活艱苦卻不失志，有過人之能……”

呂強不等劉志說完，便拍起手：“皇上，卑職倒想起一個合適的人來。”

劉志面露驚喜：“哦？何人？”

呂強：“姓段單名一個颎。”

劉志：“段颎？”

呂強：“正是，他可是有過人之能的。”

劉志：“他現居何職？”

呂強尷尬一笑，難為情的說：“他原本鄉野游俠，不知何故，突然浪子回頭，改邪歸正，現在穎川長社書院求學。”

劉志哭笑不得：“呂執事在拿朕取樂嗎？”

呂強驚恐，撲通跪拜於地：“皇上，卑職不敢。皇上啊，蓋有非常之功，必待非常之人；故馬或奔踶，而至千裏；士或有負俗之累，而立功名。先皇光武帝開國時，那些開國功勳，幾乎都是游俠出身。帶兵殺敵，又不能看名聲。圍都宮門的太學生，是天下楷模，個個有好聲譽，皇上為什麽不任他們帶兵平敵？”

這番話，倒把劉志說動了。西漢武帝不棄民間底層之高才，面向天下呼喚有非常之功的人才，衛青便是下人出身，自己為何不能召用有過人之能的鄉野游俠？呂強向來穩重，做事謹慎，他不可能無緣無故舉薦一個不肖之徒。

劉志也是腦子一熱，一雙玉手輕拍龍案說：“甚善，朕就采納呂執事的舉薦，即日起，呂執事帶朕的召書，速召段颎進京領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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