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志參加了祭祀高禖神的大典，不敢有半點耽擱，匆匆乘上鸞輅，來到殿堂，讓他欣慰的是，太學生代表剛來到外堂階下的廊檐候朝，幾個小黃門侍站在太學生周圍。當然，早在學生代表之前就在堂外階下候朝的還有眾臣卿。

奉旨帶屬下出宮安撫太學生的黃門令待劉志端坐尊位之後，忙趨步上前，邀功似的稟奏：“皇上，微臣奉旨帶屬下出宮安撫太學生，他們本來情緒激憤，微臣及屬下不耐其煩的勸導他們，終於使他們情緒安定，已選出十多名代表在殿外階下候見。”

劉志的神情很滿意，他微微點頭，算是對這位黃門令的嘉將。

今年祭祀禖神，實在有些趕，都是太學生給鬧的。

劉志稍作喘歇，令殿堂執事宣朝臣和太學生代表進殿。他從從容容的情態，如往日朝見群臣一樣，是泰然自若，氣定神閑，嘴角仍是撩起兩抹莫名的笑意，像什麽事也沒發生，這讓一幫宦臣的心裏也踏實下來。

皇上淡然，宦臣也心安。於是，殿堂執事就跟沒事人似的，奉旨邁出殿堂，站在高高的階臺上，聲平氣和的大聲宣：“眾朝臣與太學生代表上殿。”

朝臣們依著職位高低，或順東階，或順西階，依次拾階而上，快步而慌恐的來到階臺上，在階臺與殿堂外的蔽處退履整衣，修飾儀容。

十多位儒生代表在門令的引導下，從西階而上，來到階臺上，仿照著朝臣，在殿堂外蔽處退履整衣，修飾儀容。然後在殿堂執事的引導和宣詔之下，隨著朝臣邁進朝堂。

誰都可以看得出，儒生代表的面上已沒有了激憤，取而代之的是激動緊張，還有誠惶誠恐。

朝臣們依著職位高低，由尊到卑，像五顏六色的大雁一樣，整整齊齊的依次列位。儒生代表在殿堂執事的引導下，位列最末的卑位，面向朝堂上端坐的劉志，躬身垂首，靜等劉志宣問。

一時，殿堂上是威儀肅穆，彌漫著至高無尚的皇權。

劉志打量著那些儒生代表，雖相隔數步之遠，但他還是能從他們面上聽到他們內心的言辭——那就是請求赦免皇甫規。

眼前的儒生代表，卻個個都是生面孔，但他們的心裏卻和幾年前給朱穆請願的儒生是一樣的，舍身也要為皇甫規請願，免於流放。

劉志又打量眾朝臣。

眼前的朝臣，大部份還是幾年前的朝臣，他們的面上，除了禮制束縛之下的敬畏，卻仍然和幾年前太學生為朱穆請願時一樣，有看戲的成份——看你劉志如何處置。

劉志的嘴角又忍不住撩起兩抹莫名的笑意。

現在正是氣溫更替頻繁的仲春，寒冬不肯走，暖春不敢來。或者是寒冬前腳剛走，暖春後腳便來，卻又被寒冷殺了個回馬槍。

都說仲春氣溫多變，可也沒有你們這些朝臣的心多變。

皇甫規駐疆禦敵時，你們這些朝臣嫌他耿直無情，數次上諫彈劾他。皇甫規立功受賞，你們又舉報他謊報戰功。現在皇甫規被治罪，你們又攛掇太學生圍堵宮門為皇甫規請願。《逸周書》上說，草民難養，其實朝臣比草民更難養。草民只要吃飽喝足、安居樂業，便安份了。可你們這些朝臣，要的可不是吃飽喝足，也不是司職盡責，而是權柄的最大化。

每個朝臣都夢想權柄最大化，這樣便有了相互傾紮的折騰，把朝堂折騰得不得安寧。

那好，你們相互傾紮，必須在朕的權柄之下相互傾紮，朕奉陪，你們變著花樣傾紮，傾紮到朕這兒，朕變著花樣化解便是。

太學生第一次圍堵宮門，是為朱穆請願，朕淡然處之，這二次圍堵宮門，還想讓朕恐慌不成。

劉志打量了眾朝臣，又將目光移向太學生。他看太學生的目光，要溫和於朝臣。只見他嘴角撩起兩抹溫和的笑意，很適度的擡起右手作了個請的手勢：“請諸位學子逐個陳述為皇甫規請願的因由吧。”

太學生代表終於親耳聽到皇上的聲音了，驚喜的相視一望，最終又望向尊位上的太尉陳蕃，司空劉茂，大司農劉佑，廷尉馮緄，司隸校尉李膺等大朝臣。可那些大朝臣正躬身垂首，對於他們的張望，無法回應言辭，李司尉便探過頭，向太學生示意。

一位名叫張鳳的孝廉太學生見狀，便上前一步，垂首望著自己的胸部，虔誠的說：“陛下，身為學子 ，卻率先違背禮制，圍堵宮門，等於擾亂社會法令，還請陛下贖罪。”

說罷，張鳳撲通一聲跪下，以頭擩地，渾身顫動，誠惶誠恐的情態，煞是感動人。其他學子代表見狀，也一起跪下，仿著張鳳的情態請罪。

眾朝臣看見，面面相覷。怎麽回事？這可事先沒有勾通的場情。於是，朝臣百官也相繼跪下，齊唰唰的跑倒一片。

光跪下來，總得說些什麽吧。於是，由太尉陳蕃帶頭，為太學生的圍堵宮門開脫：“太學生為皇甫規請願，實屬忠心社稷，為朝廷愛惜人才，還望陛下贖罪！”

劉志有些小欣慰 ，便說：“朕此刻最想聽太學俊才們為皇甫規請願，弄得就跟朕要降罪眾愛卿和學子們似的，都給朕快快平身。”

為了強化誠心，眾朝臣和太學生代表把劉志的話當耳旁風，沒有一個人動彈。

劉志嘴角撩起兩抹危笑，說道：“再不給朕平身，朕要宣布退朝。”

眾朝臣和太學生代表這才紛紛起身，一個比一個起的快。

劉志示意張鳳稟述。

張鳳：“英明的陛下，皇甫大人監管西兵，條陳奏，整飭地方蔽端，勸降羌人，使邊境出現了難得的安定，功大莫焉 ，理應封侯，卻被中官及奸佞誣陷暗通羌人，陛下呀，忠心報國的人卻落了個降罪流放，會寒了天下人的心……”

有了張鳳的稟述，儒生代表沒有了怯場的緊張，遂挨年陳述：

“聖明的陛下，您端坐明堂，對於民眾的心聲，只能通過奏折來獲知。可那些奏折，都要經過數個關節，由陛下侍臣的手傳給陛下，也許這些奏折有不利於侍臣的喜好，便會被壓制下來。所以，陛下所聽到的民聲，並不全都真實，有些奏折，是帶有罪惡和誣陷的。比如說，誣陷皇甫大人的奏折便是如此。陛下，皇甫大人耿直清廉，衡量為官的標準，理應聽取底層百姓和皇甫大人屬將官兵的評定，偏聽一些中官臣吏的一面之詞實乃有失偏頗，皇甫大人監管西兵，涼、並二州的百姓和皇甫大人屬將卻是愛戴皇甫大人的。皇甫大人上為陛下分憂，安定邊境，下得到到百姓和屬將愛戴，這難道不是為官的標準，還請陛下明察，赦免皇甫大人的流放之罪，與皇甫大人官覆原職，封爵加賞……”

“據說，皇甫大人年少時便有報效國家的志向，只是被梁冀陷害，直到梁冀被誅，才被聖明的陛下起用。皇甫大人年近花甲之年，才遇明君，才得施展胸中抱負。羌邦異族反覆無常，皇甫大人與之周旋，該勸降時勸降，該剿滅時剿滅，避之鋒芒，活用兵略，也是兵家的權宜之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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