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李則，呂伯奢，呂伯侈，蔡谷和周旋，皆以為蔡邕說醉話，可聽著聽著，不是醉話，越聽越有深意，幾個人都聽入迷了，也不攔他，就讓他說個痛快，最後，家仆傭人聞聲，皆丟下手頭上的活兒圍攏上來，連應門也跑了過來，聽蔡邕自言自語個不停。

但蔡邕終於自言自語累了，在自言自語中呼呼睡去。

眾人皆餘興未盡，不願散去。

蔡邕這一醉，就是三天。

三天後的下午，蔡邕醒了，睜眼一看，滿室的晚霞餘暉。他翻身起來，頭有些暈，背也有些酸，便在床壁上倚了會兒，感覺暈的癥狀散了，才慢慢起來，踏上屐，來到室外。

後院被打理的幹幹凈凈，井然有序，卻沒有一個人。

蔡邕像個外人似的，打量著自己的家。

家還是以前的家，卻沒有一個親人在了。想當年，正年少，離開家跟叔叔去京城求學，全家人滿懷希望的將自己送出家門，依依不舍，送了一程又一程。現在想想，那些美好的畫面，恍若隔世一般。

去京城之前，自己是這個家裏最受疼愛的人，那些美好的日子，如蜜如糖；在京城師學，才五年，再回到這個家，親人便相繼離世。

去京城之前，和去京城之後，這個家物是人去，仿佛是兩重天地。

蔡邕心情很沈重，他一步一步來到前庭正堂，依著門楣，坐在了厚實的門檻上，突然就懷念起在京城的日子，懷念起京城的傍晚，那些散值的官吏，或下朝的朝官，或散館的學生，或匆匆回家的市民，他們很熱鬧的穿梭在大街上。大街的兩邊，或高墻大院，或店鋪林立。

懷念京城，並不是喜歡京城的繁華和熱鬧，而是喜歡從繁華和熱鬧之中走過。之所以喜歡從繁華和熱鬧之中走過，是因為蔡邕從舞勺之年到弱冠，他那段最生機勃發的年齡，就是在穿過京城的繁華熱鬧裏，度過的。他已經適應了穿過繁華和熱鬧，然後回到一個人的居室，在燈下翻閱典籍。

最重要的是，穿過繁華和熱市，可以減輕思鄉之痛，減輕思念父母之痛。

可現在，蔡邕的年齡到了最繁華和熱鬧的階段，家裏卻沒有親人了，也沒有繁華和熱鬧可穿過，更重要的是，還沒有在他這個年齡應有的和諧婚姻。

最繁華似錦的年齡，卻要一個人度過。

對於蔡邕來說，沒有母親的家，實在不能呆了，去京城，那裏還有親人，有叔叔和堂弟，有舅舅和表弟。

京城啊，那是懷揣抱負者的夢想之都。

蔡邕的心，突然激動起來，他忍不住站起身，背著雙手，仰望著被晚霞染亮的天空，是意氣風發，氣慣長虹。可隨即，他又悲嘆起來。

外戚梁冀雖然被滅了，老師已被罷官貶為庶民了。

本來還打算，守喪期滿，去往京城謀個職，現在看來，那繁華的京城，還是不去為好。

蔡邕又滑坐在厚實的門檻上，坐在傍晚裏，望著沒有親人的家，別提多悲淒了。

蔡谷的大兒子，正在隔壁院子裏背誦三字經，聲音大的能傳遍半個蔡家莊，如同蔡谷小時候的聲音；蔡谷的小兒子，跟哥哥呀呀學語，那奶聲奶氣的聲音裏，還散發著奶香。

蔡谷比自己小五歲，都是兩個兒子的父親了，可自己已近而立，卻孤身一人，曹嵩那女扮男裝的小廝，恐怕也早嫁做他人婦，兒女繞膝了吧。

蔡邕想到這裏，突然淚流滿面，大哭起來。他自己也不清楚為什麽哭，為誰哭。他心裏最清楚，母親是不願看到他哭的。可他就是無法止住哭，先是失聲痛哭，哭著哭著，收不住了，索性嚎啕大哭，周旋勸也勸不住。

在墓地守喪二十五個月，沒哭一聲，守喪期滿回到家裏，卻大哭起來。

住在隔壁院子裏的蔡谷，聞聲跑過來，看到蔡邕坐在前庭臺階上痛哭，心都粹了，他幾步奔上前，撲上去就抱住了蔡邕，嘴裏有什麽就只管往外說：“邕哥哥莫哭，放心吧，小谷子給你養老送終。”

如果蔡谷一個勁的勸蔡邕不哭，說不定蔡邕還停不下來。蔡谷這一句為他“養老送終”，深深的刺痛了蔡邕，他一摸眼淚，也不哭了，瞪著蔡谷，一直瞪了好一會，把蔡谷瞪得雲裏霧裏，然後才問他：“你何時有了未蔔先知的功能？能預算出了我孤身至終老？”

蔡邕的話外之意是責怪蔡谷：你家有嬌妻，膝下有二子，熱乎乎的一家人亂歡著，卻詛咒我孤身一人到終老，難道說我母親臨終之前叮囑你的事，給全忘了？

蔡谷這才明白蔡邕為何要瞪他了，他也自知失口，萬不該說出為蔡邕“養老送終”的話，便假打了一下自己的嘴，趕緊說：“邕哥哥，您的婚事包在小谷子身上，您在墓地守喪這幾年，有一位貌如天仙的千金小姐很仰慕您的琴聲，我已經打聽好她家住哪裏，姓甚名誰，過幾天我就去提媒。”

為了慰蔡邕，蔡谷開始信口胡說起來。

見蔡谷如此說，蔡邕不好再責怪他了，但也不好意思立即就眉開眼笑，剛才一番痛哭，心裏暢快了，也舒坦了，便把臉色緩和了些，不溫不冷的說道：“婚姻講究的是和諧，不是門邸。”

蔡谷見蔡邕不再哭了，趕緊點頭，附和說：“邕哥哥說的極是！和諧和諧！婚姻講究的是和諧……”他說著，坐在蔡邕身邊，陪蔡邕說了一堆前不搭村後不著店的廢話，然後又吩咐周旋蔡邕一番廢話，這才回隔壁自家去了。

蔡邕前庭後園轉了一圈，準備在家裏歇息十多天，再去李則的學館。

可當天晚上，李則又尋到家裏來了。

昨天才在一起吃的酒，今天晚上又尋來，看起來李則是牽掛蔡邕的何去何從，真心想把他留在學館。

李則來的時候，吃過晚飯的蔡邕正坐在自己的居室忘我的撫琴。李則倚在門口，不讓周旋給蔡邕稟報，就一個姿勢，凝固了一般，聽完一曲，又聽一曲，一直聽到蔡邕收琴，周旋才來到蔡邕面前稟報說李則已來許久。

蔡邕忙起身迎住了李則。

李則激動的語無倫次：“早聞兄撫琴妙不可言，弟未上心。大概是去年盛夏夜，弟在學館樹外的下乘涼，聽得路人結絆去墓地聽兄撫琴，弟還竊笑村夫無趣，今日一聽，原來是小弟無趣，竟如此幻美，似不是人間曲。”

昨天吃酒時，李則本來是要正式邀請蔡邕去學館登壇授業，可沒等他請求呢，蔡邕先醉了，醉得自言自語，說個不停，李則一看那陣式，自知說了也沒用，今晚趕來，專一來問蔡邕幾時能去學館授徒，初到蔡邕家時也不激動，聽了蔡邕的琴，覺得實在不可思議，才如此激動的。

二人落坐之後，李則又問：“在京城求學時，未聞兄臺撫過琴，琴技怎就如此上乘？”

蔡邕想把那個陰歷十五夜在少室山的奇遇說給李則，又怕他不信，反而說自己待人不誠，話到嘴邊，又臨時改口說：“胡亂撫琴，哪裏上乘了，你若有興致，待我去學館了，傳授給你便是。”

一說到學館，李則想起今晚來的目的，笑道：“倒把正事給忘了。兄守喪期滿，可有好去處？”

蔡邕搖頭：“本打算去京城投奔叔叔或師尊謀個職，師尊被貶為庶人，做弟子的哪還有心去謀職。”

李則喜道：“那趕緊幫著照看學館吧，弟快撐不住了。”

蔡邕點頭：“昨天才守喪期滿，也要緩過一年半載吧！現在初冬，待來年開春吧！”

李則知道蔡邕的秉性，一旦承諾下來，便不會輕易改變。盡管他巴不得蔡邕現去學館，可蔡邕都承許來年開春了，他也不便死纏著現在就去。

所以，到了第二年立春這一天，李則又奔到家裏。

蔡邕正伏案給人寫碑文。李則來了，他以為只是平時的來訪，也沒在意，李則一到，便直入主題：“邕兄，今日立春了。”

“嗯。”蔡邕點頭。

“你去年答應李則，今年開春就去學館授業。”

蔡邕恍然大悟，然後點頭說：“這不學館還沒開課嗎？”

“出正月便開課。”

“嗯，開課了我去授業便是。”

李則一聽，立即從袖中抽出聘貼，然後起身，向蔡邕揖禮拜送聘貼。

蔡邕見了，趕緊丟下手中筆，起身回拜，接了貼子。

經過這樣的簡單儀式，蔡邕已正式成為學館的授業先生了。

到了開課這一天，蔡邕一早便到了學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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