圉鄉學館，蔡邕並不陌生，他從小便跟隨父親來過，自去了京城，便未踏足過這裏，現在故地重游，頓覺得格外親切，如同回到了自己的家。

學館只有蒙不堂，都是六到十歲左右的學生，原來有呂奢幫著，李則二人輪流，還清閑些，後來呂奢去了府衙，只剩李則一人，平時授了新課，便由館仆監督，習文練字。

現在突然看見一個怪異的人出現在學館裏，都好奇的盯著蔡邕看。

好在周旋的兒子也在學館裏認字，他認得蔡邕，他一到學館趕緊給蔡邕揖了禮，口稱“老爺”。館仆也認得蔡邕，忙給蔡邕施禮，稱他為蔡先生。

學生們這才知道，面前這位怪異的人，就是傳說中在墓地彈琴的蔡先生。

蔡邕在學館授業半年之後，一次課閑品茶時，他向李則建議：“李則，我們學館如果一直只有蒙學，你我再努力，也不會興盛到哪裏去，如果想讓學館興盛，還是增加經學堂吧，然後再開辦琴課，定會超越潁川書院。”

“兄臺，恩人呀！”李則離席，一把抱住了蔡邕，因為他早有這打算，只等蔡邕心慣了學館再提及，沒想到蔡邕主動建議，很是欣喜若狂。欣喜之餘，他突然又想起了更重要的事情，趕緊說：“邕兄，開辦琴課之前，還是先授李則琴技吧！”

蔡邕點頭，一指旁邊的琴，說道：“你現在就撫琴一曲給我聽。”

李則明白，蔡邕這是要指點他琴技，欣喜若狂，起身抱過琴，坐下來，用鳳尾指彈奏了一曲。

琴曲很實在，也很動聽，若要挑毛病，卻挑不出瑕疵。但是，琴聲只是實在和動聽，卻缺少靈、空、幻、縹、等虛的技巧。

一曲終了，李則望著蔡邕，讓他評解。

蔡邕沒有評解，只是給李則做了蘭花指的示範，又說了幾點彈琴時應處於什麽樣的心境，還有食指、無名指小拇指在配合主指之餘如何發揮，然後，同樣一支琴典，讓李則再彈一遍。

李則將信將疑，按著蔡邕的示範，重新彈奏剛才那支琴曲。結果，彈出來的琴聲，把李則自己也嚇一跳，雖不及蔡邕彈出來的琴聲靈美無比，但比剛才自己彈的卻有天壤之差。之前，他彈奏的琴聲，只是琴聲，坐在房間裏彈琴，彈奏的時候還是坐在這個房間。

按蔡邕授於的技巧彈奏，琴聲雖然還聲琴聲，但琴聲裏有無窮的風景。坐在這個房間彈琴，琴聲一響，都不是坐在這個房間了，而是不停的變換地方，一會坐在高高的雲端，一會兒坐在皎潔的月光下，一會兒又坐在百花盛開的春天，一會坐在鵬舉背上飛翔著俯瞰下界……

更奇妙的是，琴聲裏的風景，如清晰的畫面，雖不能真實的能讓人看到，卻也在眼前時隱時現。

一曲終了，李則跳將起來，踏上鞋，跑向了門外，才回頭說：“難以置信這是真的，我要回去彈給家父聽。”

蔡邕本來還有幾點技巧要授於李則，可李則已消失在黑夜裏。蔡邕也沒有喊住他，任他去了。

第二天一早，蔡邕剛起床，周旋跑進來呈給蔡邕一付貼子，說是圉鄉的李員外下的。李員外就是李則的父親。蔡邕折開一看，是李則父親邀請他到家裏赴宴，學館先由館仆監督著，讓學生溫習舊課。

蔡邕失笑了。大概昨天李則回去在父親面前賣弄新學的琴技，他父親驚喜兒子琴技的突變，今天特邀請自己去他家赴宴，以示謝意。不過，蔡李兩家交好這麽多年，李員外一個長輩人還如此隆重的給他一個晚輩人下請貼，實在太客氣了。

洗漱一番，吃過早飯，蔡邕便騎馬去了圉鄉，路過學館，又習慣性的拐了進去。

蔡邕看了幾名學生的習作，吩咐了一些事項，離開學舍，看了看天色，已是午時，他便將馬留在了學館，步行去了李則府上。離老遠就看到李家門外停了好多車乘。

看起來，李則的父親不僅邀請了自己一人呀。

未走到李家門口，就聽到美妙的琴聲從李則家傳出來。

蔡邕聽得出來，是用蘭花指彈奏的，肯定是李則在賣弄。蔡邕笑了，來到李則家門外，在門仆的迎接下，正要拾階而上，卻猛然聽出琴聲中透出了殺氣。蔡邕怔住了，駐步細聽，殺氣還很重。

請我赴宴，為何有殺氣？難道是李則的父親想滅口，好讓他兒子一人擁有如此彈奏技藝？

蔡邕想到這裏，也不說話，一轉身，騰騰跑下臺階，大步流星的離開了。門仆在身後追問，他越發走得快了。門仆急忙跑到家裏向李員外稟報。李員外急忙追了出來，一直追到學館大門外，才追上蔡邕，問其故。

蔡邕便說，琴聲中的殺氣太重，恐有不測。

李則的父親哭笑不得：“則兒今天弄琴，可全是你昨晚的指點，來來來，你隨叔伯回去，去向則兒問個明白。”

蔡邕：“叔伯，邕既然在學館授業，就要以學館為重，以學生為重。赴宴事小，學館事大，我還是先在學館照應學生。”

李員外：“正午時，哪裏用照應學生。我昨晚連夜趕出請諫，將附近名家望族全請來了，就是為了讓他們一聞你的琴聲。”

蔡邕正要拒絕，李員外一把扯起蔡邕的衣袖：“快隨叔伯來吧，事到如今，赴宴事小，問清則兒琴聲的殺氣事大，叔伯可不願背這個黑鍋。”

蔡邕不好再推脫了，只好隨著李員外又回到了李家。徑直來到室內李則面前，李員外將蔡邕的原話說了一遍，李則怔了一下，略一思索，驚呼起來。

原來，他剛才坐窗前撫琴，看到樹上一只螳螂伏在蟬後欲撲過去，而蟬又欲飛不飛，螳螂也隨著蟬的欲飛不飛而進進退退。李則的心，也隨著螳螂的進進退退，而擔心糾結。

原來琴聲時的殺氣，就在撫琴人的心裏。

眾人一聽李則的解釋，更驚呼不止。那麽多人聽琴，只聽著美妙，卻沒聽出琴中的殺氣，蔡邕剛到，便能聽出，沒想到這蔡邕的辯琴之功竟如此出神入化，登峰造極。

李員外昨晚一夜不寐，就因為聽了兒子的弄琴，驚奇被蔡邕的指點。眼下，更是大吃一驚，非要讓蔡邕獻上一曲。

蔡邕的疑惑沒了，也不客氣，坐在琴前，十指放在琴弦上，如雁落青峰綠澗，未等撫弄，那雙手已成氣勢，看者的心，也砰然一動，不知身在何處了。

幾十雙眼睛盯著，蔡邕也有了賣弄的心，十指輕輕一撥琴弦，天地間便繁花紛飛，黃鸝鳴翠。

母親生前臥床不起四年多，再加上為母守喪這二十五個月，六七年彈下來，蔡邕的雙手，彈成了變化無窮的花骨朵。特別是守喪這兩年多，他在白衣人那套撫琴的技法上，更上了一層樓，又創新了自己的獨家琴技，並總結了許多琴技，寫下了琴譜，他準備在以後想念母親時，來上那麽幾曲，既減緩思念母親之苦，又洗滌自己心間的塵埃，可他沒想到人們這麽喜歡他撥弄的妙律，竟然不辭辛苦，走夜路幾十裏，到墓地聽琴。

蔡邕想起這些，便越發盡心撥弄琴弦，一曲彈下來，不僅琴聲美妙，撫彈時的十指，更如奇花綻放，又靈巧多變。

李則父子及眾人，聽琴是一種陶醉和享受，看彈琴，更賞心悅目。以致曲終之後，仍沈醉在美妙的琴裏，好一會兒竟沒有一人有反應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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