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蔡谷這一折騰，蔡邕也徹底醒了，兄弟二人赤身裸體的打鬧起來。蔡邕人高馬大，有的是力氣，一翻身就把瘦小的蔡谷給壓在了身下。

大冷的天，二人卻不嫌冷，只顧打鬧，蔡邕的爺爺突然柱著喪杖撞了進來。

蔡邕的爺爺在蔡邕出生那年，出任上蔡縣長，一直出任到蔡邕的父親去世。

對於爺爺來說，老年喪子，悲痛可想而知，但爺爺為了長孫，還是挺住了。

知子莫若父，爺爺太了解他自己的長子了，他的長子從小就偏執，少年時偏執於學習，正因為偏執於學習，是博鑒群書，學得滿腹經綸，行為處事，更是以書中先賢為榜樣。士冠禮之後，被舉薦為教廉，進入陳留郡為主薄，偏偏又看不慣官場上的奧援有靈和覆雜微妙，盡管有些事情與他毫不相幹，可他不勝其弊，就是看不慣，就是受不了。特別是每聽到官場上的不公正，就常常一個人生悶氣，不經意的來一聲嘆息，久而久之，就在心裏結了節。

心裏有了節，看不慣官場上那一套虛偽，便開始厭惡官場，於是，便辭了職，回到家裏，被圉鄉的鄉紳李員外拉去授業蒙學。

堂堂的孝廉，卻甘願窩在圉鄉學堂教授蒙學，但還時不時的會一聲長嘆，遙望著京城的方向，憂心忡忡。

憂心沖沖，結了節不可怕，韶華正盛，遇到愉悅時，就把節給沖開了。比如說，大婚之喜，又喜添了邕兒，這一切的喜慶，早將他心裏的節給沖開了。

可後來當朝中忠烈之臣李固和杜喬被滿門抄斬之後，心裏的節又結上了。再加上去了一趟京城，得知邕兒並沒有師學馬融，而是師學胡太傅，又聽到了官場上一些不為人知的故事，回來之後，心裏的節便越結越死。

爺爺知道長子是居僻野之靜卻憂國憂民，而又不願出仕，當時爺爺的心裏就會有一種不祥的感覺——這可不像長壽之人的樣兒。

正因為了解長子，當初爺爺才與小兒子蔡質暗中商量，將長孫蔡邕送到京城去師從胡廣，而不是按長子的建議去師從馬融。師從胡廣，不僅去師學胡廣的博學，更要師學胡廣那為官處事的中庸之道，以避免長孫像他父親那樣偏執。

再就是，爺爺認為長孫蔡邕命帶刑煞，這命帶刑煞的人，大都是沖克父母的。長孫出生時把生母折騰的幾死幾生，他沒想到先克走的卻是生父。

得知長子棄世，爺爺趕緊從上蔡任上趕了回來。望著靈鋪上的長子，因為長孫蔡邕，爺爺才承受住了這白發人送黑發人的喪子之痛。

蔡谷的父親在郡府為主薄，也告了假回來給蔡邕父親奔喪了，但叔叔蔡質卻是在長子被埋葬的第二天才快馬加鞭的趕回來。

爺爺和叔叔，幾年未謀面的父子，按尊卑席坐於廳堂的廊下，做了一次情深意重的長談，不僅談家事，還談朝政，談為官之道，談處事之道。爺爺與叔叔很談得來，因為父子二人對為官處事的看法很一致。

父子二人的談話即將結束時，爺爺突然哽咽說：“邕兒命帶刑煞，出生時將生母折磨得幾死幾生，沒想到先克走的竟是你兄長。”

先克走的竟是我兄長？難道說接下來還繼續克親人？

叔叔很擔心：“大嫂也難逃邕侄的刑克？”

爺爺急忙搖頭：“非也，命帶刑煞的人，克走一人，這刑煞也就破了，是你兄長命薄呀。”

爺爺和叔叔把父親的不壽歸為蔡邕命帶刑煞，卻不知道，蔡邕父親這次心中解不開的死節，是因為兒子蔡邕師從胡廣，而不是師從馬融，不過，蔡邕父親臨死前也想通了，兒子師從胡廣並不是什麽壞事，可他想通的太晚了，那心中的死節已被小鬼給攥緊了。

也許，爺爺和叔叔的心裏，都很清楚的知道蔡邕父親心裏的死節，是因為兒子蔡邕師從了胡廣，而不是師從了馬融，只是這父子二人誰也不願說出口罷了——這是他們父子二人提前商量好的袖裏玄機，只是事先瞞著蔡邕父親。蔡邕父親去京城看望兒子回來，便悶悶不樂，常常一個人哀聲嘆氣，嘆了兩年多，便不壽而去。

所以，爺爺說起蔡邕父親的不壽，一是孫子蔡邕命帶刑煞的緣故，二是蔡邕父親他本人的命太薄。

蔡邕父親一七過後，叔叔回了京城任上，爺爺卻留下來為蔡邕父親守喪。

上輩的爺爺為何要為下輩的父親守喪呢，因為按守喪的禮節，做父親的要為嫡長子守喪三年。之所以如此，是因為嫡長子是要作為父親的正體而列宗廟之上，又是主持禰廟之祭的人。

爺爺禦任為蔡邕父親守喪，須居偏靜屋室，出門須持喪杖。

都說嬰兒睡不夠，老人睡不著。蔡爺爺上了年紀，平時都晚睡早起。昨晚蔡邕給他請晚安時，他便想與孫子閑扯一會兒，可孫子還要去給母親請晚安，不便留著，當他估摸著孫子該回自己的倚廬時，他也不帶家役，一個人便去了倚廬。

晚上的聲音，穿透力極強，爺爺離老遠便聽見倚廬裏有人在抑揚頓挫的說著什麽，走近一聽，是蔡谷正雲天霧地的談他的所見所聞。爺爺站在倚廬外聽了一會兒，只聽見蔡谷一個口若懸河的說個不停，卻聽不見孫子蔡邕的聲音，以為孫子聽入迷了，他微微一笑，便打消了進去的念頭。

今兒一大早起來，爺爺從倚廬經過，雖然聽不見蔡谷那抑揚頓挫的聲音，卻聽到了呼呼騰騰的大動靜，把倚廬壁板都磕碰的直響，爺爺覺得好奇，進來一看，沒想到撞見二人赤身裸體的疊在一起，立即就往錯處想了，雖說難以置信，卻驚得目瞪口呆。

怪不得小蔡谷死活不娶親，原來癥結在這裏，怪不得兩人老黏在一起，原來癥結在這裏……老人胸腔裏的那顆熱心，瞬間結冰，那個寒呀。

這就是他寄托巨大希望的長孫嗎？自幼聰慧，少年入京師學太傅幾年，也算是學成歸來，指望他以後光耀門庭呢，沒想到他竟是如此不恥的人。若知他現在這個樣，當初就不該讓那野仙兒救活他。

出了這種辱沒門庭的事情，真是家門不幸呀。

蔡爺爺往錯處想了，接下來就發生了陰差陽錯的錯事，他一口氣沒別出來，便昏倒在地。蔡邕見爺爺昏倒了，也顧不得穿衣，一躍而起，跳下睡輔，把爺爺抱上來，他和一絲不掛的蔡谷又是呼又是叫，又是掐人中，又是搖身體，一番折騰急救，可爺爺始終沒有醒過來。

蔡邕害怕了，胡亂穿上外服出去喊家人去請郎中。等把郎中請來了，爺爺已經走了。不過，他可不像兒子蔡稜那樣，是含笑走的，他是帶著天大的遺恨走的，死不瞑目，走時的面目顯得極為悲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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