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邕激靈一下跳了起來，不是著急去看那只手，而是想看清擁有這只手的到底是什麽人。剛才撫琴，是盲撫，這一看不當緊，才突然意識到倚廬內並未掌燈。

驚恐萬狀的他趕緊摸索火鐮去掌燈，可沒等他摸到火鐮，倚廬內突然亮了起來。

只見眼前站著一個頭發淩亂、衣衫汙臟的怪人，正忙著將燈臺上的油燈點燃。

搖曳的燈光中，蔡邕看不清對方的面容，他有些不知所措，以為是自己按白衣書生的方法習琴，大半夜的把鬼怪招來了。

那怪人將燈掌起，這才慢慢扭過頭，一看到蔡邕被嚇著的驚恐樣兒，撲哧一聲笑起來，見蔡邕還一直驚恐的打量他，又忍不住大笑起來。

蔡邕被笑蒙了，仔細辯認聲音，這才辯出眼前的怪人竟是蔡谷。

原來，蔡谷掙外活兒，不僅僅雕刻，還要把雕刻出來的花桃鳥獸，給染上顏料，花是紅的，葉是綠的；桃是白裏透紅，鳥是紅嘴綠毛，獸頭是赤黑灰色……

這五顏六色的染料，都要過一遍蔡谷的手，一戶人家的雕磚活接下來，蔡谷渾身上下都是花花搭搭的顏料，雙手上的磚灰再染上顏料，那就不是手了，活似龍爪；有時候，連鼻子臉上都不能幸免。

他這次接的雕磚活兒結束了，可戶家的房子還沒有徹底完工，要等到三天之後蓋房班齊活了再結工錢，他必須在戶家等三天。按理說吃住都有，等三天又何妨，還省自家口糧了。可他不願耗在戶家裏混那碗吃，因為他也想蔡邕了，便連夜趕回到家裏來。

蔡邕一個人靜處，無睡意，也正想聽蔡谷說話，見蔡谷大半夜的突然出現在自己面前，剛才的驚恐一掃而凈，很是興奮，上下打量著他，嗔怪道：“哼，真真應了那句話。

“哪句？”

“鬼嚇不到人，人卻能嚇死人。”

“嗯，蔡谷適才看到邕哥哥嚇僵了。”蔡谷又忍俊不禁。

“適才真被你嚇到了，還以為招來了跳大韶舞的獸仙禽怪。”

“何為跳大韶？”

“典籍上的故事。”說罷，鉆進了地鋪裏，不再理會蔡谷。他每次不想和蔡谷多解釋，便拿“典籍上的故事”來搪塞蔡谷。

蔡邕一說“典籍上的故事”，蔡谷便知道邕哥哥不想與他多扯了。

這次也是，他一聽蔡邕說“典籍上的故事”，便知趣的擠眉弄眼，然後轉身出了倚廬，輕車熟路的提了桶清水，放在倚廬外邊，退了衣服，忍著秋晚的寒涼，三下兩下洗了身子，也不擦去水濕，便縮肩夾尾的鉆進倚廬，又哧溜一聲鉆進蔡邕服喪的地輔裏，冰涼的濕身子就貼在了蔡邕那溫暖的幹身子上。

蔡邕無眠，本來想讓蔡谷解悶兒，被蔡谷這一冰一濕，又覺得一個人獨處清靜最善，有些嫌蔡谷多餘。唉！怎麽就突然耐不住秋夜的獨處，竟想蔡谷來解悶。這下好了，把蔡谷想回來了，他竟這麽膩煩人。

這天晚上，二人同輔共枕，因為無睡意，蔡谷便問：“邕哥哥，這些年你在京城師學，是否遇到些令你終身難忘的奇遇？”

終身難忘的奇遇？

蔡邕一下子想到了少室山上的奇遇，可他連父母都沒有相告，又怎會告訴蔡谷。他沒告訴父母，是害怕父母為之擔心，現在他不告訴蔡谷，是因為即便他告訴蔡谷，蔡谷也不會相信，聽了還會到處張揚，一旦傳開，萬一傳到少室山上那三位異人耳中，與己不利。

除了少室山奇遇，便是京城師學時，親眼目睹的梁伯玉家人被殺燒致死的慘狀。但那不算奇遇吧，蔡邕不願再回顧那惡夢一樣的夜晚，一回顧就等於重新經歷一次，所以，他連回顧都不願，就更不願敘說給蔡谷了。

再就是，內心深處一直揮之不去的倩影望月，她應該算是自己京城師學最美的奇遇，除了她的主人曹嵩，學館無人知她是女扮男裝，而只有自己知她是女兒身。

這是多麽妙不可言的奇遇。

但這美妙的奇遇，是蔡邕內心的秘密，他怎麽可能把內心的秘密輕易說與人聽。所以，蔡邕便說：“在京城師學這些年，除了大街上見的人多，也無有奇遇。只是在月圓之夜，我望著天上皎月，總是懷疑是從咱村裏升起來的，便會想，在咱村裏看到的皎月，是否與京城看到的一模一樣……”

蔡邕未說完，蔡谷便大笑：“你這是哪門子的奇遇，邕哥哥還是聽我的奇遇吧，真是的，那可是我刻骨銘心的奇遇，就是你進京師學的第二年春天，我隨父兄去縣城，正碰上縣城出了大事。那就是從鄭界過來一個惡游俠，外號神弩手，接人錢財，替人消災，要在尉氏縣城取一個被免職在家的舊官吏的性命，誰知事情洩露了，被這位舊官吏得了信兒，他提前報了官。縣衙事先派出十幾名捕快，將這個惡游俠堵截在縣城西北角的崗林裏。這個惡游俠很是了得，十幾個捕快，他用自制的小弩射傷了一多半，剩下的捕快不敢近他身，趕緊派人到縣府求援。結果，縣府傾兵而出，連我父兄都派上陣了。全縣城的人聞訊，萬人空巷呀，紛紛都跑出城看捕捉惡游俠。那惡游俠一看勢頭不對，一頭紮進了附近的鰲頭呂村裏，還傷了幾位村民。只要捕快進入他的視線，他手疾眼快，一擡手便放倒了捕快，最後，竟劫持了一名回家探親的宮人。縣府害怕他傷到那位宮人，只好下令給他閃開路放他走人。這時，圍觀的人群中走出來一位白面書生，書生都是讀書人，可他手上竟不倫不類的持有弓箭，只見他用手一指那惡游俠，不屑的說道：‘聽說你是神弩手，敢不敢到無人的地方與我一比高低？’說著，揚了揚手中的弓箭，那惡游俠一楞神，那時遲，那是快，誰知白面書生在揚手時，已“嗖”的發出一箭，正中那惡游俠的喉嚨，那惡游俠當場斃命……”

蔡邕本來無半點睡意，在蔡谷那抑揚頓措、尾尾道來的說叨之下，突然睡意陣陣，很快被蔡谷的說叨給催眠了。並且，一閉上眼睛，也看到了蔡谷正說叨的驚險場景，他扯著蔡谷就站在白面書生與惡游俠中間，白面書生揚手射箭時，那箭“嗖”的一聲從他和蔡谷的面前飛過，他和蔡谷還拍手叫好。

蔡谷不知蔡邕已睡，講了一件奇遇，又接著講第二件奇遇，一直講到他自己昏昏欲睡，推了推蔡邕，不見回應，知道邕哥哥已睡去，很是失落，這才閉上了嘴。

蔡邕挺拔高大，有些嗜睡；瘦小的蔡谷，睡意少，睡得比蔡邕晚，醒得卻比蔡邕早，天不亮就先蔡邕而醒了。

醒來之後的蔡谷，在被窩裏就無法安寧，忍不住要翻身，翻了幾次身，惹醒了蔡邕的瞌睡，蔡邕眼也不睜，只是不悅的用胳膊肘擩一下蔡谷。

被擩了一下，蔡谷便安靜一會兒，只安靜一會兒，又忍不住翻身，他嫌秋晨寒冷，也不願起床，先是輕輕蠕動，輕輕蠕動幾次，又嫌不舒坦，忍不住來個大翻身，又惹醒了蔡邕的瞌睡，蔡邕又不悅的用胳博肘去攻擊蔡谷。

如此這樣幾次，也不知蔡邕是幾次用胳膊肘攻擊蔡谷時，他那胳膊肘上也沒長眼晴，正好攻擊到蔡谷的嘴辱上。

嘴唇是軟肉，但嘴唇裏面的牙齒卻是堅硬的。蔡邕的胳膊肘也是硬骨，硬骨和堅硬的牙齒這一撞擠，那夾在中間的軟嘴唇可就吃了大虧，把個蔡谷疼得嗷嗷大叫，他蹭的跳起來，掀開被子騎在了蔡邕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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